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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犯在看守所遭受的活罪


   死刑犯在看守所遭受的活罪
   李元龙
   文强被执行死刑了,对我最有震撼力的,却不是他的被执行死刑,而是他的被执行死刑的方式,尤其是他被执行死刑前所遭受的待遇:被执行死刑的头天见到重庆公安局局长王立军之后,情绪变好了,还看世界杯;直到四五个小时候就要上杀场了,自己和至亲骨肉还茫无所知;没有可口和合心的最后的晚餐、早餐,更没有压惊酒喝。
   2005年秋季,因为四篇文章,我陷入中国的文字狱。从2005年11月1日至2007年9月14日,我被关押在毕节地区公安局看守所。期间,都与死刑犯关押在一起。那恐怖的死刑犯在看守所遭遇活罪的一幕幕,至今记忆犹新而令人不寒而栗。

   当时,看守所关押着贵州省一个特大贩卖毒品团伙五六个成员,这个团伙贩卖的毒品之多,可谓令人瞠目结舌:贩卖毒品21公斤还多一点。2006年元旦那天,我被转号,从5号监室,转到了三号监室。早在转号之前,我就知道,三号监室有一个这个贩卖毒品团伙的成员,彭姓毒贩。
   不知是过去就是这样,还是被抓起来之后的超常心理压力使然,三十五六的彭毒贩的脸色呈黑褐色,很难看。一个强奸犯就说,他这样的脸色,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脸色,彭毒贩必死无疑,不信你们看着。
   可是,这个大毒枭一点也没有电视剧里的毒枭们那种阴险,毒辣,暴虐的坏品性。我从五号转到三号,按说是“新鬼”,根据这个看守所犯人之间的约定俗成,新鬼就得负责抹地板,洗碗等。可是,彭毒贩却不让我做事,他说,他比我年轻,做事累不死人,抹地板、洗碗这样的事情,该他来做。
   接下来的日子,他给我讲他的家庭,讲他的妻子,讲他的孩子,讲他的后悔。他说,他的马上小学毕业的女儿和一个稍小的儿子,在他出事前在省城读书,成绩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的。他出事后,钱没了,什么都没了,孩子只好回到乡下读书,成绩虽然仍然不错,但与在省城的时候相比,还是差多了。咋会不差?他说,老爹是大毒贩,同学、邻居的口水,都够两个孩子受。
   你都有不少钱了,为什么还冒这样大的风险,和那样多人一起贩毒?
   他说,当时他“只有”四五十万块钱,两个孩子成绩这样好,要供他们读完大学,加上回老家修建房屋,怎么也得百把万。他的打算就是,做一次“大买卖”,然后洗手不干(对此说,我不相信)。“做其他事赚钱,实在不容易,否则,哪个愿意冒杀头的风险。”他还私下对我说,别看他只要将白粉放到舌尖轻轻一尝,就知道“货”的成色,但是,他自己不但不吸毒,还最恨、最瞧不起吸毒的人。“那样范,下贱得很。”他说。
   没钱的时候,我们分给他多少菜,他就吃多少。一旦有人给他上了三五百元钱,他也不兴计划着用,就接连定菜“报答”我们。据他说,他在外面的时候,很注意自己在邻里间的形象。比如虽然长年累月在外跑,但哪个邻居、亲友有了红白喜事,只要通知了他,他都会尽量赶回去,随礼之外,也去帮人家热闹热闹。
   2006年2月15日那天,彭毒贩他们的案子开庭了。回监室之后,我看到他的面部明显有流过泪水的痕迹。他对我们说,他在庭上见到了自己妻子。“这是我被抓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得到她用餐巾纸给我揩揩眼泪。”彭毒贩欣慰而又万分难过地说,妻子在庭上对他说,可惜不行,要不然,她真的想把彭毒贩的罪名顶过去,她来替彭毒贩去死。“两个娃娃还小,你带他们,比我有利他们的学习,生活。”彭毒贩转述者妻子在庭上给他说的悄悄话。
   “我是一个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咋子会让我家女的替我去死”,在监室里,彭毒贩如此对我们说。他还说,押送他们去开庭的时候,他就和其他人讲好了,不要说他妻子知道打给在云南的他们的某笔款就是用来贩毒的。
   那年3月7日,这桩贩毒案宣判了。彭毒贩的妻子无罪释放,彭毒贩这个起诉书上排名第六的犯罪嫌疑人,在判决书上被提到了第三(凭记忆,不一定准确)。此案四人被判处死刑,彭毒贩就是其中一人。拿着那份死亡判决书,彭毒贩找我们,甚至找看守给他“研究”,看有没有一线生的希望。找我们“研究”,我觉得还正常,找看守,尤其是那些素质实在不敢恭维的看守给他“研究”,实在一点用也没有。面临死亡,见到一根羽毛,也希望它能将自己漂到海岸的心理,实在太强烈。这就叫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吧。
   死刑判决一宣布,拇指粗细,六七十斤的大脚镣,就给彭毒贩戴上了。对于手无寸铁的囚犯来说,一半,甚至再细些,囚犯也无法逃脱的。显然,给死囚犯加戴这样沉重的脚镣,防范其逃跑的作用在其次,作为惩罚的意义,倒是再明白不过。监狱有给犯人苦头吃的责任,鲁迅早就这样指出过。流传了千百年的“有死罪没有活罪”的古语,到了四九年以后,就失传了。
   监室里随时响起叮当脚镣,随时都会发出一声带着死亡气息的叹息,这对同一个监室的人们心理和神经,是一个考验,一种折磨。彭毒贩还不止一次张开嘴巴对大家说:“听说拿去打脑壳的时候,还要喊张开嘴巴,让子弹从嘴巴里出来。否则,脑壳就会被打得稀烂。”大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段时间,人人寝食不安,心惊胆寒。
   当时,我家里给我带来了一本《刑事办案手册》。“公安部关于看守所使用戒具问题的通知”,这是中共公安部1991年6月7日下发的一个通知。通知下发的根本原因,不是出于人道立场,不是为了整治法制环境,而是因为通知里写明的“关于看守所使用戒具问题,……在人犯亲属和人民群众中造成很坏的影响,损害了公安机关的声誉。”管他的,凭着这白纸黑字的通知,一天,我和一个姓徐的狱友对一个看守说,这份通知里写明:被判处死刑的人,“可以”加戴戒具,但不是说“必须”加戴戒具,也就是说,彭毒贩这样的情况,给他加戴戒具,是合法的,不给他加戴戒具,也说得过去。
   看守的回答让我们不得不紧闭尊口:全国,没有哪一家看守所不给死刑犯加戴戒具。不要说过去,就是现在,有的看看守所还要将死刑犯人固定在铁椅子上,枪毙前的吃喝拉撒,还要同监室的人伺候着呢——我们看守所,算是很文明的了。
   确实,我们太天真,不,太傻比了。
   如果我还在外面,还是记者,那么,彭毒贩他们这个案子,多半是我来报道。没有如今天这样具体接触一个死刑犯之前,我也觉得,这些作恶多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人就是该死。没有具体和一个即将被处决的死刑犯生活在一起之前,虽然知道有取消死刑这回事,但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枪毙一个作恶多端,犯了死罪的人,到底有多残忍?取消死刑,究竟有没有必要?
   但是,面对彭毒贩,这个除了贩毒,其他方面很不错的狱友,我的恻隐之心,被大大的激活了:他不仅仅是一个犯了法的毒贩,他还是一个负责人的好父亲,是一个讲感情的好丈夫,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这样一个“好人”,根本不会、不敢再贩毒的人,真的该给他留一条生路啊!我对死刑的看法,也因此完全改变了:剥夺一个鲜活的,本来可以多活四五十年的生命,真的太恶心,太残忍,太不应该,取消死刑,就是比保留死刑,依靠死刑威慑犯罪,要人道、文明得多!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生命到了倒计时的彭毒贩,到这个时候,他才给我们说,隔壁监室那个曾经和我关押在一起的姓左的千克毒贩,就是因为把他们供出来,立了大功,才换来了死缓判决。我想,彭毒贩应该恨不能吃其肉、寝其皮而后快。谁知彭毒贩说,左毒贩也是为了活命,换了自己,也会这样做的,谈不上恨他。再说,自己不做犯法的事情,谁也把自己弄不进监狱,要恨,还是得恨自己。
   还有几件事,彭毒贩也给我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
   一件,是彭毒贩加戴脚镣一段时间后,一个看守巡视时,指着他脚上的脚镣说:“彭毒贩,你搞哪样名堂,一天坐着干什么,人家的脚镣都擦得发亮,看你的,锈成什么样子了?你不擦它,它自己会亮?”过后,有人反感的对彭毒贩说:这家伙不是东西,戴着这沉重、冰冷的东西,心里够难受的了,谁还有心擦它?要是老子,给他一顿骂过去,老子反正要死的人,还会怕你?可是,彭毒贩说,没那个必要了,他不给我留好印象,我给他留好印象吧!
   那个脚镣的箍子,其实比较松,彭毒贩的可以将脚镣褪下来,他洗脚的时候都是如此,我们谁也没有将这个秘密讲出去。戴脚镣,最难受的其实不是白天咣当咣当拖着脚镣到处走动的时候,而是晚上,冬天的晚上,那沉重、冰冷的脚镣,它会使得佩戴者的被窝,永远也暖和不起来。而且,睡着的时候一翻身,被脚镣固定住的双脚就会疼痛,人马上从睡梦中惊醒。
   是啊,晚上,彭毒贩你何不悄悄把脚镣褪下来,睡个好觉,我们不会告发你的。
   彭毒贩说,还是算了,不要为难人家“干部”。
   正因为如此,一方面,我安慰彭毒贩说,如今,死刑复核权已经收归最高法院,你这个案子,生机还有,另一方面,他叫我给他润色上诉状,甚至给他写他给我交了底的“立功”材料,我都给他写了。当时的心理,如果彭毒贩没有和我关押在一起过,那么,我肯定不会给他写的。但是,现在,他是我朝夕相处的狱友,我给他写的材料,也许真的就救了他一命——给他的犯罪事实定罪,那是法律的事情;帮助他活命,这是我的良知问题,不帮助他,我的内心反而会更加不安。更何况,以我这个非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个案子的材料,他们这个案子中被判决书调下去的那个被告,罪行实在比彭毒贩重,他都能免于一死,彭毒贩也可以枪下留人。
   那年4月份的一天,不知是因为我们不穿囚服让看守所不高兴了,还是我整天帮彭毒贩写材料让看守看着不舒服,我们这个号室,被打乱分开了。
   调号那天,彭毒贩被弄去和一个他们那个县里的一个公安犯罪嫌疑人关押在一个监室。这个公安,我们之前就听彭毒贩说过,他曾经野蛮地在派出所打过彭毒贩一个耳光。这两个曾经有过节的人关押在一起,彭毒贩又是死刑犯,弄出点什么“动静”,一点也不奇怪。可是,第二天,这个公安犯罪嫌疑人就给调号到其他监室去了。过后,彭毒贩隔着监室对我们说,肯定是那家伙怕自己报复他,自己给“干部”说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事,要求调到别的监室去了。“他肯定是怕我整死他、整伤他。我才不会呢,你不仁我有义,再说,过去好几年的事情了,哪个记仇记这样远?”彭毒贩如此说。
   这件事情给我的联想是:某些公安的综合素质,未必更比这个死刑犯高。
   2006年6月26日禁毒日那天清早七点来钟,看守所监室被一个个打开,彭毒贩被判处死刑的同案犯一个个被提出去,准备执行死刑。那个叫彭毒贩将脚镣擦亮的看守在上面经过时,对下面的彭毒贩和颜悦色地说:“你没事的,不要乱想,该做什么做什么。”过一会,这位看守回来了,关押彭毒贩的监室门也随之打开:“彭毒贩,出去!就那么回事了,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饿着肚子,对自己的改判怀着一丝侥幸心理的彭毒贩,就这样给拖出去枪毙了。过后,据说被五花大绑的彭毒贩不停喊冤,原因,也就是同案犯中比他罪恶大的都免除死刑了,自己为什么不能免于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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