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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光達的短裙與長袍

   中國人出國,最早並非為了移民。移民國外,那是從清朝後期國家與民族垂垂腐朽至今的事了。

   中國人出國,最早無非是為了淘金或者鍍金。淘金者和鍍金者,背井離鄉在舉目無親的異鄉他國只要艱難困苦幾年,便可以帶回老家金子、金錢或者主義和思想,便可以高人一等享受榮華富貴頤養天年,或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光宗耀祖,或買槍造炮揭竿結黨建國立業。

   縱觀中國近現代史,人們不難發現,往往“海歸”更是容易成功,如詹天佑孫中山錢學森和“勤工儉學的革命先輩們”,而入籍他國、寂寞堅守異鄉的“海待”移民鮮有巨大成功,即使有所成就,人數也是遠不及“海歸”們的成功來得眾多。

   “海歸”是從歷史與文化發展潮流的明天向昨天倒流,移民則是從歷史與文化發展潮流的昨天向明天跳躍。對於“海待”移民來說,異鄉他國的創業無疑是“山外青山樓外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般的艱難,而對於“海歸”來說,歸國創業顯然是“山內青山樓內樓”的登高俯視一目了然和“才下一層樓,已窮千里目”的輕而易舉。

   但是,有一個人,有一個移民,卻是一個例外,他在異鄉他國的成功卻是輕而易舉,而且極為輝煌無人企及,他既有“海歸”企盼獲得的最高榮耀,又有“海待”渴望達致的最高地位。

   他,就是梅光達,一位既穿蘇格蘭短裙又穿清朝中國長袍官服的澳籍中國人。

   梅光達九歲時隨叔父來澳“淘金”,後被金礦主羅伯特•辛普森夫婦收養,受到正宗的英國紳士教育,有了一口流利的蘇格蘭口音,並且接受基督教教義。成年以後,梅光達得到了領養人豐厚的贈予--一個礦區的金礦勘探權,並幸運地找到了金礦,得到了“第一桶金”。同時,他在體育和宗教上都表現得非常出色,成功地融入了當地的主流社會。1871年,梅光達加入了澳洲國籍,成為澳洲第一位華人籍民。之後,他遷居悉尼從事商貿活動,專營中國茶葉、絲綢及飲食,很快成為名傾悉尼的華人大富商,成為了一個滿口蘇格蘭音、穿短裙打板球、吹風笛朗誦彭斯詩歌的中國人,一個可以與澳洲總督齊名的成功商人。

   這些成功,其實只是他所有成就的一半。他同時還是澳洲華僑的僑領,致力於為華僑謀利益,致力於處理歐洲勞工與華人勞工之間的糾紛,致力於代表中國政府協調與世界各國在澳領事的關係。鑒於對祖國的忠誠、對僑胞的熱愛,他兩度被清朝政府嘉獎,分別獲賜五品軍功銜並賞戴藍翎和“四品軍功牌”,他是事實上的中國政府駐澳洲領事。

   可以說梅光達是中西兼收並蓄、中國澳洲的政界商界“兩道通吃”的曠世人物。他的成功雖屬偶然,但其成功的完美性具有極大的借鑒作用,為後來的一代又一代移民提供了一個成功的範例,一個如何將中國文化與西方文明結合並且成功的範例。

   中國近現代“海歸”“海待”們的成功,都與中西結合有關係。詹天佑帶回了美國的鐵路技術使中國有了第一條鐵路,孫中山把民主的思想帶回中國並將其踐行,在中國的土地上建立了第一個民主共和國,“勤工儉學的革命先輩們”則將“革命的火種”帶回中國,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耐心和韌勁用鮮血把整個中國染成了紅色。作為移民的梅光達,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他的思想他的人生哲學完全西化,但是他出生在中國,去國之前接受過良好的蒙童教育,而且最後他販賣的還是中國的茶葉、絲綢和飲食,他的成功也是歸功於中西文化彙集一身。

   不過,只要我們仔細分析一下,就不難發現“海歸”“海待”的中西結合是不同的,是有次第分別,有主次、體用之分的。“海歸”的成功,是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海待”移民則以“西學為體,中學為用”而成功。

   中國近代政治的一切的中心,就是一個字:權。是集權,是專制。集權專制,不僅是帝制社會的體,也是當今中國的體,就是貫穿五千年歷史長河的主旋律;幾個學者幾個領袖高舉過西學,但那分明是手段,分明是“為我所用”,就像“新華日報”當年可以大談民主,但是一旦取得了政權民主就被集中,就被集權代替了。“海歸”依“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則成功,反之失敗,如王明如陳獨秀如儲安平如張東蓀的失敗。

   就梅光達而言,他是以英國紳士教育和基督教教義為體的,而中國茶葉、絲綢、飲食甚至五品軍功銜、四品軍功牌、官服和藍翎統統為用。在金礦場上他關心礦工的勞動和生活,在商場上他不分種族善待公司職員,把茶業有限公司的股份分給每位雇員,在官場上他時刻關心華僑的命運,在那時還沒有社會福利的社會他就給了員工們非常優厚的待遇,甚至還有病假等福利。如果梅光達沒有濃重地接受蘇格蘭文化和基督教教義,如果他身上充滿的是濃鬱的中國商人氣息,即使家財萬貫富甲一方,他也不可能成為澳洲著名詩人亨利.羅森所讚揚的那樣是“最著名也許最受人尊敬的紳士”,相反很有可能會成為當時澳洲排華浪潮的犧牲品。

   中國人移民他國,必須要吸收主流價值觀,融入主流文化,同時又必須具有一定的中國文化,兩者缺一不可。固守中化,無異自絕於社會,失卻了移民的意義,縱然博得一個僑領的英名和國慶觀禮的榮譽,那也是浮萍上開花,無根無果,還可能有“身在曹營心在漢”之嫌;而全盤西化,不管如何充分,總歸不及西人西化得徹底。作為移民,如若希望成功,不可極端,不可或全盤西化或固守中化,而應該兩者兼顧,並且應以“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在西方文化的環境之中,在西方的土地上,只有以“西學為體”;只有吸取了主流價值觀,並以其為體,我們身上的中國文化力量才會真正發光,才會獲得發展的土壤。梅光達看似偶然的成功和短暫的輝煌一生,給了我們一個希望,給了我們一個樣板;即使第一代移民難於成就“西學為體”,第二代第三代完全有可能有希望再現梅光達式的輝煌。

   移民不僅僅是簡單的地理遷徙,更是文化的衝突與交融,更是思想的困惑與提升。我們移民他國,帶來了“中國製造”的東西,但又要主動地接受思想文化和價值觀上的“澳洲改造”,就如梅光達茶室裡的茶,茶葉是中國的,但茶還是英式的,是要加牛奶和糖的,也如梅光達的服飾,既可以穿蘇格蘭短裙也可以穿中國官服,或者身穿中國官服頸佩共濟會的圍巾。看似矛盾的東西,在一個移民的身上得到了調和與統一。

(2010/10/1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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