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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的陳述 可貴的反思---讀徐友漁宏文札記(一)

   徐友漁的演說《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歷程的回顧與反思》,(以下簡作《反思》)堪稱為目前為止大陸學者最放言無忌的國史評論,其求真求實精神難能可貴。美中不足的是,也許由於資訊的局限,也許出自思維的慣性,有的論點不無值得商榷之處。個別言辭邏輯上似欠嚴謹。謹以評點的方式略陳己見,期望引起海內外學界注意,並展開討論。

   作者開宗明義聲言:

   “我之所以想講這個題目是兩個原因,第一個,去年10月份的時候,《建國大業》之類的大片熱鬧得一塌糊塗,我對這種東西有一個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符合真實的歷史。這個片子我看了覺得問題挺大的,無論是誰演的,如果不真實,那就是一個問題。”

   這段話反映出作為一個知名的公共知識分子,作者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可謂實至名歸。身處體制內仍能堅持自己的理念,令人敬佩。

   作者繼稱其講題所從來的第二個原因,乃楊奎松的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接著表示:

   “我覺得想要客觀、真實地去探索歷史是怎麼一回事,就要不帶任何偏見,不要說任何一個黨派的好話或者壞話,我覺得只有帶著這種科學、客觀的態度去研究,才有可能搞清楚歷史。”

   “不帶任何偏見,不要說任何一個黨派的好話或者壞話”,在今天的神州大陸談何容易?且看作者如何展開其論述。他舉了一個例子:

   “我覺得大家都是不經意而說的,就是‘1949年10月1日,那一天毛澤東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成立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我覺得‘中華人民共和國站起來了’必須從國際法的角度來看問題,它不是一個政治宣傳的東西。”

   上面那段“大家都是不經意而說”的話,包含以訛傳訛的成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並非當日毛所言。毛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此前的9月21日,毛在中共首屆“全國政協”上的開幕詞中稱:

   ”諸位代表先生們,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將寫在人類的歷史上,它將表明,佔人類總數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第4-5頁)

   細加分析,可知兩者意思有所不同。傳說的是“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事實上毛講的是“中國人”,即不在其所謂“人民”範圍內的“敵人”也“站起來了”。顯然,那是針對國際關係說的。

   正因為此,作者續謂:

   “我剛才舉的這種例子,我們從國際法的角度分析中國人民從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就是說不平等條約是什麼時候廢除的,治外法權是什麼時候廢除的,主權什麼時候收回的,顯然不是在1949年10月1號,這是一個非常基本的事實。”(《反思》)

   “擺事實,講道理”,曾經是1957年反右運動中當局宣稱採取的批斗方式,實際上根本剝奪了被批鬥者的話語權。半個多世紀過去,現在時代不同了。作者可以接過此一口號,先“擺事實”,繼之以“講道理”:

   “所謂站起來了,我覺得最基本的事實跟標志就是跟國外簽訂的不平等應該廢除了,國外的治外法權應該廢除了,外國人的租界在中國應該逐漸撤消了,我覺得這是最基本的條件。我沒有別的標准,不能說一個政黨宣稱我把中國人民解放了,就是解放了。”(《反思》)

   末尾這句話無疑極具“顛覆性”,隱含否定當局60年來一直自詡的講法:中共及其武裝“把中國人民解放了”。

   作者進一步闡述稱:

   “中國是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那時候是國際地位很高的。我講的這些最重要的標志,中國人民揚眉吐氣了,站起來了,或者跟外國是平等的,都是發生在國民政府時候的事情。那請問為什麼要把1949年10月1號那天定成“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呢?這種話大家已經非常習慣了,張口就出來了。我自己因為對歷史比較了解,所以這句話聽起來覺得非常的刺耳。我覺得這是一個不對頭的事情。”(《反思》)

   真是震聾發聵,擲地有金屬聲。其論據充分,論證嚴謹,無懈可擊。

   作者繼而談及,二戰後蔣介石的國民政府曾經跟蘇聯簽訂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接著寫道:

   “後來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了,過了半年,毛澤東到莫斯科去,實際上也簽定了一個同樣的條約,那又怎麼說呢?我這麼說,其實我對這兩個條約,不論是毛澤東跟蘇聯簽訂的,還是蔣介石跟蘇聯簽訂的,我都采取同情和理解的態度。中國實際上還是一個弱國,我覺得這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東西,基本可以說是中國人民站起來以後的一些小尾巴問題。但是兩個政權同樣有這種問題,為什麼把一個政權說成是賣國,喪權辱國的,另外一個政權就是使中國人民站起來的?我覺得這個說法是很說不過去的。我不知道你們在日常生活當中聽到這句話,是不是覺得就是這麼回事,我自己聽到反正覺得是有問題的,這是第一個事情。”(《反思》)

   這裡面顯示出對國共兩個政權外交舉措的雙重標準,後面隱藏著中國人“成王敗寇“的傳統思維。如就新政權而言,便帶著類乎“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味道。

   隨後作者講的第二個事情,是近期某省一位幹部遭口誅筆伐,事緣該員“在博客裡面寫他到韓戰紀念館參觀過,他就提到他參觀過韓戰紀念館,網民全部在聲討這件事:你怎麼能說韓戰呢,這明明是抗美援朝戰爭嘛。”

   對此,作者宣稱:

   “照我個人的觀點,我覺得這個幹部的稱呼是對的。什麼叫“韓戰”?什麼叫做“抗美援朝”?韓戰我覺得是一個非常中立的詞彙,就是發生在朝鮮的戰爭,沒有說這場戰爭誰是侵略者,誰是被侵略者,誰是有道理的,誰是沒有道理的,我覺得是一個中立的詞。我之所以覺得這個詞很好,像我過去的稱呼就是朝鮮戰爭,因為它不代表任何的傾向,就是發生在那裡的。抗美援朝是什麼意思?抗美援朝戰爭的時候我已經懂事了,那時候的說法就是,美國實際上是想利用朝鮮作為跳板侵略中國。問題是朝鮮戰爭是不是真的是這樣發生的呢?如果說是侵略的話,誰先開的槍?誰先越過邊境向對方進攻的?明擺著是北朝鮮,是金日成啊,為什麼我們長久以來還要有這樣一個稱呼呢?”(《反思》)

   文中回顧韓戰之初的戰況,金日成得勢:

   “跨過了三八線,最後幾乎把整個南方吞了下來。只是到了最後,美國取得聯合國授權,組成了以美國為首的叫做聯合國部隊,就跟後來的伊拉克部隊是一樣的。那他們的做法,我覺得從國際法的角度看,或者我們從尊重聯合國的角度看,他的合法性是不言而喻的。實際上當時聯合國通過了一個很明確的決定,譴責北方的入侵,並且組織聯合國軍隊來阻止這場侵略,…”(《反思》)

   作者認為那個幹部的說法事出有因:

   “我覺得中國人對他憤怒的聲討,就是說他用錯了“韓戰”一個詞,這一點就說明我們中國人多麼需要了解真實情況,多麼需要正確使用詞彙了。這種需要是太多了。為什麼是抗美援朝?為什麼說那場戰爭是美國的侵略?他知不知道到底是誰打的第一槍?金日成和斯大林怎麼策劃向南方進攻,用武力來統一朝鮮的?他知不知道幾十個國家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言譴責這種侵略行徑?最後是通過聯合國的決議,組織聯合國軍來制止這場侵略。他腦袋裡可能裝的是別的東西,可能是黃繼光這類的故事。當然這種具體故事我不否認,但是我們對基本事實應該有個基本的認識。我現在想問這些譴責干部說韓戰是犯了滔天大罪的人,我頭腦裡清不清楚朝鮮戰爭到底是哪一方侵略了哪一方,哪一方開的第一槍,哪一方越過了國際規定的界限,對另外一方大力進攻?我覺得我們必須搞清楚這種基本的事實。”(《反思》)

   毫無疑問,作者以上對於“韓戰”的闡述也是顛覆性的,與大陸的歷史教科書以及當局至今的說辭大相徑庭。

   不過,雖然按照作者的說法,“韓戰”和“朝鮮戰爭”都是“中立的詞”,“它不代表任何的傾向”;但從文章的內容和陳述方式看,“這場戰爭誰是侵略者,誰是被侵略者,誰是有道理的,誰是沒有道理的”,已經昭然若揭。從這個意義上,作者並不中立,似乎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也許,這是因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在北京,能發表這樣的講話已經是在踩鋼絲了,搞點保護色完全可以理解。

   (未完待續)

   (8-7)23:27

(2010/08/0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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