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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59第一冊後記 


   
   寫完這本書,《老虎》的第一冊,有很多話要說。
   
   首先要說,寫得很苦很累。採訪了近百名與中國當代重大政治事件有關的當事人和見證人,搞了五百盤以上的錄音,閱讀了許多有關的書和雜誌。以中國異議運動為主線,以中國政治史為背景,從文革結束寫到九十年代後期。我敢說這本書是實打實的,甚至在細節方面也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本書人名都是真實的,大部分當事人都活著,有些中共領導人,如鄧小平、陳雲和胡耀邦等,雖已故世,但維護他們的人大有人在,所以我不敢弄虛作假。

   《老虎》計劃寫四冊,這是第一冊。第二冊正在校對,大約再過三個月就可以面世。第三冊和第四冊,草擬了部分章節和一部分的資料收集,要全部完成,可能還要二年時間。
    這本書寫作至今已經十年了。前五年,我在美國一邊打工,一邊收集素材,整理資料,所以進展不是很快。從二零零三年開始,我全力以赴,經常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長年沒有休息,沒有節假日,也沒有周末,差不多是在拼命。
   
   拼命,是因為時間不等人。這本書中的許多人物,即中國異議運動的當事人和見證人,已經年老了,有些人已經去世了。再過十年,會有更多的人帶著他們生動的故事告別這個世界;即使還活著的人,對往事的記憶也必定更模糊不清,不但以往的細節會忘記,甚至主要的情節和事件也可能變得面目全非。
   
   拼命,是因為這個工作很重要也很有意義。對我來說,沒有比它更值得做的事了。
   近十幾年來,出現了一個有重要意義的好現象。二十世紀的一些歷史事件開始得到梳理和廓清,一些好的,實事求是的,擺脫中共宣傳影響的著作逐漸問世。王友琴女士的《文革受難者》,把文革初期的一個黑暗面揭露了出來;高華先生的《紅太陽是怎樣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分析研究了中共延安整風運動;張戎女士的《鴻──三代女人的故事》則通過獨特的角度、手法,客觀介紹和正確評價了中共歷史和中共革命。我最早就是受這本書的啟發而有了寫作的衝動。
   但是中國文革後的歷史,中國異議運動的歷史卻完全沒有人整理,並加以分析和研究,也沒有一個比較完整的、真實的、站得住腳的論述和歷史性結論。人們看到的只是中共官方的宣傳,不同派別之間的相互攻詰,或一些支離破碎、真假難分的個別資料。因此,全世界,包括中國人自已,對這一段歷史並不了解,甚至有著許多不必要的誤會。
   
   各種層次,各個時期的中國異議人士,他們是怎樣的一批人?在中共的嘴裡,他們是反共分子,是反政府分子,是罪犯;而海外的一般看法,他們則是民主運動的戰士,是反抗專制統治的英雄。這兩種似乎截然相反的看法都是片面的,因而也是錯誤的。
   
      一九四四年,美國總統特使赫爾利先生來中國之前先訪問了莫斯科,蘇聯的莫洛托夫說了以下一段話。他說:「中國有些人自稱為共產主義者,但他們與共產主義毫不相幹。這只是對他們經濟狀況不滿的表達方式。當他們的經濟狀況得到改善時,他們就會忘記這種政治傾向。」這是蘇聯人的真實看法,但蘇聯人表面上還把中共當成共產主義同志。
    這就是當時的政治。
   由此我聯想到,雖然表面上,美國把魏京生這樣的人當成英雄,待為上賓,實際上,西方國家也可能在心裡對中國的異議人士另有看法。
   這也是政治,現代的政治。
   
   如果以上的想法不錯,那麼這本書就是把西方國家的心裡話說了出來,或者準確地說,是回答和證實他們心裡的疑惑。
   我認為現代的政治即使不能完全做到實事求是,但至少也應該比一九四四年的政治更真實一點,更公正一點。而且我相信,只要歷史的真相被不斷地揭露出來,愈來愈多的人最終會改變他們的看法。這些信念始終支持著我的寫作。
   
   這本書還有另一個意義,就是防止另一種不公平。當魏京生這樣的人,由於他們荒唐無聊的表現,使得大家已經對他們逐漸冷淡和厭惡,這種情況將有可能導致西方國家和西方社會改變以往對中國異議運動和全體異議人士的友好態度和支持立場。現在是否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現在西方國家的政治領袖們和中國事務研究者們是否已經在心裡不再同情和支持中國異議運動了?我不能下這個結論,但是我擔心今後早晚會有這一天。
   中國的異議運動形形色色,真真假假。假的應該受到譴責,但真的應該受假的拖累嗎?
   如果今後有那麼一天,整個西方世界不再關心中國的異議運動,抛棄所有的中國異議人士,那麼是不公平的;如果西方人士私下已經這麼想了,這麼做了,那麼已經是不公平了。不但是對中國好的和比較好的異議人士的不公平,也是對所有中國人的不公平。
   
   反省中國人和中國異議人士自己的錯誤是很必要的。如果異議運動像水晶一樣完美無缺,晶瑩剔透,這種不公平根本不可能出現。事實上,這個運動是有缺點的,但缺點不要緊,人們會理解,會包容。問題的嚴重性是有人在有意無意地敗壞這個異議運動。
   最大的敗壞就是把魏京生樹為異議運動的代表。
   魏京生怎麼可能代表異議運動呢?他是所有異議人士中最糟糕的一個。大多數異議人士盡管有各種缺點,但在心態和思維上還是正常的。有些異議人士曾經和中共警方合作,出賣了其他人,但那危害也是有限的,並沒有像魏京生那樣對異議運動的整體造成嚴重的傷害。
   
   魏京生是一個「老紅衛兵」。「老紅衛兵」的罪行在一九七八年,被鄧小平和胡耀邦包庇了。
   王友琴的書裡有這樣一段話:一九六六年夏天, 北京有數千居民和教育工作者被紅衛兵打死。一 九七八年開始給死者「平反」,但是追查兇手是不允許的。現在瞭解到的受到處罰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人是北京第三女子中學的紅衛兵。這個中學的校長沙坪在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二日被打死。北京市教育局的一些人堅持要追查沙坪之死,但是很快被胡耀邦的有關政策擋住了。這個前紅衛兵的朋友很為她抱不平,說別人都沒有事兒,為什麼要處罰她?她受了什麼程度的處罰呢?她一九七九年時在西安的軍醫大學工作,事發後軍隊將其轉業回北京工作,僅此而已。一九七八年開始的平反中,鄧小平和胡耀邦有清楚的政策:不追究兇手,不準提毛澤東、周恩來這些人在迫害中的作用,把罪責統統歸於林彪、「四人幫」。但是給受難者重新寫結論,還給文革受難者的家屬一點經濟補償。[1]
   
   現在,魏京生的罪行卻被自稱政治立場與中共完全相反的另一些人包庇。
   我時常聽到這樣的論調:魏京生坐共產黨的牢這麼久了,我們應該原諒他,同情他;或者是:雖然魏京生是北京第一批紅衛兵,參與了六六年八月發生在北京的暴行,但那時年紀還小,才十七歲。對於魏京生七九年出賣軍事情報一事,那些人則輕率地說:這是中共的造謠。
   這種論調和胡耀邦七九年的包庇有什麼兩樣呢?八月北京紅衛兵的暴行和德國納粹黨的暴行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嚴重,為什麼國際社會始終如一追究納粹黨罪犯,卻把中國紅衛兵罪犯當成英雄呢?德國和日本二次大戰後的政治人物沒有一個是戰爭罪犯,為什麼硬要把一個中國的罪犯推到異議運動領袖的高位呢?
   除了糊塗以外,還可能另有隱情和奧妙:魏京生由於歷史的原因被誤會成民主鬥士和英雄,全世界已經接受了這個神話,一旦這個神話破滅,全世界,包括各國政要都會難堪。
    即便有這樣可怕的後果,我也要打破這個神話,因為我相信,全世界不會永遠被假象和謊言蒙蔽,西方的領袖們絕對不願被中國人的假象和謊言蒙蔽。
   
   對鄧小平也必須重新評價,鄧小平頭上的光環應該摘除,或者應該換一個小一點的。鄧小平頭上的光環有兩個:
   一是鄧小平結束了毛澤東時代。但是比較正確的評價應該是:這是鄧小平和中共文革後的自救行為,是中國人的自救行為,換了誰都會這麼做。地震發生後,沒死的人誰都要從倒塌的房子裡往外爬。況且鄧小平時代也繼承了毛澤東時代的許多壞東西,所以不能說鄧小平的歷史功績很大。
   二是鄧小平時代的經濟發展很快,走的彎路比較小。這和毛澤東時代相比,也可以說是事實。但是如果我們把中國和台灣相比,就會發現,要是沒有中國共產黨的統治,中國本來還可以發展得更快,發展得更健康。
   中國經濟發展的秘密在於中國人的勤勞刻苦和對外來文化的融合吸收能力,所以不能完全把中國經濟發展的功勞算在共產黨或鄧小平的頭上。
   
   這本書努力兼顧二個方面:一方面,鄧小平和毛澤東的關係是二魔頭和大魔頭的關係,大魔頭十分殘暴,二魔頭好一點,但也還是魔頭;另一方面,共產黨在中國的統治是歷史事實,有其歷史的必然性;文革後,共產黨的統治不斷改善,中共領導人逐漸變得明智,這種變化,符合中國和中國人民的利益。
   這個寫作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受了美國政府對華政策的啟發。長期以來美國在鼓勵中國各方面進步的同時,又不斷批評中國不足之處和錯誤。對中國的改變來說,這是一個行之有效的做法。但是,美國在中國事務上也有犯錯誤的時候,其原因是對中國不很了解,尤其對中國的異議運動了解很不夠。這個責任根本上應該由中國人和中國的異議人士來承擔。中國人和中國的異議人士有責任把真相告訴世界,在這本書以前卻沒有人這樣做。
   
   因為這本書的揭露,很可能許多人會老羞成怒,甚至向我發起攻擊,或向我提出法律訴訟。對此我是有思想準備的,因為早在幾年前,就有人揚言要殺死我。被揭露的人當中有些還留在中國,有些已經來到西方國家,受到照顧和優待,過著舒適、平靜的生活。如果因為我的書引起他們不愉快的回憶和心靈的不安,甚至破壞他們現在的生活,我只能說出現這種情況並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僅僅是還歷史一個真實。罪有應得是上帝的安排,不是我的事。
   當然中共當局也會因為我對鄧小平和其他中共領導人的揭露和批評,而不喜歡這本書。對此我也有思想準備。中國當局已經多年不讓我回中國,不讓我回去看我年邁而可憐的父母,那麼我作好準備老死在美國。這本書就是我的墓碑。
   
   這個世界需要和平和合作,和平和合作的一個條件就是減少互相之間的分歧和誤會。不同的資料導致不同的判斷,不同的判斷又引起誤會和爭議,在公開、全面和令人信服的資料面前,分歧比較容易彌合,矛盾比較容易得到解決。因此,再沒有比揭示中國當代異議運動真相和中國當代政治歷史真相更重要的事了。希望中國領導人,世界各國對中國事務感興趣的人士,還有中國的老百姓,通過這本書,有所收益,對中國的歷史和現實有更真切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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