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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征引 但请注明--与“独往独来”先生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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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陈光诚免虞恐惧乃重中之重
·李鹏墓木已拱/行将就木?---与何清涟女士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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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五类”岂是“工农兵学商”?--致长平的公开信
·今天“中国”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吗?--与严家祺兄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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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刻认识中国社会 积极探索民主途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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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撰:歷史在繼續——張成覺主編《1957’中國文學》序
·《1957’中国文学》後記
·隨感兩則
·「文學和出汗」與莫言膺諾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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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李墨《歸去來兮》第一章(之2、之3)-張成覺

這天,紐約正下大雪,常健英搭地車出了地鐵站,幪頭蓋耳的冒著紛飛大雪,走回喜士打街72號。每天都是這樣踏著吱吱響的木樓梯回到散仔館,轉眼數年了。就是說,跳船生活早就翻過去幾頁,他租賃散仔館已多年了。今時今日的72號散仔館,不止他一個人住,同住的已有幾個先後跳船的鄉里兄弟。當年他做散仔館掌門人時,因他在香港上過幾堂夜校,許廣樣先生介紹他到法拉盛台山人的菜館做企檯仔(侍應生) ,過著早出夜歸紐約生活;反而幾個寄宿散仔館的兄弟,都在埠仔做廚房,一頭半月才回散仔館住一夜,翌日夜又趕回埠仔。所以,他是名副其實72號散仔館掌門人。散仔館的格局是小廚房連著小廁所,小廁所也充作浴室。原本的浴室在大廳,是同廚房隔離擺著的一隻瓷器大浴缸。浴缸上方裝設一圈小鐵管,垂掛大幅塑膠圍幕,浴缸隔開客廳和廚房。小鐵管多數作晾曬衣服用,工作服和內衣都晾上去風乾。散仔館有兩個獨立房間,每間房擺張碌架床,上下鋪。在客廳擺浴缸的正前方,左右對開擺兩張帆布床,作臨時落腳的散仔館門人住。散仔館與隔街的地鐵天橋相望,不時傳來震耳欲聾的轟轟。他知道散仔館為甚麼化百吊錢一月可以租賃,連兩月上期都省下了。這樣便宜不止因屋裡死過人,最大原因是舊樓上空有天橋,地鐵車從地下冒出震天動地喧囂。當年,他睡死過人的主人房,為了逞強呢,還是證明自己不怕鬼?不必考究了。然而,他回想這些年住進散仔館,最常浮上腦海的還是第一夜。他躺臥的床是前任金龜佬的睡床。為著省錢,他沒有換新床,祇鋪上唐人街買來的雙人床被單做墊罩。那夜躺臥床上,他不怕鬼還是想起鬼。躺臥死者的睡床,想像金龜佬怎樣摟住黑妹,也許連最後一口氣還未嚥下就兞了,覺得他死得可憐復可笑。摟抱黑妹消魂就一命烏乎,叫「馬上風」,金龜佬「陽痿兼死火」才真。而黑妹逃之夭夭,照理無人知他命喪胯下,但她最後還是報了案,調查到會館來,說明黑妹還有良心。金龜佬由會館收屍殮葬,沒有做孤魂野鬼。不過金龜佬做了老色鬼,真正應驗老話說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做了風流鬼,到閻王殿去報到,也算沒有枉做人。可是金龜佬死在美國,沒有親人送終,還是死得冤枉。如果金龜佬鄉下有老婆,連老公死在妓女懷裡也未知,她知道了怎想?才真正是守活寡,枉做一世女人啊!…他這夜心裡有些煩。他爬起身,想到廚房喝杯凍水鎮靜心神。凍水是現成的,扭開水龍頭就可以喝。但他還是想喝茶。以前在香港和船上習慣喝茶,現在還愛喝茶。水煮沸後,打開剛在唐人街〔盛安茶莊〕買回的龍井,想試龍井的口味。他沖了杯龍井,坐在小方桌上靜靜看茶葉在杯裡泡開,看裊裊騰騰的茶氣,伸過鼻子去嗅茶香,感覺了龍井好香。甚麼心思也像被茶香理順了,臉上浮映淡淡的笑容。一邊慢條斯理品茶,一邊望著廳裡被塑料幔圍繞的浴缸。啜飲著龍井,心情在燈光下變得澄明,自然又想起明天上英文早課和打工種種。他的心悠悠然走進了基督堂的英語教室。唐人街人聚居多了,現在連耶穌教堂也開設英語課程。應該把握時機學講英文,不然枉費做過人民教師的身份。飄洋過海跳船美國不尋常,識講英語才算脫胎換骨,將來找個鬼妹仔結婚也容易,他這樣想。自然嘍,觸及這個心思時,他會想家,想名存實亡的夫妻關係,對於相隔蒼茫萬里的妻女滿懷慼慼然。但怎樣也罷,跳船後的美國日子照過,甚麼都留給命運。幾年來,都是日復日的在散仔館和餐館之間來去。他工作的餐館老闆是香港台山人。餐廳有三個人負責企檯,一個台山嫂子和一個台山先生,他這客家佬算是外人。台山嫂子也不算正式企檯,她祇負責收執盤碗刀叉進廚房,餐檯管理全靠他和台山先生。餐館不算大,二十桌屬於方桌,靠牆的卡座二十個位。餐館每天的營業時間由上午十一時直到夜十一時才打烊。他每天由教堂走到喜士打街公園地鐵站搭車,轉幾度車才到餐館。他到店時餐館還未開門,但門外已經排了兩行人龍,等候進餐和買外賣。真難理解美國佬對中國雜燴菜的熱中。就午餐和晚餐最旺的「餐期」(即營業時段,中餐館業內俗稱)看,午間和夜間足有五小時營業,台山阿伯不發達都幾難。美國佬以吃中國菜為時尚,連服侍他們吃飯的小費也講究紳士派頭。他不知不覺也改了過去「意識形態」裡對美國佬的惡意。做企檯是靠小費多少賺錢,對客人的小費多寡也留下印象。一般來說,進得〔興旺餐廳〕吃飯的美國人都捨得給小費。但也有吃了飯不給服務費的情形。對於小費多寡,他也作過粗細分析,對進來吃飯的白人和黑人也作過分類,認為白人一般肯放下三兩塊錢或五塊錢小費,屬於中產階級,肯給小費的黑人,看來都像有身份,給足中國人面子。至於不給小費的黑人和白人祇能歸屬「王八蛋」,沒有好印象。每夜打烊前,餐廳祇剩下三兩桌消夜客,也多數是坐卡座的情侶,通常要老闆摧才結賬離座,這些客最愛面子,通常給小費十頭八塊錢。晚上的餐期後作業,他和台山先生才開始密鑼緊鼓作後期作業,為翌日營業做佈置準備;如鋪上清潔檯布,打點豉油、鹽、糖、辣醬的換洗和加添,接下來就是刀叉和杯盞的重新擺設。企檯工作都是手作功夫,不煩重,但手作靈活,就是腦筋靈活;尤其餐期客似雲來,送客結賬和招呼客人進座呀,端茶聽點菜和進廚房叫菜端菜呀等等,這過程真像大將點兵半點差錯不得。自然嘍,打烊吃飯之後,最後階段是點算一天下來賺下多少小費。每天服侍客人吃飯,賺的小費都有個譜,禮拜頭日六七拾塊左右,禮拜尾三日可以賺到過百塊,積蓄下來也算心滿意足。想想人生得失心中有數,還是銀錢第一。數完全日小費多少,也到打烊時分了。草草吃完晚飯,就一心理一意搭地鐵回唐人街。每天來去餐館和唐人街,搭同號地鐵輾轉地下街道,每夜回到唐人街已是下半夜。他由地鐵站出來,抱著早上在唐人街買的《美華新聞》和《紐約時報》回家。回到喜士打街72號散仔館已凌時一點半鐘了。他在廁所草草淋浴完畢,草草瀏覽一回《美華新聞》,藉以了解世界大事。《美華新聞》都是剪下香港和台灣報紙新聞編輯的,賣的都是過時新聞。買它來看是為著鄉情吧,也不止聊勝以無的意思,最大的理由是《美華新聞》總編是他表哥廖伯元。廖伯元是他姑表兄,早年以香港僑生考上台大新聞系,畢業後返香港報界工作。後來因妻子移民資格來紐約,香港報館派他接手此間《美華新聞》編輯,不幾年《美華新聞》成了綜合版老僑報,廖伯元也算是客家佬名人。他每天買《紐約時報》,實為現讀現學讀美國佬報紙。《紐約時報》是讀不懂的,祇是學生字和認新名詞,每天上下班身上裝著那本香港帶來的《英漢字典》,方便在車廂裡進修。日子這樣日積月累下來,日日月月輾轉地鐵列車和餐館和唐人街,已成了鐵板樣的生活節奏。他每夜放工回來,習慣在樓下信箱取信。今夜,拿出幾封香港來信,一封是常漢田的家信,一封是黃華安的家信,一封就是他母親來信。他把黃華安和常漢田的信放廚房桌上,等他們放假回散仔館收取。他拿著母親來信回到自己睡房,靜靜坐床上讀母親的信。母親歷來長話短說。母親這封信這樣寫——健英兒:已收到匯票,存進了銀行,會托人帶些錢回鄉下給你前妻;近日,你異父弟健富的生父因香港暴動死於港英監獄。至於你義妹心怡,仍然沒有消息。你妹走天下,她是天下兒女。萬望我兒勿為妹妹記懷。母親字。看完家書,他連澡也未洗,就半臥床上胡里胡塗想家事。母親的話沒有多少變化,惟一不同是送來過去少提的異父弟張健富的訊息。這個同母異父弟弟張健富,也是同妹妹一樣從母姓,但他同妹妹張心怡不同。他想起這個同母弟沒有甚麼大的心思,因為他是佔據母親個人命運一個新階段,是母親的兒子,是他兄弟,因此也成了他命運一個組合。大躍進年代,母親患了水腫病,或者因她是革命幹部和過去的大溪地華僑身份,被正式批準由羅湖出境來香港。那時公社鬧饑荒餓死人,人家說公社藉餓死人派母親去香港搞甚麼統戰活動,活動港澳同鄉樂捐救助家鄉救饑荒。他知道母親去香港後甚麼也未做到,卻做了香港人,不幾年就傳來她的第二春,生了這個異父弟,成了母親第二春的「遺孤」。母親南下香港後,怎樣有了第二春,都是他不想追溯的,現在聽母親說起這個沒有印象的繼父離世,反而令他想起67年香港暴動,才知道母親有了第二春,其實是她革命思想的後遺症,來得神秘卻去得慘淡。過去,他聽母親說過一些她和生父的故事。父母親很年青就從大溪地回國求學,倆人在中山大學畢業後就投奔革命,追隨曾生的東江遊擊隊抗日。抗日戰爭年代,組織派父親回母親的故鄉坪壩做中學校長搞地下革命,擴大東縱抗日根據地。鯊魚灣淪陷時期,父親卻突然被日偽暗殺了,連屍骨也無下落。父親為革命犧牲時,他還未出生,是遺腹子,屬於革命世家子弟。他誕生後不久,母親又秘密回到革命部隊,把他留給嬸母養育。其實,他印象裡的父親,永遠是家門上掛著的那塊〔烈士之家〕橫匾,和那幅曾經懸掛祖屋的父母在戰地的合照,後來這幅照片也隨母親帶到香港。母親張鳳英,人家都叫她聾耳鳳,兩耳在解放戰爭圍東莞城給炮彈震聾。母親就是在這場解放戰爭檢了孤女小妹子,這個檢妹張心怡,成了他可愛的妹妹。這些年異國他鄉,每想起在散仔館裡無數長夜,他都會想家和想起自己的身世。家鄉解放那年,他八歲不足,是紅旗底下成長的一代人。十六歲初中畢業,因是革命家庭出身,當上了公社教員。教書任上,他與同鄉妹子吳賢宜戀愛,就像公社化一觸即發,很快就在毛主席像面前宣誓結婚。早戀和早婚,十八歲不到就作人父,女兒常家慧周歲剛過,就迎來史無前例的五月逃亡潮(註1),十九歲就離鄉別井。遊子他鄉,夫妻相隔千重山萬重水。他跳船紐約兩年後,大陸又來了翻天覆文化大革命。叔父常哲仁五七年就戴右派帽子,一直在鄉下被監督勞動改造,文革開始又被遣送北大荒。他接過妹妹來信,也是她最後一封信,說她和姑表弟廖哥仔北上串連革命,從此兄妹就失去音訊。現在想起妹妹,他真後悔那年沒帶她一齊偷渡香港。他永遠記得這一幕——…偷渡之夜啊,同妻女分手,狗吠聲驚撼黑夜。跑過石橋的時候,聽到阿妹叫著追來,手裡捧著隻玻璃瓶。阿妹說是阿嬸煲的姜糖水,防寒。—我要同阿哥一齊偷渡香港,阿妹說。—阿哥不是行路去香港,阿哥要游水去香港,游好遠好遠,不能帶阿妹偷渡,我說。兄妹就這樣分離…現在,阿妹像在茫茫人海蒸發了,妹妹在哪裡呢?…同阿妹青梅竹馬,同阿妹別離了多少個春夏秋冬…解放那年,妹妹兩歲還是三歲?母親帶她回來,撼動了整個赤石村。阿妹是檢來妹,像親妹妹。後來,兄妹一齊上學放學一齊玩耍。最樂趣的莫如領阿妹學游泳、捉魚、釣魚,都是童年樂事。釣魚時,多數是堂哥建中削竹子做魚竿,他磨鐵絲打造魚釣。打磨釣仔先把鐵絲磨尖,然後用鐵鉗子夾成彎鈎仔。釣魚線要打蠟,這工作是妹妹做,她最歡喜。釣魚具齊全了,接下來就是鋤蚯蚓作魚餌。村子背後小河灣,就是釣魚地方。釣魚最好在雨季釣。雨後河灣漲滿,河上下游都有魚。村裡的兄弟們都是三三兩兩蹲坐河邊釣魚。記得教妹妹釣魚,她把魚竿握在手裡,雙手緊緊握住,我就笑她不會釣魚。阿妹,魚桿不能握太緊,不然妳感覺不到有魚食餌,這樣教導阿妹。阿妹,大人說過羌大公釣魚,大魚無來小魚來,就是羌大公釣魚秘密,我告訴她。甚麼秘密?阿妹問。我也不知道甚麼秘密。不知道還說甚麼?阿妹笑了。就在那時候,魚食餌的浮子動了。魚拖著魚餌走,妳讓牠拖,魚多數啄著釣餌游;魚拉沉一下又放鬆一下,證明魚開始吞食餌了,就要馬上同魚對拉,釣子就會鈎住魚嘴,這樣嚴肅的教阿妹。這是他的經驗,後來百戰百勝。有回,阿妹釣上條小土鯪,她跟小土鯪對扯,結果整個人滑進河裡。這是驚心動魄一幕。我會游泳,不顧一切跳進河裡,把阿妹拉上來。河水不深,把阿妹拉上時,她臉如土色,但她未哭。想起同阿妹的童年樂事,最難忘的就是那回在祖屋前小水溝捉魚。兩人趴在小浚裡雙手左右包操,結果捉不到魚,我捉到阿妹手指,倆人都逗樂了。倆人坐在水裡,看魚游水,望著水光在陽光下閃閃光,望著無數小魚在水光下躥動。倆人又包操小浚捉魚。結果阿妹捉到一條新孃魚。我把新孃魚放進玻璃瓶,阿妹抱著玻璃瓶,望著新孃魚撥打水瓶,發出輕微的水聲,我以為阿妹最得意忘形了。可是,阿妹出其不意的把魚放了,望著新孃魚游進水裡,靜靜的微笑。—新孃魚離開牠的哥哥,很不開心呢,阿妹說。—妳像新孃魚,要做新孃魚,我拉阿妹的衣角說。倆人就趴在水裡嘻哈大笑。可是,不知為甚麼?阿妹突然半副身子陷進水浚,嚇得大喊起來。我馬上雙腳也踩踏進去,把阿妹拉上來。我才發覺腳下是個泥穴。後來發覺泥穴裡藏著大窩塘虱(魚)。阿妹的腳板給塘虱的尖角刺傷流血。我把她的腳拿在手裡,用手封住傷口,血還是流。他用口吸住血口吸毒血,血自然不流了。阿妹就是不哭。阿妹伏在我膝蓋上睡覺,直到嬸母回來。…(之2) 散仔館主人的婚姻故事在美國打拼,結婚拿綠卡攸關命運。這年,常健英結婚,開始人生第二春。第二春沒有傳奇色彩,但男女主角在各自心靈深處爆發的火花有些趣味性。 那夜,餐館打烊之後吃晚飯。吃完夜飯,他和台山先生照例各歸各位點算一天下來的小費。點過一天賺來的小費,他抱著盛著無數錢八銀(行船友對美硬幣$0.25分俗稱) 和一先令硬幣的鐵罐,手握疊好的一塊兩塊紙幣,走到收銀櫃交給老闆娘,打算兌換成拾塊廿塊的紙幣。這都是每天放工前作業。他靠在老闆娘的收銀櫃前,接下老闆娘兌換的紙幣。老闆娘看他彎腰,把紙幣疊好藏進襪子內穿進鞋底。他做完這些動作,就會走回吃夜飯的圓檯。飯後,廚房大師傅伍先生仍然坐在飯檯邊,笑眯眯說想跟他聊聊天。他望望大師傅,拖張椅子坐下來。廚房師傅跟企檯仔聊天是平常事,可是大師傅刻意說要聊天,他想不止套交情那末簡單,以為有廚房佬調動想和他相談。他是普通企檯仔,業務根本跟廚房關係少。但想自己在〔興旺餐館〕任職幾年,算是餐館伙記老行尊了。就是說,幾年間餐館內外伙計換過多少?他「打躉」做到底,台山老闆看進心裡,伍先生看進心裡。其實,他之所以「打躉」數年未離開,心裡祇有一個想法,他不是衝鋒喊陣的人,〔興旺餐館〕的工不難打,老闆要的就是循規蹈矩的伙記。人家說某某餐館一檯客小費多的十塊五塊,他信;但更信動不如靜,不熟不做,做一間好過做十間。更主要是老伙伴企檯台山先生和台山嫂子對他好,人緣夾人緣的意思,才是他安如泰山的心態。然而今夜伍先生刻意拉攏的這場「聊齋」,實在出乎他想像,他做夢也想不到是命運轉捩點。 「細貴,今天賺到多少?」伍先生開門見山就問。「還可以。」他笑著告訴伍先生的方正臉盤,瞄下適才藏錢的鞋襪。「細貴,住唐人街哪裡?」伍先生又問。 「住喜士打街散仔館。」他人直白,不想轉彎抹角。 「由地車站行到喜士打街那頭,七號車的話起碼步行十五分鐘;如果坐B車轉D車返唐人街,起碼行廿分鐘。」伍先生說。 「阿叔是唐人街老地膽,熟悉怎樣行。我每早進唐人街買份報紙,我通常搭B車轉D車,然後轉上7號車來法拉盛。」他說。 「近年唐人街治安不好,幫派械鬥嚴重,細貴小心呀!」伍先生說。 「哦!…我倒未考慮這層,多謝阿叔關心。」他才醒悟伍師傅是關心他。「報紙說香港暴動時大陸有幫紅衛兵到了香港,紅衛兵又叫甚麼大圈仔,有幫人已經到了美國搵食,唐人街黑道明爭暗鬥,半夜返家要打醒精神啊。」伍先生說。「阿叔,你真消息靈通,比報紙佬還醒目。」他順口贊了伍師傅。「我是老華僑,認識唐人街一些地頭蟲,當然消息靈通。總之小心要緊。你把錢放哪裡也精。」伍先生說,望一眼他的鞋跟。「小心駛得萬年船啊,多謝阿叔關心。」他笑道。「聽說細貴在鄉下做過先生,了不起。」伍先生由衷贊賞道。「阿叔,鄉下教書先生算甚麼!初中畢業做人民教書,即我鄉下話:塘中無魚蝦公為大。有甚麼巴閉(粵語,即了不起) 。」他把過去的經歷當家常笑話說。「看你人斯斯文文,就像舊時我台山的師爺仔。」伍先生又由衷贊美。「阿叔過獎嘍!」他笑道。「散仔館幾個人住?」伍先生又轉個話題。「四個同鄉兄弟,他們都在埠仔打工,一個禮拜或兩個禮拜回紐約一次。我是天天回家,做散仔館掌門人。」他坦白告訴伍先生。 「你多大年紀呢?」伍師傅突然問道。 「廿七。」他莫名其妙,但還是坦白說了。 「有女朋友嗎?」伍先生又突然問。 「沒有。請阿叔做媒人,介紹個好女仔呀!」他現在才領悟伍先生的用心。常健英像被神差鬼使,這樣開始他的第二春婚姻故事:愛人原來就是伍先生的寶貝千金竹昇妹(註2),名伍貴珍。打破過去自由戀愛的觀念,他以相親形式進行第二春,像封建時代媒妁之言。伍貴珍廿五歲,是土生土長美國妹,大學畢業,刻下在紐約市府做文員。既然是土生土長美國妹,又在市府做文員,沒有理由嫁不出,為何找我這個行船佬企檯仔相睇?他百思莫解。惟一的理解就是:伍先生的千金小姐一定長得醜。長得醜又怎能進市府做文員?他又想。因此相睇戲實在沒齒難忘。 那天和伍先生相約在唐人街的〔鴻運酒樓〕相睇。他手上拿著《美華新聞》。進來就望見大師傅夫婦帶著寶貴千金坐在近廚房門的一張檯。大師傅迎起手跟他打招呼時,母女同時望他一眼。他見竹昇妹瞄下他馬上垂下圓圓臉蛋,神情有幾分鄉下妹羞人答答。望她那瞬間,就覺得伍貴珍長得不醜,臉圓圓,直覺人樣貌端麗。他坐下來,叫一聲「大師傅早晨」和「伯母早晨」,又不忘朝「未來愛人」點了點頭。那一句點頭像是打招呼,又是默認這場相親的嚴肅,心有不必言傳的情意。他人還沒坐定,就把報紙交給伍先生,望他擺擺手,意思是請老人家先看報紙再閑話相親。接下來呢,他才發覺桌上排列的四隻杯子空空,桌子中央那隻圓肚形的白瓷茶壺也在守候,一家子為了等候他還未喝茶。他馬上像在餐館做企檯招呼客人一樣醒目,打開圓肚形白瓷壺蓋子望望,發覺瓷壺也是空空如也,連茶葉也未下。他馬上想大師傅一家對他格外致意,或覺得他們不太習慣在唐人街飲茶,是典型的台山華僑家庭。他心領神會了,似乎也感覺了眼前低頭和母親說台山話的伍貴珍,她的相睇心情也是認命的意思。他的主角身份就像做企檯的知禮而恭順,招呼一家子吃點心喝茶,加了一層主動和伍先生說話的心情。但整個相睇過程,他都未同伍小姐講過話,想來就是姻緣由天定了。怎樣由天定呢?後來個人刻意表演的相親場面,已在心靈寫下第二春伍貴珍了。「大師傅,今日報紙頭條,是感人的大新聞。」這是他的開場白。「甚麼那樣感人?」伍先生未看報紙,也是討好他。「美國佬在越南這場仗,像被越南仔抓住老虎尾,中國再捋美國佬虎鬚,我看這場仗不容易收攤。」他說,把眼尾掃過停了閑扯的母女。「細貴是讀書人,說來聽聽為甚麼?」伍先生已明顯討好未來女婿了。「我也不懂長篇大論,祇憑新聞直覺。先看這年來的美越戰爭新聞,連學生都上街示威反戰,就是嚴重的社會矛盾。我這樣想,過去中美在朝鮮惡鬥了三年,結果劃一條三八線,變成南北兩不親;現在雖說是美越戰,實在還是中美戰爭。一個落後的大國同一個先進的大國打,表面看是沒得打,但中國人打的是民族戰爭,打毛澤東游擊戰;毛澤東的專制獨裁再度遭遇美帝,這個世界怎不熱鬧。再說,越南仔也不是省油的燈,這盞燈點火了,你要不斷添油,中國老百姓就是油桶,苦了六億老百姓,就像毛澤東做原子彈,做了個民族大義出來,美國佬是敬畏毛澤東。再說,越南仔過去有打法國付佬的經驗,美國佬怎樣收這個殘局不容易。」他說的是感想,以其說是即興話,毋寧說是一副紅旗底下成長的心理。他說完,朝一家子做了個喝茶手禮,拿起茶杯,禮貌地說:「大師傅喝茶,伯母喝茶,貴珍小姐喝茶。」直稱伍小姐芳名了。「細貴做過先生,話說得有斤兩。」伍先生是打心裡欣賞未來女婿的口德。「大師傅,美國佬應證了我國一句俗話:啞子食黃蓮,有苦自家知。但是說來說去,還是國家利益,共產世界和自由世界分爭天下,說直白點是老毛想稱雄世界,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套世界革命論,想人家記住毛澤東思想。」他的話說得幽默輕鬆。他的話引得一家子都笑起來。他望見伍貴珍臉上掛上一圈笑紋,隨之望他一眼就垂臉,顯然已打心眼歡喜聽他說話。而眼前的未來岳父呢,顯然已經認定一個婿郎半個仔。「細貴對現在大陸人搞搞震的甚麼文化革命又怎樣見解呢?」伍先生好奇問道。「阿叔言重嘍,您叫我怎樣說?…」他改稱大師傅叫「阿叔」。這時他不想答,沉默著思想著。「阿叔是老華僑,沒有細貴明白大陸事情。你說來聽聽。」伍先生說。「阿叔,我不敢說有見解,祇能說有深刻想法:人民公社大躍進把我推進逃亡潮,現在的文化大革命,把我夫妻革離了,妻子不要我了。鄉下傳來消息,所有家庭成份不好的教書先生都成了臭老九,都要戴紙帽掛紙牌遊街。耶穌打救,我早偷渡出來幾年,不然我也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他以幽默口氣調侃自己。「細貴沒有說錯。我鄉下也獵獵亂,聽說連媽祖廟也要燒。」伍先生說。「我打童年起就崇拜毛澤東,但老毛搞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我覺得他是英明一世胡塗一時。有人說毛澤最懂中國人的權謀戰術,利用紅衛兵搞殘當權派,沒化假。這樣說來,毛澤東並不胡塗,祇是他的思想玩殘中國老百姓,遲早玩殘中國。」他還想說甚麼,但不想說下去。然而這樣的談話是否給未來岳父一家留下美麗印象?總之這個快樂的開頭,這條紅線牽引他和伍家小姐的姻緣,已緊緊握在充當「紅娘」的伍先生手裡。整個相親過程,他祇用眼睛跟伍貴珍傳情,默默記著她臉上掛過幾回笑紋,知道她默默聽著他和令尊大人說話。接下來呢,相親就是婚姻故事分解了。嬿爾宴會也訂在〔鴻運酒樓〕舉行,新郎新孃的家,暫時就在72號散仔館,祇是他把睡過金龜佬和黑妓的床墊換掉,換上新的蓆夢思,散仔房為洞房之夜煥然如新。那夜他摟抱著妻子伍貴珍,盡情把滿懷第二春的熱情發洩。新郎新孃說不上才郎女貌,但心裡寄托的是他鄉締結並蒂蓮,新孃成了他愛氣奔騰的女人。他也記住熱情如火時,新孃悄聲告訴他:「大陸佬,記住我有個英文名叫安娜.伍」。後來這個芳名成了她和他對話的別稱。而少話寡言的新孃子伍貴珍呢,性格沉默,她打相親那刻就印象未來新郎了,是由父親督定。她的孤芳自賞,也是父親的台山後代的子女故事。她也不知為甚麼從未認同父親的祖籍。父親並不是第一次說他的台山老家,說他的祖父母。他祖父四十八歲才輾轉托人返鄉下娶回祖母,從此再沒有返過台山,祇去過香港,未返過鄉下。父親說,那時二戰剛結束,林肯時代訂下的移民憲法規定,亞洲人可以與原籍女子結婚移民。那年祖母廿歲出頭。祖母的父親在香港生活,因此父親才有機會返香港相親,娶了香港人母親。父親強調他的美國籍,是一等一美國公民,他返香港娶母親名正言順,沒有任何麻煩。而她在美國土生土長,幾乎打有記性起,就在祖父時代就有的洗衣店渡過。青春的過渡和成長,都與洗衣店密切關連,直到順利完成大學畢業,找到在市政府某部門做打字文員,憑的都是學歷,人生可以說沒有任何曲折離奇。習慣於日常工作,不知不覺過了旺盛的青春期,把找對象結婚的年齡也躭誤了。想起相親,父親引來這個男子在唐人街相睇,想起來心裡有餘味。餘味一半服從父母,一半是因對身邊男人有了直覺:他是俊男,身軀高大如美國佬,沒反感。祇有喜歡而缺乏愛,馬上締結婚姻也是父母的心願,不稱心也得稱心。…不是未想過男人,未想過嫁人。父親和母親就說過:囡,勿論如何找個人嫁呢。囡,能找個中國男子嫁,最合父母心意。…婚姻可說在孝順原則下完成。婚禮在酒樓,祝福的人也熱情。酒席散去,叫人感想許多。想著送客人離開酒樓,想著做女人做妻子從這夜開始。青春期許多故事有許多感想,但竟像一張紙的雪白,初夜面對他有措手不及之感,很快就給他佔據了。然後呢,沒有絲毫的預告,連男人怎樣亢奮和狂熱衝擊都來不及理解。就是愛不釋手的忘我感覺。那刻啊羞赧過後,迎接他忘形的動作,就感覺他是懂得愛惜女人身體的男人。最感想他的做愛動作,不像自家手淫的感覺。感覺身體如失重飄離,快感如在雲端處,飄飄欲仙啊…高潮後,他還努力地摟緊我輕飄飄的身體。默默想著從此跟這個男人過日子,心裡不踏實也踏實。他是離婚的男人,說有個女兒跟媽媽過。那時啊,想過奉獻得太草率,感想廿五歲未經性事,初夜奉獻結過婚的中國男人心有不甘。男女通過戀愛才做愛,但我沒有。結婚是人生一個新階段,讀高中的時候老師就說過了,並且還叫同學們體驗婚前性愛要小心。廁所掛個箱子。箱子有標語:「性愛快樂!為了避免懷孕,請投下五角鎳幣,然後拿箱子滑出的袋子」。懵懵然讀完中學送走青春期,活到廿五歲了,竟未買過一隻安全袋。安全袋這玩意兒怎樣呢?從未見過。現在卻享受真正的夫妻肌膚之親,感覺太突然啊!…關於想做新孃的心事,其實打相親那日就胡塗。被遺忘的個人故事,好像也回到眼前,因父親跟他的閑話困惑、迷亂,知道相親的結論就是結婚,那來心靈奥秘。廿五歲沒有戀愛過,也沒有親近過男人。遲遲沒有男人追求過,是天生性格還是家庭環境?大學畢業就做文員,人生前途就固定在那個文件打字間,日子祇在單調的手指打鍵盤的拍擊中度過,由廿二歲流轉到廿五歲,日子嗶嗶啪啪打印心田,日子打發得無聊。每天,走出寫字間永遠要走過長長的走廊過道,串連無數的過道寫字間,見到的都是跟自己一樣大小的鬼妹仔,鬼佬都是西裝畢挺的紳士先生,想他們都是某部門的主管,見面了都是擦身而過,最多禮貌地微笑打個招呼「Good morning」(早晨)。上司也就是波士,永遠嚴肅,他最多在下班時禮貌式摟抱一下,就是所謂接觸男人。少女時,不是沒想過戀愛。自然也想過跟男人親愛,幻想過被男子擁抱的感覺,似乎都留在空虛的幻想裡。尤其在午夜夢回之後,好多時就追思著夢裡的情景,被人家親臉和摟抱,溫馨之感令身體發熱,感覺了腿間穴眼快感難耐,因而情不自禁手指下滑自淫,輕揉撫摸濕熱的穴眼,快感有聲無聲地澐融全身,直到暈暈然愛不釋手,高潮充實也虛無啊… —安娜,這輩子我都感謝妳。高潮過後多久呢?丈夫叫著她英文名字,說得親熱。感謝我甚麼…初夜過後也真愚蠢,想不起他感謝甚麼?…而他又要做愛了,才感覺私處穴眼微微痛,慢慢也快感,好爽好爽…後來才知道他感謝甚麼?原來感謝我跟他結婚,他可以得到美國居留權。「安娜,妳是我的耶穌。」丈夫說,終於成了這個「大陸佬」的妻子。(之3) 〔小夥子飯店〕創業 這天72號散仔館主人常健英,把幾個同鄉兄弟聚集一起開會。五個人都是公社化前後偷渡香港又先後跑碼頭跳船紐約。今日聚集散仔館,是為討論合作開餐館,資金怎樣累集等問題。大廳浴缸上的帷幔收攏,沒有遮擋,可以放眼看四方。討論會在大廳進行,有人坐在帆布床上,有人坐在地上,也有人坐在大廳中央的浴缸上。有人滿臉笑容,有人興趣勃勃交談,有人嚴肅地等候討論會開場。討論會由常健英主持,並推擁曾火金記錄在案。會議開始時,由總召集人常健英先講話。「召集兄弟來散仔館開討論會,不必說大家都心中有數。我先告訴大家,前些日我老闆說,長島有間老番的店舖出租,鋪租每月一千五百元,我和外父去長島看過,並且問過業主,業主說承租下來可以營業中國餐館。業主還說,若承租的話,合約期十年,即五年死約五年活約。就是說,在十年合約裡,有五年租賃期不能退租,業主不得加租,五年後承租者有權不租賃,業主有權加租金。我和外父盤算過,認為店舖全盤裝修,估計五六萬左右可以開張。各位兄弟都有意創業,我認為是好機會。如果有人想獨資做老闆,承包下來最好不過。但我本人和在座兄弟跳船上來祇幾年,賺到多少美金心中有數。所以,我跟華田哥和華安哥研究過,同漢田、火金在電話裡也說過,認為大家孖份做,各人出萬元左右合資。我希望兄弟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說說合資創業意願。兄弟幫,自然各人想法不同。我的意見是:如果大家有興趣創業,我們鯊魚坪兄弟幫就由現在開始,在美國開間兄弟幫餐館。我還考慮到,先成立個基金會,請律師辦理一切承租合約。…」常健英的話音一落,整個散仔館就沸騰了。 「我贊成健英提議,在座者願意做老闆的,就說自己能投資多少?」他們中年紀最大的常華田最先發言。常華田現在一間會館的地下賭場食堂掌廚。他接著又說:「但我先聲明,我祇投資做外股,不參加廚房內政。我意思是出錢不出力,將來餐館賺錢分我幾分紅利就是大吉利是。我不想離開賭場伙食部,因為這份工合我性格。」 「我也贊成健英提議,但我才跳船兩年,投資少少,希望在自家餐館做廚房,也希望通過廚房師傅身份辦居留。」說話的是常華安,他現在一間台山人餐館做炒鍋佬。他的老婆兒女在香港。他接著說:「請兄弟別笑話,說我投資目的為了辦身份。不瞞說,健英娶了竹昇妹,曾火金娶了在美國的香港妹,夜夜床溫蓆暖。我老婆子女在大陸,他們不會同我划階級路線,但我夜夜想老婆,想著想著不打手衝難睡覺。對無?」常華安的話引來一陣鼓掌,繼之歡聲雷動,繼之七嘴八舌。「人家常健英命生得正嘛。」說話的是曾火金。大家知道,他偷渡香港之初,讀了兩年英文夜校,是認第二沒有人敢認認第一,他的話有分量。他在香港讀過英文夜校,是他們幾個散仔最年少的人,娶了移民美國的香港妹,已經有了綠卡。「火金,你的命火上煉金,火眼金睛啊!再說老弟英文說得像一江春水向東流,夜夜同香港妹玩家家樂。老弟投資多少?」說話的仍是常華田。「我是鯊魚坪外來人,沒有主動權。我當然想做老闆,但先聽你們怎樣投資再拿主意。」曾火金說。「火金,我們都是打小同在解放小學讀書啊,還說這些見外話?」常健英接下曾火金的話說:「鯊魚坪兄弟都看好你,你說說想投資多少?」「做個大股董當然要投資過萬。你常健英投資多少?」曾火金反問。「我結婚置頭家沒幾年,能投資多少?」常健英這樣解釋。「讓我也說句,我也贊成華安說的,投資生意仍然做企檯,希望以廚房師傅技術身份搞身份,賺張綠卡娶個嫩老婆。」性格內斂少話的常漢田發言。「開間餐館,人人想拿綠卡,你們以為餐館是美國移民局嗎?」曾火金冷言道。「你娶了香港老闆千金,老婆幫你搞掂綠卡,當然不憂油鹽呀!」常漢田說。他說完話望著常健英和曾火金,似乎認定他們是大老闆,希望自己的發言得到他們的認同。「師傅,」常健英叫了常漢田的企檯外號,因他英文不怎樣,但他和他一樣做梗企檯,故人家叫他「企檯師傅」,表示尊重。他說:「辦綠卡自然是你的投資理想,大家合資創業也是人生理想。你投資多少呢?」「我沒有多少積蓄,賺得多也化得多,就扯個頭做五千吊錢。」常漢田說。「好,師傅夠爽快!我也做五千吊。」常華田贊同道。「我也投資五千。」常華安也附和說。此時大家目光都投注曾火金和常健英,讓餘額由他倆分配。「火金,五萬合資有了萬五,餘下我倆認賬嗎?請老弟開金口。」常健英笑說。「我如果投資一萬五千的話,我要做餐館經理。」曾火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健英是總召集人,經理該推他來做,再說他老婆是土生土長美國妹。」常華田是說公道話的口氣。「如果火金投資一萬五千的話,由他做經理我無意見,錢多自然有權話事嘛。但五萬塊錢僅是籌備金,將來裝潢餐館樓面和廚房裝修的錢起落不定,照董事法則,董事長該由多金者做合法管理人,承當合約簽字人。這點我先讓大家知道。」常健英表白了意見。 「雖然你倆人投資相同,我還是贊同健英做話事人。」常華安說道。 「抽籤決定,贊成嗎?」常華田說。 「能者居之。火金,怎樣?」常健英說。 「我回家同老婆仔研究後再做決定,我先應承同你一樣出一萬五。」曾火金說。「十划還未有一撇,把錢拿出來再會議吧。」常華田說。 「華田哥說得對!現在這樣議定好嗎?我們成立個投資基金會,先公推個理事長出來做商業註冊人,即餐館代表。如果大家贊成,現在先擬個餐館寶號名稱。後天是禮拜一,就請我竹昇妹同火金兩公婆去商業局註冊立案,好嗎?」常健英說。 「對!」常華安接下常健英的話說。 「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就等兄弟們提意見。」常健英愉快地說道。 「是甚麼?」常華田問:「難道以同鄉兄弟做名?」 「華田哥你猜呢?」常健英問道。 「你假假的做過民辦老師,名字起得好聽就妙。」常華安說。「因為都是同村兄弟,大家年青氣盛,我起名〔小夥子餐館〕。」常健英爽快地說出來。他解釋道:「我初初想以兄弟行先,但又想起古人說過的話,兄弟也有逾牆之怨,應該避諱,不如小夥子有朝氣,也象徵大家創業朝氣逢勃。」於是這個寶號迎來一陣熱烈的掌聲。好一個〔小夥子餐館〕,由這刻開始成立了。照常健英召集人和旗下五個股董設想,餐館的租賃和合約等事宜都經各階段的法律顧問進行,可謂水到渠成。接下來就是裝修餐廳和廚房。餐館面積不很大,屬於中型格局,設計96個座位,整個餐廳沒有間格,格局是中央部位全擺方檯,四個座位四椅一張檯。左右兩邊靠牆設固定式卡座兩行。卡座隔離是分男女洗手間。餐檯兩邊走道近廚房。客進了餐館,一眼就望見在卡座兩邊牆上掛著兩幅畫,左邊一幅現代式〔萬里長城圖〕,右邊一幅是南唐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由左右兩邊卡座旁走道過去是男女洗手間。洗手間過去有左右兩道門通廚房,門是旋轉門,由餐廳推開右門入廚房,由廚房出來的話必須在右方向進餐廳,即順著時鐘運轉方式進出,旋轉式門扇設計純粹為出菜循環式運作。由餐廳推門進廚房,右邊是洗碗台,和自動式高溫洗碗機配套;右邊的空間是打雜台,打雜台近地窖樓梯,是菜肉公司送貨來的通道,方便通到地窖的大菜庫和冰櫃。廚房中間位置,屬於侍應生活動地盤,即侍應生由這裡的保溫台出湯水如餛飩、蛋花湯、酸辣湯之類;保溫櫃台上面就是出菜台,烹煮好的菜放在鋼台上,由侍應生端出供應食家。菜台後方就是烹飪陣地。像所有雜燴菜館廚房爐灶設計一樣,大中小三眼爐三口鍋是橫排式,專司炒鍋出菜;炒鍋排列過來是油炸爐,油炸爐過來就是燒烤爐。餐廳和廚房裝修完畢,就是擇日開張大吉。照廚房大師傅常華安說的就是,廚房要祭灶神燒香,餐館開張那日前門要放鞭炮。照常健英的心理,開張大吉就是黃道吉日,他憑自己做過人民教師,有看閑書嗜好,同常華安議定翻看通書為準,結果揀了十月初十日開張。這日離感恩節近,就用美國火雞奉灶王爺,祭灶後開門做生意。開張前夕,五個股董齊集餐館,加上常健英外父外母,曾火金的年青貌美的妻子,再加常華田請來的廚房打雜越南仔,和一個剛跳船上碼頭的洗碗工李光頭,大伙人熱熱鬧鬧吃一頓聚餐飯,照鄉下話說叫做「打斗豉」(客家人聚餐俗稱)。打斗豉意思即一伙人團聚餐敘,如一家吃團圓飯,充滿喜氣。但開席吃火雞餐後,大家閑話家常時,鬧了個小小插曲。事緣於餐館寶號裝潢了兩幅古派牆畫,曾引起五個董事異議,有人說「十足中國味,好到無得彈」;有人則說「小夥子餐館名沒有格調,配上古畫不倫不類」。說這話的就是曾火金。這句話後來成了他的名言,股董有人話「早不說遲不說,到餐館裝潢了才說」,笑話他像「紅衛兵秋後算賬」。其實說穿了是曾火金不服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選舉,他說過出資一萬就是想當個經理,大家認同常健英這著棋他不服氣;因此他提出用抽籤方式定江山,抽籤結果他還是抽到短籤,是天意;現在以壁畫裝潢不配是借題發揮,表白的就是不服輸不認命的意思。這屬於同鄉兄弟幫合作創業的第二課,權利之爭也是人之常情。然而怎說怎想也好,祇等風調雨順到開張,原來投資五萬的〔小夥子餐館〕,到開張大吉大利時已超預定基金一萬。後來這一萬由常健英墊款,照理他是理所當然經理;但他還是贊同常華田和曾火金的抽籤方式;好歹走到今日不容易,單說「創業」兩字,五個跳船仔五個股董,搖身一變昇級做老闆,是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人生大事。因此〔小夥子餐館〕就像革命根據地,是他們五兄弟跨進美國的第一道門坎。其次呢,還發生另外一個侍應生調度的插曲:常健英的老婆不肯放棄文員職出來做侍應生。開張那天早上,〔小夥子餐館〕門外爆響了一陣鞭炮,引來街上許多人停步觀看。到十時許,店門口已有兩條人龍等候門口進來吃飯,是好預兆。十時半,常健英這個準經理已經同充當侍應生領班的曾火金兩公婆和廚房大師傅常華安說,現在可以讓客人進來坐,讓他們喝茶聊天,準十一時才點菜吃飯。因為餐館近處長島海灘,此處居民屬於有產階級,捨得吃菜式花巧美味十足的中國菜。開門,買外賣和堂食的人龍在掌櫃前擠了兩條人龍。常健英為著營運方便,跟曾火金議定人龍分外賣和堂食兩條隊伍,以免混亂;曾火金則按客人口領入座位,他老婆阿麗和企檯師傅常漢田則一條心給客人先照顧茶水。常健英則樂乎乎為外賣客下單。他下單時心想,開門就來了大批外賣客,顯然食家都是街坊,就是〔小夥子餐館〕將來的衣食父母,照顧好這幫食家,第一回合生意算盤打響了。因此他下外賣單時想起他老婆,認為她不願放棄文員身份有些費解。然而此時此刻由火金嫂阿麗掌控外賣單進出廚房,她馬不停蹄遞進廚房烹煮,把營運第一回合做得如當紅炸子雞。十一時正,開始正式營業了。但見廚房呢,因第一輪外賣生意火紅,烹煮局面真如羗葱炒大蟹,廚房佬的鍋氣炒得滿鍋香噴噴。也真正應驗了老話說的「天時地利人和」,〔小夥子餐館〕開張局面可說熱火朝天,第一階段第一回合已旗開得勝。 這天,鬧到夜十二時打烊,送走最後一檯的顧客,就像所有初光顧的食家一樣,留下最道地的「威利骨」(很好,行船佬口語)贊美詞。夜十二時,〔小夥子餐館〕廳堂廚房七八個人,吃了「開門紅」第一頓團圓飯。席上,由經理常健英拿出早預備的一瓶香檳,先敬常華安大師傅,然後由常華田統御,為〔小夥子餐館〕一本萬利乾杯。席間常健英講了一段開張利是話,似乎可以作為〔小夥子餐館〕這時期的生意寫照。「這年頭正是中國菜開始發紅的時代,我們〔小夥子餐館〕開張恰到時期。今日是我們開張大喜日子,就像李小龍功夫,拳打腳踢把美國佬搞得眼花撩亂。李小龍的《精武門》和《猛龍過江》威盡全世界,我們就是猛龍,不自卑不狂傲,腳踏實地在美國做生意,賺美國佬鈔票。我有個提議,為了了解食客口味,我們可否印發我餐館所有烹飪菜調查表,印上〔小夥子餐館〕所有菜餚,讓客人自己剔上『喜』式『否』;這樣,我們就能掌握顧客口味,掌控一幫基本客源。我覺得這是非常新穎的客路調查方式。然而老話說,創業易守業難,將來就是下回分解吧。」常健英結束了演講,名正言順了。五個股董五個董事長,當堂報予熱烈掌聲。人人見到開門紅的局面,心花怒放不在話下。至少常健英心裡這樣感想。(之4) 散仔館主人添丁這天〔小夥子餐館〕周年紀念。常健英回到家,把餐館生意滔滔的情景告訴妻子伍貴珍,她顯得十分高興,望著他眯眯笑,沒有說甚麼。他望著妻子的圓圓臉蛋,滿懷激動不知怎樣表白,自然也望著她笑眯眯。他想著該把心裡的激動帶進夫妻枕畔。這是他同妻子的性愛內涵,已經到默契階段了;就是說,竹昇妹見到他這個神情,就知道今夜夫妻恩愛了。然而她心想的內涵,被一陣笑容掩飾,內心會浮起一股冷漠,對於做愛始終保持著被動心理。這是她結婚以來的心理。她並不奇怪自己心理,就是無法以愛迎合丈夫,性愛祇是夫妻床上過夜的惟一習慣,沒有極度的性愛衝動,慾望永遠由丈夫挑撥,望著他興奮的昂揚狀態,才悠悠然陷進燃燒起來的性慾本能,衝動取代了歷來的自我手淫,然後…婚姻之後,夫妻倆租賃散仔館樓下一個單位「安家落戶」,擁有一個獨立的家。住進唐人街老樓的新家,她就默默看丈夫怎樣治家了。結婚之後,夫唱婦隨,她幫丈夫做了件天大好事,陪他請移民律師辦居留權。年多,常健英就接到移民局專函通知接受盤查,知道綠卡遲早就會發下來。接受了移民局問話打手模,不久綠卡就寄來了。她看他那副興奮表情,真不懂為何綠卡對他這樣重要,也為他歡喜。那夜他特別激動,說那回性愛最富紀念性,他要永遠記住。…夫妻是因想有個家才結合,似乎祇有在做愛才覺得像夫妻。好多時都是被他三扯四拉才做愛,看他褪去褻衣心裡就賭氣。被動的動作迎合,性趣是他的衝動挑撥了反應,接下來全由他的男性霸氣佔據,感覺在高潮起伏中淹沒。高潮過後總在心裡問:我愛他嗎?…是的,你很會做愛。但我不知怎樣去愛你。個人的教育背景和學歷千差萬別嗎?或者是。始終覺得你是大陸佬。…想不到那回你對父親說要做老闆就做了。父親敬重你,我敬重你嗎?未想過。但現在想你做開餐館時,你連商量口氣都沒有,我心裡自然堵氣。綠卡三年不到就想做老闆,你真是那樣本事!?你除了做愛心裡有我嗎?死大陸佬!現在想來是我看走眼。為甚麼我心裡祇有躺在床第間才想做你妻子?今夜你說餐館三周年生意一樣滿堂彩,你說的「滿堂彩」…接觸到你眼神,就知你想甚麼。就為你說「滿堂彩」,今夜你想做愛,我是無法抗拒的。你要進入那裡,讓你挑撥吧,我惟有迎奉,就像新婚夜,做你的夜妻。讓你主動挑逗我性愛本能,然後慾望…性慾為性潮漾開,純粹的女性本能反應呢,則因融入你的愛慾挑逗吧,我的女人熱情,後來變成沒法抑制的慾望。為甚麼?我知道現在的迎奉,一半因女人肉體的慾望誇張。由新婚夜起,我就這樣由你。我並不愛你,我說。不愛不要緊,我們互相尊重婚姻就夠了,新婚夜你說。但為甚麼不能相愛?你又說。我恨死你結過婚,我告訴你。離婚的男人就不能再戀愛嗎?你說。我從未戀愛過;但你卻是結過婚的男人,我說。我坦白了少女心懷。但願我們能做好丈夫好妻子,你說。我還能坦白甚麼?坦白由十五歲開始偷偷手淫…新婚夜的性愛,就這樣被你男人的衝動挑撥起來,讓我體內從未有過的熱感,穴眼的脹氣壓迫我縈繞我,令我感覺到手淫沒有過的感覺和衝動,渾身為新婚夜燃燒,似乎比任何一次主動的手淫強烈許多許多…我明知今夜也是習慣奉迎你,但難掩你說甚麼「開門紅滿堂彩」,要留下紀念性做愛。大陸佬都這樣嗎?…今日是〔小夥子餐館〕周年吉慶日,今夜該留個永久性的夫妻性愛,你還是這樣的口氣。我沒有理會你,祇想一心一意迎奉。我已經做上美國式的丈夫,你又說。做了美國人又怎樣?說話還是大陸佬,我堵氣說。…這也是心裡意識了。你褪去我的內衣。你一定見到我瞇眼如絲的表情,張雙臂就把我摟住,然後調戲我牝吧,動盪你的霸氣。你怎知道我心裡想甚麼?每夜,我在床第間做你妻子。但我今夜帶給你改變身份的人生階段,看你做老闆和做一個美國式丈夫的性愛姿態,是我從未有過的性趣。我讓迎奉能貼切本能反應,於是做了個性感的慵懶表情。我態度冷漠,其實跟你平日對我的態度一樣,你能解釋這是愛情嗎?在我思想裡,深知夫妻身份是平等的,別說自戀可以克服自卑,想起自我陶醉的手淫被夫妻代替了。性愛情景是為床第間夫妻的姿態感覺和完成吧,每次高潮後都這樣想。當你把床燈關掉,我就想你做愛前有話要說。這是你的習慣,也是我做人妻後的印象。然後跟你的動作相融,我慢慢難捺自動自覺的性潮爆滿,變得主動起來。然後就隨你為所欲為。其實這是你同我肉體交接惟一的內涵,所謂內涵就是將家庭的重要決策贊同你了,祇有這感覺才達到如魚得水的意思。然後感覺你進入我,直到高潮降臨剎那,迎奉你注入我穴眼內核,那樣膨脹充滿的感覺。我開始暈眩了,飄飄欲仙為何?…

   而丈夫常健英呢,完成紀念式性愛高潮之後,也像往日一樣,沒有馬上離開妻子的胴體,不是意識地退出命根子。他知道她是個嘴巴很密實的女人,尤其住進唐人街的新婚家,他跟她很少夫妻話,似乎祇有在做愛前奏和高潮後,他才想著麼該討好她。都是感覺的充實,霸氣的充滿,讓擁妻子的胴體留住她的意識。他意識地想:祇有從今夜開始,我要妻子同我走向未來。…也是這個意識,他抱著妻子,突然感覺自己流淚。妻子也是突然感覺丈夫臉上有淚水。她也沉默地承受他命根子的壓迫,沒敢刻意離開他,盡本能感覺穴道的暢美瑟縮。自然嘍,妻子無法理解丈夫剎那間流淚的心理,就像他不會理解心眼裡的妻子安娜.常的意義,身份已由女子伍姓轉換夫家常姓。那時呢,他除了感覺霸氣在妻子幽谷穴道顫抖,也感覺陣陣潮漾般的溫暖令快感消魂。後來,真正鳴鼓收兵了,他才感覺安娜甚麼時候忘記給他帶「安全袋」。就像過去每次做完愛,抱著她閑話幾句讓她睡眠,陷入甜甜的夢鄉…然而,今夜幾乎沒有絲毫預告,他睡夢中突然見到眼前飄浮一幅陌生人的老人臉孔。在哪裡見過他呢?還沒有清楚這個印象,又見到他面孔後面閃出一個小孩面孔,原來是一幅自己的童年照片。照片沒有絲毫預告就飄進眼瞳,飄進心靈。童年走到老人面前。祇見童年仰起臉叫一聲「爸爸」。我剎那心田潮熱,雙膝噗通跪下來。就在那時,我站在童年的我面前,凝望老人的臉孔,但無語。他淚流披臉。他想起今夜夫妻連體後為甚麼流淚?是因〔小夥子餐館〕流淚,為意識與童年往事邂逅流淚,為霸氣在妻子幽谷深處激動流淚。而此刻仍然陶醉於桃源風景裡,但心靈邂逅了童年,童年從命運深處飄進心魂。他看到童年影子在眼前,眼淚就是那瞬間流下臉龐。然後他感覺意識激動心靈,聽到心靈與童年對話———常健英,是我啊!童年說。—我會陌生自己嗎?心靈說。—我知道長大有作為?童年說。—甚麼作為?心靈說。—因為童年太痛苦啊!童年說。—這還要你小傢伙告訴我嗎?心靈說。—人是由痛苦誕生的,你自然不會忘記;但你抱著的女人不愛你,你吃了苦果,童年說。—你小小年紀怎會說這些?心靈說。—因為我是你,童年說。—我怎麼在今夜見到你呢?童年。心靈說。—因為你看到自己童年,童年說。—為甚麼?心靈說。—因為我無法忘記童年,童年說。—那麼你現在想告訴我甚麼?心靈說。—我知道你現在想生個嬰兒像我,童年說。—哦!…心靈奇怪了,無話答童年。於是情景才回到他擁抱的妻子,讓他感覺了自己流淚,因而衝動了進佔妻子桃源的激動,感覺了高潮快感的根源。他打開了床頭燈,意識地凝視懷裡的妻子。他發覺妻子再沒有離開擁抱的意識,圓滿的臉頰如似塗抹了胭脂紅,又像喝酒後的酡紅,被適才的忘我快感迷惑了,臉頰因幽谷深處如魚兒吸水也似的顫動,酡紅成了最最女人的本色吧,最是「女為悅己者容」寫照了。剎那間,他感覺了適才心靈為何邂逅童年的因緣,妻子變成他童年影子的母親……。「我今夜已經做上美國式的丈夫。」然後呢,妻子聽到丈夫說。「記得呀,沒有我,你的綠卡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妻子淡淡說。「老婆,妳是我的菩薩。」丈夫不暇思想就說。「甚麼菩薩!我是你的耶穌。」妻子說。「今夜妳不要我帶袋,我知道妳想同我生個仔。」丈夫說。因此今夜他覺得佔了天時地利人和,妻子該視他如真正的丈夫。第二年八月,常健英和伍貴珍誕生了個白胖子,名叫常家榮。(註1) 逃亡潮:一九六二年,中國經歷三年所謂自然災害,經濟陷入極度困難時期,廣東放行數十萬人進入香港,史稱逃亡潮。(註2) 竹昇妹:在美出生的中國妹俗稱,說明竹節兩頭不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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