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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六季·三·四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很冷。红政穿的黄跑鞋底下垫了棉絮,一天下来出了脚汗,第二天棉絮干瘪后就梆梆硬。得把衬垫轮流放太阳底下晒。

   上层还在施工,底层就住了人。脚手架上用剩的破竹篱丝毫也挡不住冷风的侵袭。不时能听到粘在竹篱上砂浆块掉落的声音。四边墙壁上砖缝间更细的沙砾被风吹下来,风一急,还很连贯,组成一首粗粝而单调的乐曲。

   钱红政马大哈,来的时候大叮嘱他拿条棉胎,他嫌碍手,再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单衫,走在路上很是潇洒,哪知道天气是标准的枇杷叶,阴晴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十多天过后就又是棉袄又是毛衫,红政措手不及。

   无可奈何之下,只有苦熬。说是苦熬,年轻就是力量,心火旺盛。老人们常调侃,小伙子寒冬腊月掉水里,也能“嚓嚓嚓”,象烧红的烙铁瞬间浸到水里淬火,水里冒青烟。红政晚上就一条老棉胎,还得多谢爷叔,匀了一条军用毛毯给他盖。夜间瑟瑟发抖,只能把毛毯卷起来,越卷越紧越卷越紧;可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工地上,心细的人,经常有东西借建筑公司便车搭出来。有米,衣服卷,被盖卷等等,每次有车出来,会热闹一阵,象过个小节。特别是低乡的匠人,新米一寄出来,晚饭一堆人围坐一起,讲着家长里短农事收成,热闹非凡,很晚才散。

   有一种熟视无睹叫黯然,每当此时,钱红政总会找了个角落,闷头吃饭,默默洗饭盒。对热闹,钱红政是局外人。因为他大和娘从来不会给他寄什么东西。回家不被骂几句,就谢天谢地了。红政有时臆想有人来工地上找他,众人都瞩目地盯着他羡慕的眼神。可惜红政在上海举目无亲,也没有丝毫关系。这种陶醉一瞬间就冷却了。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和大也开始顶杠,大开始教训他,说他到了襻亲的年龄,要行止端正,在外少喝酒。他嫌啰嗦,上次回家,和他牛顶,发脾气把一个水壶掼碎了。红政经常是在家没呆上两天,就赌气出来。

   家里寄东西出来,似乎是维系着某种血肉的连结,能产生温暖的力量。刚开始,钱红政看在眼里,很羡慕他们,渐渐就习以为常了。

   无数的失望、无名着落的争斗、没有来由的谩骂,钱红政慢慢淡薄了家的概念。

   回家,就成了生活的调剂。有一两年时间,红政特别喜欢坐汽车的感觉,尽管颠簸一路非常劳累。但能前不着家,后不着工地,喜欢这种游离飘荡的感觉。

   对人生苦涩的初始体验,积累多了,钱红政心头长出了一片青苔。

   几多人生,在这片青苔上游移打滑。

   工地是和尚堂,三三两两一堆人,三句话离不开女人。工地上有个二傻,大家都这么叫他,也不知为啥这样叫他,更不知他真实姓名。红政跟他客气,叫他傻师。傻师有两样绝活,一是工地上要凿混凝土,凿子头上要淬火,他淬的火不软不硬,火候掌握的刚刚好,既耐用又锋利,人人称道;二是会捉打桩模子。上海人偷婆娘,说“侬会做煤饼伐啦”?二傻出去,每有斩获。他生得五短身材,貌不惊人,但他就是如此牛逼。

   众人自叹不如!

   红政艳羡不已,缠过他几次要跟他见识见识。有次,红政在陪他喝了一瓶“醉蟹”,酒兴上来,二傻才拍下胸脯。二傻喝了两杯神秘的药酒。说神秘,是因为那药酒象尿,装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瓶子里。红政好奇问他,他故作神秘,红政只得作罢。

   后来红政看出二傻不是诚心带他,而是为了虚荣纯粹让红政为他打广告罢了。因为红政跟他到半路,就被他甩了。红政在20路上,摇摇晃晃,从中山公园上去,没多久就不见了他人影。

   红政是在车拐了个弯后发现异样的。顺着车子的拐弯,出现了一股惯性,红政没把牢,人的重力甩过去,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红政警觉不对,怕被上海人骂,连忙站正,作正襟危色状。尽管在夜里,红政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浮现的红晕。

   但那绵绵的柔软,令红政心旌神摇,红政有点想入非非。那绵绵的力量象无数条百脚虫,抓挠的红政一波接一波的痒痒,痒并幸福着,无比留恋。

   幸好那个柔软的物体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红政胆子壮了壮。随着车子不停地转弯或颠簸,红政得寸进尺,故伎重演,象刚才没把握住扶杆的样子,或轻或重,有意无意地靠在那柔软的物体上。那物体始终没有声息。红政看了看,长头发靛色棉袄,人向着前面,看不清面孔。其实如果她把头转过来,黑黑的车厢里,也看不清面孔。

   偶尔,能从车窗外广告箱掠过的灯影里,看到一张隐隐的侧脸,给红政一个姣好的印象,是使人悸动的印象。

   红政的一个地方,开始不安分的抖动,象拔节的春笋一样迅速猛长。

   人身体上那个地方着火以后,能轻易燃烧掉人的理智。红政也不例外。几次揩油得手,身体上说不出的快活,红政兴奋地直打滚。那股原始的力量燃烧得他胆子越来越壮。

   平时胆小如鼠的红政现在中了邪,不满足于身体的触碰,从裤兜里伸出手,手焐在裤兜里很久了,激动的满是手汗。

   红政假装伸出来拉住扶杆,趁着车子颠簸的惯性,撩过人家的屁股。那种鼓胀饱满的肉感,令红政飘飘欲仙,红政心动不已。

   奇怪的是,对方依然没有出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红政贼胆越来越壮。

   也没考虑会不会有陷阱。

   色胆包天!

   车内站满了人,但不拥挤。红政在干坏事,但心里十分馁怯,不敢肆无忌惮。一方面享受着极度的快感,一方面也是极度的担惊受怕。但年轻象一堆乱草,只要有火星,随时可以燃烧。这是阻挡不住的东西。

   红政时不时利用机会做着他的小动作,满心欢喜。这种欢喜难于形容,是对渴望被吞噬的快慰。

   在快慰的引诱下,红政把手按在肉嘟嘟的屁股上,没有挪开。红政不敢重压,怕她叫出来。只是轻轻地,给他一种若无其事的感觉。但是如此,有不尽兴的遗憾。红政顾忌着,不能让人觉察出是在故意摸,在意犹未尽中,红政还是感觉自己灵魂快活的飞天了。

   红政快乐的忘乎所以,甜蜜透顶。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轻轻地手滑落到似乎是腰的部位。外面广告牌上的亮光在红政脸上游移,红政浑然不觉,沉浸在流氓的世界里。

   红政一步步的试探,对方似乎全无察觉,使红政不亦乐乎。20路开往九江路外滩,车内提示,下站是福州路,车子里起了一阵骚动,下车换位的动静使红政恢复了警觉的理智,那个物体脱离了自己的手爪,象是出现了一股引力,红政不自觉地也想换步移向车门。突然一阵害怕袭来,正在犹豫间,空间被人浪象水一样填满了。

   红政放弃了下车的打算。眼神却留恋地投向车门。

   车在停稳即将打开车门的一瞬,红政感受到了一道光芒,类似那种通向某种神秘之境的窄门内的一道灵光,是那种需要心有灵犀才能感应到的神秘之光,是一道别有意表的光芒。无法言说、蕴含无穷。那一瞥,令人心动又回味,当时,红政来不及细究那一瞥的内容,倒是注意到了眉角那一道长一道短浅浅的纹路,红政想到一个词:秋意。

   四

   那晚的非典型性艳遇照亮了红政的工地生活。那两天,他单兵作战,被派出去和安徽人在小区铺埋地下光缆。“呦撒拉、吭撒拉”的号子喊出来格外有力,有点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强壮有力,红政明显感觉到身体内顶天立地的那一部分在快速的成长。

   红政对自己的顶天立地,喜忧参半,心情复杂。迷茫欣喜忧愁苦恼,各种情绪堆积如山,无所适从。

   红政“呦撒拉、吭撒拉”做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扫尾以后就跟安徽人拜拜了。单调枯燥的六进六出,容易使人心上磨出老茧,对上工长出懒蛤蟆背上的那层疙瘩。

   那晚,钱红政体验了那番柔软,别有真味。同是女人,跟娘的疾言厉色天壤之别。红政为此迷茫了一夜,又欢欣了一夜,辗转反侧,折腾得精力疲惫,挨到早上才小眯了一会,待要睡熟,晨曦里已经撕开了一道上工的白光,半醒半睡难受之极,上午上工的劲头有些倦怠。

   跟安徽人分了手,产生了小空歇。看看时间,离吃中饭还有一阵时间,是一个尴尬的时间,又不想找监工讨活儿,心里窃想到哪儿去躲一觉。

   “别人偷屎乖,我为啥不能”?红政为自己的偷懒壮胆。

   但第一次跷班,心里惴惴不安。

   果然,

   “钱红政,你上半天在做啥”?

   “我……我…………我………………”面对老板拦在食堂路口的诘问,钱红政只好支支吾吾。想蒙混过去,低着头,涨红了脸加快脚步往食堂跑。

   “你下午归归好,被子铺盖卷卷好,替我滚蛋。”老板怒呵。

   “啥事”旁人打听。

   “寻了他半天没寻到”。

   老板的回答一头雾水,打听的人更加好奇。

   中午吃饭时分,食堂里议论纷纷。

   钱红政躲在六层楼顶的水箱里,却不知天底下的坏人坏事,以不戳穿为最高。

   “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偷屎乖倒一学就会”。工地上明争暗斗,有人阴阳怪气。 老板最终逼着他滚蛋。但换来的惩罚是水泵房上浇顶,他一个人拖元宝车,拉混凝土。

   后来红政看到美女们在T台上认真的走猫步,总禁不住莞尔。想那小儿科,最好的练法就是拉元宝车。

   红政负责从井架里拉出混凝土,一个泥水匠负责马卵振动机。一个人服侍一个泥水匠,十分紧张。一小车一小车的混凝土堆积在一起,师傅才能动用马卵。红政在上气不接下气中把猫步练得娴熟。

   几天苦熬,紧张惊悚的红政有了反映。象女人突然来潮一样,有一把尿在肚里回旋,红政找了个角落,挖开了裤裆却是泄不出。

   红政想到了小学时那个雨夜被娘一把拎起来的事情。

   后来不敢尿马桶了。

   红政突然想哭,

   又忍住了,把眼泪咽了下去。

   一滴一滴把尿逼出来。

   尿急,急到尿不出,还有不敢尿。

   天可怜见。

   上面元宝车积的多,泥水匠在催。

   “一场尿撒半天”?

   红政被催得心急慌忙。

   后来每当紧张恐惧,红政的裤裆总有梅雨季节的潮湿。

   这样坚持了七天,磨穿了十双手套,双脚后跟由青瘀到水泡到老茧,不但猫步娴熟了,而且憋尿的本领与日俱增。

   工地上相同年龄的不少,来年开春,春季征兵命令传到了工地,好好坏坏都得回家体检,走一走程序。红政接到通知上办公室请假,

   “你一个人走,不许搭便车”。

   老板不允许他搭工地上的便车,老板对红政仍然耿耿于怀。红政羞愧的默默退出办公室,夹着尾巴一个人灰溜溜一早就到了曹阳八村,乘车回徐市。红政怕看见有些人阴阳怪气的面孔,早早起来,天不亮就等在沪西。

   两个带红袖章的人走了过来,拿了加长电筒。

   “你是做什么的”?

   他们过来盘问,首先出示了自己的身份牌,拿手电筒照了照,以便让钱红政看清自己的身份。

   红政一阵小小的紧张,但还是看清了,是“上海市工人纠察队”,

   “我回家,在万航渡路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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