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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七·八

   一句话能使人感动。达经理从红政朋友处知道了红政的事故,特意打电话来慰问。

   “红政,侬慢慢养伤,侬喀展位阿拉一定帮侬留足一个号头,不管侬来弗来。”

   红政是在手术台上接她电话的。

   达经理是上海人,言语里有上海人“很上路”的口吻,红政喜欢仗义的人,所以十分感动。也彻底打消了他的任何犹豫和顾忌。尽管接受了麻药,尽管缝了二十五针,红政因了这句话,鼓舞了他的奋斗热情,减小了他的疼痛。也正因为如此,手术后只休息了一天,就赶往太仓,跟达经理鉴定合同。

   红政因为内心的感动,行为上就表现得有点迫不及待;对于做技术,钱红政是老手,对于做生意,钱红政是初出茅庐,不懂得生意并非仅仅生意本身,人情面子都可以成为生意的有效手段。看来,坏了的左手并不影响右手的握笔,红政是用右手签的合同;当然,还是因为感动,红政这纸合同,少了冷静多了情绪。这里边,还有红政急于求成的浮躁。

   生意没有起色,红政只用了阿毛一个工人。尽管忧心如焚,但只能在忍耐中一天一天地过去。隔壁小爷叔家倒是开始卸了旧平房,动手造新楼房了,由于没有叫小队里帮忙,男人们都表现出置若罔闻的态度,连谈论也不谈论,好像小爷叔家和全小队划清了界线,出现一种奇怪而诡异的气氛,小爷叔家变成了外来户,大家都冷眼旁观。

   其实,小爷叔是把全小队的男人都得罪了。既然没叫,钱红政父子虽然近在咫尺,也不过去帮工。红政忙着手头的活,到双休日,就去商场里盯住自己的展位,对隔壁一天一天升高的小爷叔家屋身,无暇顾及。直到小爷叔家即将上梁的那天晚上,又接到倪志军的电话。

   自从装车以后,两人还没见过面,不知他邯郸去生意怎么样。因为路远,红政也有好多时日没去倪志军厂里了,搞不清他生意到底如何。还没等倪志军开口,红政就问他的生意。

   倪志军还没来得及回答,首先一通猛咳,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虽然隔着电话,看不见面孔,但红政能感觉倪志军象林彪一样一脸病容的模样。红政有点起疑,他怎么了。

   咳停当之后,倪志军才开口说话。说到了邯郸,生意很好,总从上次装车以后,又回来装了一车。眼下正值秋冬,北方又冷,生意出奇的好,可惜人手不够。

   红政心头一动。问倪志军南通的情况怎么样了。

   倪志军告诉他,南通的生意不行,合同到春节,到期以后就收摊。接下来话锋一转,问钱红政有没有意思,到邯郸来看看参观考察。

   红政红木生意正做得精疲力竭,勉强维持着,被他天花乱坠一吹,内心大动,想真的到邯郸去看看也好,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是个小作坊,真要转舵,也容易。

   但红政没有马上答应,毕竟家里商场诸多事情,不是拍拍屁股就能走的。倪志军也没有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两个人瞎聊了一会,各自挂了电话。

   但倪志军的电话,还是在红政心海里掀起了波澜。在家死做木匠,眼界窄,想出去开开眼的愿望,开始在红政内心盘旋。

   尽管红政每个双休都去太仓,在自己的展位上盯得紧,但生意毫无起色。困坐愁城,红政好不心焦。

   在这节骨眼上,倪志军倒是接连来了几次电话,甚至在电话里得意洋洋的吹嘘,把北方人形容成好糊弄的傻子。生意的一正一反,红政渐渐坚定了去邯郸的决心。然而去邯郸路途遥远,不是去镇上集市那么简单,诸事多得安排妥当。当倪志军再一次来电话的时候,红政正处在诸事包围分身不得的忧郁中,虽然答应了去,但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可以抽身。

   倪志军看到红政有意去邯郸,一段时间,电话变得十分频繁,可怜红政蒙在鼓里,没有丝毫戒心。

   红政是乘了一日一夜火车到邯郸的。到邯郸是早晨三点钟。本来家具生意,到冬天要忙一点,可悲红政这时,正巧断档,出现一个空隙。往北方跑,红政还特意找出了羽绒服,防备天气加冷。在火车上,红政也没给倪志军打电话,一来因为为了省点钱,买的硬座,火车上闹,听不清;二来主要还是有种说不清的忧郁和彷徨,虽然人在火车,心里是没有底的那种空虚和迷茫。

   倪志军判断红政是被说动了,估计会被骗出来,但确切几时,也不确定。红政对做红木生意,虽然也没底,但毕竟干了这么多年,脚下是坚实的,再怎么不济,也不会掉到江海里。红政人在旅途,对这趟去邯郸,总是有被悬空的不安全、不踏实感。这感觉,从无锡乘车始,一直伴随着到邯郸。所以,一路上,红政也无心欣赏车窗外陌生的风景,反而不踏实感日益沉重,虽然人在火车上,实际上内心还是举棋不定。

   凌晨的邯郸火车站,透露出北方城市的迷蒙和清冷,红政尽管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还是有点缺少底气的害怕。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倪志军,这才发觉,对方关机了。

   红政拖拉着行李,在随近找了家旅馆,虽然是凌晨入住,但价格还不打折,要了五十元,这时的红政,一天一夜硬座下来,疲惫不堪,加上左思右想,颇耗精神,愈加疲惫。直到早上八点,红政正睡熟,猛然接到倪志军电话,听到了熟悉的常熟话,一种亲近悠然而生,却不知道,一个陷阱正慢慢张开,等待着红政。

   接到了电话,红政无意再睡,拖着疲惫,退了房。正巧,倪志军也过来了,带了个东张的同乡。红政初次见他,见是个圆圆的西瓜脸,好像一脸福相,脸盘象商场里招徕顾客的洋娃娃。红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但他却躲闪着红政的眼神,红政暗自奇怪。看他象倪志军跟班,也不以为意。

   三个人会合一处,西瓜脸十分客气,一定要帮红政提行李。红政谦让着,可西瓜脸却一定要帮他提,举止之间,象是一个勤务兵对首长的态度,毕恭毕敬又训练有素,似乎看倪志军脸色,有种没有自我人格的谦恭,令红政摸不着门道,感到非常怪异。但初来乍到,又辨别不清这是何种怪异。本来在陌生地方,见了熟人,总有三分亲近,但出现了这怪异,令人不是滋味。

   还有一层,倪志军对此流露出彼此配合默契的熟视无睹。红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不仅是怪异,而且是诡异了。

   彼此是熟人,本用不着客气的离谱,西瓜脸虽然初次见面,也根本用不着对自己谦恭到低三下四的程度。而且能明显感觉到,异乡街头,不是老乡见老乡的心贴心的亲近,而只是假装出来的热络,虚伪和做作,似乎不故意如此不足于表达什么东西。还有,西瓜脸对自已的态度,来自于对倪志军的敬畏,红政想不通,倪志军也不过是个小老板,何怕之有?!不过此时的红政已经隐隐感到事情的蹊跷,暗暗告诫自己,要谨慎小心,相机行事。

   红政辨别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其实此时的他,已经被绑架了,只是天意冥冥,局中人无法自知罢了。

   八

   红政急于想见见他们卖羽绒服的商场,看看他们吹嘘的花好稻好,羽绒服卖的到底如何。但他们两个好像不忧不急,这让急性子的红政相当纳闷,但碍于情面,又不好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只好把焦虑的心情往下压一压。

   他们两个气定神闲,象两个大佬倌,不急不愁,带红政去了个浴室。红政虽然第一次到北方城市,但从经验来看,这个浴室可能不算一流,也算二流的。服务设施都还不差。对浴室的好坏红政没多关注,现在既然如此,最紧迫的还是睡个饱。

   下午四点醒来,睡舒服了,精力回到了身上。窗外望出去,天黑下来了。三个人出来进了一家小饭馆。看样子小饭馆离住处不远。倪志军竭力表现出与老板娘很熟的样子,但老板娘似乎并不领情。按理开饭馆的应该对客人热情招待才是,现在客热主冷,反其道而行之,红政越来越纳闷。但又不能开口问,也问不清楚。红政自我宽慰自己,也许是自已多心,不过出门在外,只能留心观察。

   红政估计的不错。红政和倪志军两个人消化了两个小手榴弹,海阔天空乱侃了一阵,酒足饭饱之后,从小饭馆后面,拐进了一个小区。说是小区,晚上看不清楚,红政判断,这是城乡结合部新造的小区。进入小区的路面坑坑洼洼,碎石子相当咯脚,不时有石子从鞋边沿蹦出去,溅起细微的响动。

   三个人高一脚浅一脚,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幢楼。楼是新造的,红政他们是从楼侧进去的,还能嗅到墙体上水泥石灰的气息。明显的,这里入住的居民不多,四周围冷冷清清。

   倪志军领红政进了二楼,门口就在楼梯口,一敲门,就进去了。进入里面,人气一下子旺起来,热烘烘的。小小七八十平米的一个中户,密密麻麻住着二十来个人。

   红政他们进去,一群人过来,围了一圈,这让一向腼腆的红政难于应付,面对莫名其妙的热情,害羞的抬不起头来,一时手足无措。

   这群人过来,都说常熟话,红政此时再也感觉不出他乡遇熟人的亲热,反而周身不自在,不安感与时俱增。

   男男女女围过来,面对红政,像是看见了中央首长。团团围过来跟红政握手,倪志军在边上,介绍红政是徐市的,当红政满怀疑惧,伸出去的右手被大家握肿后,大家一聊,才知道都是东张吴市徐市人,但红政一个也不认识。

   面对这群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面对热烘烘满屋子的人,红政一阵窒息,喘不过气来,于是找了个借口,想到楼下的街上去溜达溜达吹吹野风,梳理一下自己已经凌乱的思绪。

   刚想开门,这群人象弹簧一样,齐刷刷把红政堵在人墙中间。红政一怔,十分惊讶,恐怖感油然而生。众人以各种理由阻挠红政出去,说晚了,在这陌生地方,很不安全。理由无可挑剔,事实却无声宣告,红政失去自由了。

   红政只得退回去,席地窝在角落里。这群人看红政不再闹腾,也就不再理他,围坐在中间的客厅,坐着塑料小杌子围了一个圆圈。圆圈很规整,给人予原始部落举行宗教仪式的神秘感。红政不说话,置身事外地观察着他们的动静,心里开始盘算应对之道。想自己钱带的不多,手机还在身边,好在都是常熟人,心里稍稍安心。

   人在贼窝,一晚上没睡踏实。北方的早晨,空气冷得清透,红政在阳台上伸了伸懒腰。第一次在北方的晨曦里呼吸,红政感到舒服极了。但这个好感觉只维持了几秒,就被自己置身的处境拉回现实中来。这时,才体会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危险。虽然看不出有生命之虞,但处处夹杂着鬼魅的凶险。

   红政不知他们怎么安排,只能采取闷声不响静观其变的办法。倪志军已经早起,在案板上嗒嗒嗒嗒切黄瓜。早餐是腌黄瓜和粥。让人受不了的是,这群男男女女又围坐在一起。红政从来没有集体意识,对他们这种神秘的类组织形式,相当头痛。既象傻瓜、又象另类,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滑稽的坐相,想笑,又无法笑出来,红政自己都能感觉出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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