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东方安澜
[主页]->[人生感怀]->[东方安澜]->[吴家泾·第六季·一·二]
东方安澜
·吴家泾(第三季·九·十)
·从《坚硬如水》到《栖凤楼》再到《畸人》
·我之于文学之于生存
·鸡肋生活
·关于电视
·说说徐光辉
·《三花》
·自助餐
·吴家泾·第四季·一·二
·吴家泾·第四季·三·四
·吴家泾·第四季·五·六
·吴家泾·第四季·七·八
·吴家泾·第四季·九·十
·博主:东方安澜
·说说何建民
·吃面
·还是书荒
·热眼旁观看主张——读《台湾的主张》
·吴家泾·第五季·一·二
·吴家泾·第五季·三·四
·吴家泾·第五季·五·六
·吴家泾·第五季·七·八
·吴家泾·第五季·九·十
·“性”“俗”之间
·拨得开方见手段 立定脚跟真英雄
·杂文之道
·常熟地标
·吴家泾·第六季·一·二
·吴家泾·第六季·三·四
·吴家泾·第六季·五·六
·吴家泾·第六季·七·八
·吴家泾·第六季·九·十
·围脖时代
·何处不回家
·泪锁清明 国殇嘘唏
·春味五帖
·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一·二
·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三·四
·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五·六
·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七·八
·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九·十
·说说央视女记被砍
·说说王荔蕻
·说说北岛
·夜读《传统中国的偏头痛》
·小林送我一箱酒
·天下多贼
·
·说说彭宇案
·小林的疑惑
·对微博实名的疑惑
·说说蔡英文
·银筷子涨价了
·才气和灵气——从《亚细亚的孤儿》谈起
·屁儿尖上郭美美
·借颗良心给百度
·说说方韩之战
·人民不答应(小说)
·县南街(散文)
·寻性记
·胡评委
·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夜
·那些《奔向重庆的“学者”们》
·说说莫言获诺奖
·寻访林昭墓
·说说褚时健
·说 哭
·阅读《新阶级》,认识德热拉斯
·说说陈店
·说说新驾规
·2013年1月12日江苏常熟公民聚餐召集帖
·10月28日被苏州警方留驻的五个小时经历
·毁三观,你幸福吗?
·说说孟学农
·政府就是用来颠覆的,不是供奉的
·昂首走在邪路上
·《八月十五》,一个小片
·今天,我亲眼看见谢丹先生和国保在厮打
·江苏常熟民办学校的问题(代发,欢迎关注)联系电话13962318578
·说说林昭
·我看六四 ——从包遵信《六四的内情——未完成的涅槃》说开来
·我看微博
·祭奠林昭遇难四十五周年被维稳纪实
·我也是党员(小说)
·天下相率为伪——《公天下》批评
·清平乐•五章
·帽徽领章,还有外婆(小说)
·空夜(小说)
·高山仰止 许志永无罪
·我是怎样把《常熟看守所把公民培养成政治家——我所认识的顾义民》一文删除
·常熟公安把公民逼迫成为革命家
·恳请央视来寻找我家的顶梁柱
·头顶三尺之上确实有神明
·哦,那一个俊朗的小后生
·难年(中篇小说)
· 8月25日晚常熟公民被常熟虹桥派出所被陷害被嫖娼纪实
·从被嫖娼谈起——致爱我和我爱的人
·石板街踏歌(散文)
·论向忠发的嫖娼艺术
·公民被嫖娼以后,后续应该怎么应对,请各路法律界大侠援助。
·说说周带鱼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吴家泾·第六季·一·二

第六季

   一

   有一个场景在钱红政脑子里萦绕徘徊。在某个愁云惨淡的日子,太阳泛着死鱼肚皮上的白光,钱红政把汽车停在小学校门口。家里的某个人,最好是娘,出来接他。确切地说,是接他的孩子。孩子的娘是谁,这个并不重要。红政从保姆手中接过男孩,把她交给娘抚养。把男孩托在手里,递出去的刹那,脸色凝重,大有托孤的悲壮。

   仍后,绝尘而去。前方,正有另一场大厮杀在等待着。

   娘站在原地,抱着孩子,悲愁地望着车影。

   这个想象中的悲壮一幕,不知是在看了《上海滩》之前还是之后形成的,不得而知。但许文强的形象,十分契合钱红政内心天生的某种悲壮情怀,这是毫无疑问的。

   对个人来说,臆想的场景比现实更重要,然而,被红政忽略掉的是,在这一年的春夏之交,发生了真实的厮杀。其悲壮,是红政单薄的想象力无法抵达的。只知道上海北京很乱,常熟倒没怎么样。世道再乱,总有风波不及的角落。刚开始,广播里还向着学生,常熟高专和机械厂还拉了横幅上街,声援学生。后来好像就没了声息。红政在自我封闭中还无法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上海北京,离他太远。

   红政只听说过,有两个跟他一起学木匠后来去上海干工地的,去北京玩,一到北京,遭遇大乱,马上掉转屁股,被阻断在济南,急着拍电报回家,要盘缠。

   红政因为和他一起喝醉过,睡过麦田,所以知道他的事。红政曾经想象过他断了钱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样子,曾小小地为他担忧过几天。

   一个无缘无故的场景突然间冒出来,在脑子里落地生根,并且盘旋着挥之不去,必然和与生俱来的某种情绪或者性情有着密切的链接。人是一部反复思考反复过滤的大书。人的行为习惯言语思考,都和自己的精神状况密不可分。

   钱红政梦想着有一天能做黑社会大佬,正是他懦弱和自卑的心理反照。

   钱红政内心积聚着一股炽热的飞黄腾达的愿望。正是这愿望,伴随他踏上上海路。

   第十三天,红政跟随爷叔去上海。上天保佑,李木匠那边大头没有讨到,倒是别处的零工,都要到了,红政万分庆幸。口袋里积了有30来块钱,“手中有钱,心中不慌”,从支塘的农工站跑到支塘长途站,跟在爷叔后面,很给力,很从容不迫。

   车是二节的通道车,车厢和车厢接口处是个大转盘。红政坐在接口处,五个多小时的颠簸,到上海已经傍晚了。象所有第一次到大城市的毛头小伙一样,钱红政看到车多人多的嘈杂,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从老北站出来乘69陆,红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心里有一丝慌乱,那是大城市压迫下来的紧张气势。设想自己万一逃回去,车票钱还有,当下心安。是那种狡兔三窟的心安。

   大说,当年他跟好公来上海装粪,好公把钱藏在帽顶里和鞋垫下,红政当时不以为然。大说,钱要分开几处放。站牌下满是伸头张眼的人,马路上是“当心、当心”伴随着自行车铃声,在汹涌的人潮里,红政突然感受到父辈的智慧,产生了直达内心的钦佩。

   路灯雪白,吐出一个个晕圈,放大出的晕圈,撒在红政四周,给红政以为自己行走在电视画面上的错觉。到工地上安顿好,再到毛竹棚水泥台垒好的食堂吃饭。有几个也是休了月假从家里赶出来的,爷叔跟他们打着招呼。看到屁股后面的红政,免不了一番询问。

   新鲜的感觉能减低人的睡意。第二天,夹着清冷的寒气,踏着还没苏醒的脚步,红政跟着大家在空场上等派工。以前工地上休假的人传说“六进六出”,所言不虚,红政有了切身体会。红政踢着脚下的石子,漫不经心反复嚼着这四个字。天没亮起来,吃早饭,拌下难于下咽的咸菜豆腐汤,天刚放亮,等派工,派完工,天就亮了。

   工地上紧张严格,和吊儿郎当的乡下干活,完全不同。被某种无形的纪律所约束,红政不得不慢慢适应下来。好在大多数人都认识,以前在乡下都一起干过活,比他早一两年出来罢了。这次重新见面一起干活,也没感觉异样。工地上是个小气候,没有上海人,都是常熟人。围墙以内,除了干活的时间长度,跟在乡下没什么两样。

   所不同的是,以前都是自己一帮,现在工地上有别的一帮子人,乃至第三帮势力,人际关系复杂了。彼此掺和较劲。帮和帮之间虽然没有那么明确,不是水泼不进,但明显有竞争,是某种有意无意的竞争,在老板面前邀功邀宠。谁也不说,谁都又鼓着劲,在老板面前拍马屁进谗言,见到管理层出来视察或指导,就卖力干,管理人员转别处去,就磨洋工。

   偷奸耍猾,红政看在眼里,红政很鄙视,很不屑。偷懒,还能得到表扬和赞赏,此类油滑的江湖术,很不幸红政始终没能学会。“人生刁乖自便宜”。干活油滑刁乖,可以省力多多,可以走多少捷径,等到若干年以后吃了无数的亏,累了,乏了,疲惫了,明白过来了,又有多少人生可以重来?! 为此,红政短暂的一生背负了无数沉重。

   情何以堪!

   半年是一个界限,半年之后的红政从人世的端倪里看出了风浪,在风浪里,身心渐渐练硬了穿山甲似的外壳;半年之内的红政对大上海的好奇新鲜感还没褪去,很想走出围墙,去领略一下大上海的花花绿绿。

   来的时候,憧憬着上海的好,一到工地,象是进了牢房,无暇领略上海的风情。“六进六出”,像揉面一样把白日的时间捏长了,只能在晚夕,就近转一圈。虽然和娘一直怄气,使家像鸡肋。但在单调枯燥的工地上干活,那个鸡肋的家,在心中又变得很温暖。

   每个月出勤25天,其他5天、6天,就可以休假回家。经过25天的苦熬,鸡肋的家在红政心目中由淡转浓,成为麦加,到第26天,回家的企盼积聚到顶点,无论如何要回家了。上海的风貌,不再是红政的必须,回家的念头爆炸了。

   红政出来,穿着土气的黄跑鞋,这次回家,想洋气一点,回家光鲜的念头促使红政来到娄山关路上。

   这里的一间间小门面,卖鞋袜到服装,红政看得眼花缭乱。其实,说穿了,这不过是上海人针对打工者的小市场,但是在彼时的红政看来,却是琳琅满目。平生从来没有穿过皮鞋,更从来没替自己买过衣服,红政口袋里虽然揣着钱,但象狗咬王八,无处下手。

   娄山关路很短,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下来,心里痒痒的,火耐不住了,隐隐有猴子瓣苞谷的抓挠。惧怕被宰,想不买,又被某种热情所主导。

   “哪里去了”。

   “上海去了”。

   问得随意,回答得响亮。上海,在当时还是某种可以炫耀的符号。最后,想要回家显摆的愿望和冲动占了上峰,红政在一个柜台里看中了一双,也没还价,付了30元,几乎是抱着鞋子,在羞涩中匆忙离开。

   二

   红政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大部分是对前途未卜的兴奋。除了那种真正心如死灰的人,每个人心中都有盼望,对一些东西牵肠挂肚的念想,渴望念想的满足或实现。在路上的感觉就品味想象的滋味。人因此也有了奔头。

   哪怕前面是无法预测的渺茫,人习惯上总是把好的一面放大。红政坐在车里,就是如此。家是用来想的,是心底的一个根。有了这个根,在风打浪吹中,人才不会被摧折。

   红政望着窗外,身体里有一股火,想一步跨回家去的迫切。其实回到家后又怎么样呢,家还是老样子,那半冷不热的。但红政却不去多想。第一次出门后回家,怀有出门兜一圈后的喜感。

   红政满怀喜感跨进家门,

   娘说,“牌位,呆不牢喀,一个月不满,就着急回来了。”

   大讪笑着说,“小干,没有长性喀。”

   闻听此二言,红政象掉进了冰窖,两行委屈的泪不争气的流出来。人的情感是相互作用的,爱和关怀,对人的成长至关重要,对人成长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红政从父母身上无法感受到这种博大的关爱。

   大跟娘沆瀣一气,一个鼻孔出气,红政特别失望。大对红政一向厚爱,夏天红政躺在门板上,大把芦穄汁嘴对嘴哺给他;小卵上痒,大帮他又揉又唬,那温厚的关怀,红政特别怀念。岁月的流逝,使纯净水变成河水变成湖水变成长江水变成黄河水,最后浑浊不清,滚滚东逝。娘的面嘴在意料之中,但大的脸色却在意料之外。后来红政才明白,大和娘那时有了造楼房的打算,希望红政能挣钱回家。钱是个了不起的东西,能割裂亲情。

   在大和娘的两面夹攻之下,红政只觉得自己涌动着悲愤,后来,悲愤多了,转化为孤傲,娘和大就在背后说,

   “这个小干,三斧头敲不出一个闷屁。”

   其实红政外表冷漠内心火热,需要的是对成长的尊重。可是,要啥没啥,尊重是稀缺货,大和娘只是在挣钱一项对红政以大人看待,在尊重一项,还是沿用着儿时的态度,没能与时俱进。而恰恰是自尊心的成长,是一个人成长的重要标志。

   阴差阳错的遗憾,大和娘是在用七十年代的眼光和经验,对待已经步入九十年代的红政。

   红政不是不想说话,不是没有倾诉的愿望,而是没有倾诉的对象。对大或者娘无法交心,一开口便是多余,说出口,便是羞辱。

   红政赌气,第二天就踏上了归程。怀着对家的念想回家,怀着对家的失望离家。在情感的起起落落中,人不知不觉一年一年长大。

   红政对自己长大蓦然憬悟的,是找到了参照。晚夕吃饭,大不单取笑红政,还发布了一个消息,朱家宅基犯“偷听敌台罪“的王斜狗回来了,还拐回来一个安徽婆娘。现在在乡政府对面开一家饭馆。

   “王斜狗卵人卵福气,在溧阳监狱学会了一手好菜。”

   “那小福兴朱瑞根进去吃,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是要弄尴尬的?”娘好奇的接口问。

   “关啥事呀。都是几十岁人了,看开了。”“据说起初福兴还不好意思,后来斜狗拿了一条红塔山去乡政府撒了一圈。有人出面劝和劝合,事情就过去了。”

   红政没有费力思索,就想起那年秋夏,王斜狗油光光的背脊和两个民兵背枪远去的身影,生动地闪现。

   大说,大家背地里在笑话,“斜狗跌倒,福兴弗(不)饱。”福兴损人不利己。

   大说福兴,口气里是轻骨头的俏笑。

   “老牌位。你讲别人不知轻重,起劲搭骨,你自家呢?现在小凤死了几百年烂掉了,当初还不是你们一群男人猢狲样,自家招惹的。”

   大一见娘开骂,马上象被打了一针制冷剂,蔫瘪了。娘冷水一浇,饭桌上就冷了场。

   妹妹先吃过,转身回房做作业。红政随后也离开了饭桌。大不知是因为授人以柄,还是秉承“好男不跟女斗”的古训,娘一出声,他多半就不吭声。极少争执。冷战开始,一家人也极少有吃的开开心心,聊得舒舒畅畅的饭,多半是这样半冷不热的结局。

   饭后,大负责刷碗,其他人各忙各的。

   第二天,红政负气而走,也没跟娘和大说一声,走过小学校,正巧看见念六年级的妹妹在门口,妹妹叫了声:

   “阿哥,”

   就缩进了里面去。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