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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忘不了╱散文

    我心中有一个人,数十年来都忘不了;这个人便是我读山村小学时的一个女同学,姓李。
    在小学校里,我与她算是交情颇深的。那是因为其时学校里做文娱活动,唱歌跳舞,辅导的老师在百里挑一,选出我与她结为一对舞伴,跳双人舞;我与她颇登对,动作合拍优美,舞跳得好,不负老师所望。那时的学校还负有向村民做政治宣传的责任,因之我们的舞也跳到乡上去,跳到村里去了。渐渐的,我与她就跳出了名,名扬四方了。同学们提起我与她时,都把我们说成一对儿了。
   
    后来,她送了一张她的半身相片给我。那时山村里照相不容易,送相片是件大事情;我自然十分的感激她。
   

    再后来,我同她还有些小孩玩泥沙般的交往过从……
   
    意料不到的是,在一个星期一早的周会上,班主任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提出警告说班上有人谈恋爱了,这是不允许的;虽然没有点出名字,但班主任的意思明显的是冲着我和她而来的。这使得我与她的脸红了一次又一次,整整一天的都还感到难受。那时我们的年龄都还不太大,各自的遭遇又不大相同,能有甚么真正的恋爱呀?
   
    小学毕业,我考上中学,她考不上,我们也就分开了,此后不再见面。
   
    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两鬓渐白,几许旧事都不复记忆,随水流逝了,唯有李同学以及环绕着与她的瓜葛,却始终盘缠在脑际间,且彷佛是越来越清晰似的…… 我相信,她也该是记得我的。 半个世纪过后,我回到了那个山村里去,打听到了李同学的消息……
   
    我决意去探访她!
   
    我到了她家,看见了她……
   
    她已满头花白,脸布皱纹,驼背弓腰,手脚粗顽,完完全全是一个农村老太婆了。
   
    这与藏于我脑里的那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形象,相去太远了;我用眼光搜遍她的躯体,希望寻出与当年相吻合的部位或气质来,心机费尽,也只看出那张嘴是我所熟悉的;唉,岁月无情,把人摧残成这般模样。
   
    她见了我,一脸愕然,愣了老半天,也想不起、认不出我是谁?
   
    我的名字和容貌都无法敲醒她沉睡了的记忆,这使我感到意外。其实,我的变化不是太大,好多人久别之后还是一眼就能辨出我的。她怎么能记不起我这个少年时的好朋友了呢?
   
    我提起山村小学里的跳舞、送相片和班主任警告之事,希望藉此出她的思路来……
   
    她茫然的笑,连连摇头,轻的、喃喃的道:忘了,忘了……
   
    忘了?
   
    我又一次的重述当年的景;我不相信她会忘了!
   
    她很无奈,还是那句忘了,到末尾还加重了语气:真的忘了!
   
    真的忘了!我也很无奈。
   
    她请我到她家里去坐;我在她家里坐下了。
   
    她且当我是同学,感激我的到访,问起我的近,说我既然重视那少年情谊,那为何几十年来都没有找过她?
   
    生活弄人,我无法以三言两语来作答。
   
    提起生活,她倒似乎有话可说了。她说小学毕业,回家两年后就嫁人了,不幸却遇人不淑,几年后又离婚了;后才再嫁来现在这里,入了家门,就得服侍瘫在床上的家翁,前后十年,辛劳自不用说了;自己又生育了六女一男,顾食顾穿,供书教学,又是何其艰难;临此日薄西山,又得日夜照顾患痴呆症的丈夫……
   
    我在贫穷的乡村生活过,掂量得出她语言的份量。一个山村的女人,走过一条这样的路,其耐力是胜过一头蛮牛的;要不然,她也早就倒下了。想来,离开那山村小学之后,她就像牛般的、一步又一步的、跋涉她的辛酸岁月了──这岂止只是无情的岁月呀……
   
    蓦然之间,我明了和理解了她早先说的话──忘了,真的忘了!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闲情逸致去回顾过去,小学年代的事,对她来说是太遥远太奢侈了。
   
    我十分同情她;尽管她是忘了我,但我坚持我不虚此行。
   
    然而,走的时候,我骤然的又有点淡淡的悲哀……那少年的纯真情谊在岁月长河中弃失了,寻不回了……忘了啊……
   
    我回到了我的家。经过一番思虑之后,我倒想象李同学忘了我一样,我也将她忘了去,不再去记忆她……
   
    半个月之后,我突然的接到了她儿子的来信;信中述说我走后的当夜,他的母亲辗转反侧,不断的回首往事,将零星的片断重组起来,终于装嵌出我来了,终于记起我了;理出思绪之后,他的母亲激动欲狂,失眠了……;由于牵挂,他的母亲就吩咐他写这封信给我……
   
    啊,这样……终究是忘不了!
(2011/02/0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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