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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四季·七·八

   礼拜一早起去学校,红政在巷路上遇见婶娘,婶娘乘早上的空当,给钱老太做饭。婶娘边走边念叨,老太婆平时犟嘠嘠,硬铮铮铁板一块,一生病,躺倒床上,象一根草一样轻飘飘。嘴上还硬,要起来要起来,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啊,阿婆生毛病了?老品那里有没有去配点药?”

   “配了,犟老太婆她还不肯吃!”

   婶娘忙了自家还要忙队里,去帮钱老太烧饭,让她吃一整天,急匆匆往巷路沿过去。红政想起昨晚的梦,升起一股不是滋味的滋味。

   这滋味一直缠绕着他。红政一早到学校,看见太阳朝南面移过了点,学校同学陆陆续续到齐了,也没见陈朴走过。红政说不出的失落。一整天无精打采。

   直到快要放寒假时,钱老太还没能够爬起来,小队里私下盛传,“这下老太婆怕是挺不过这关了。”

   不要看老太婆平时凶巴巴的,人一躺倒,面容憔悴,形若枯槁,平时发髻梳的苍蝇飞上去打滑,但在床上的钱老太,灰发银丝散乱地铺陈在枕头上,除了多口气,象埃及的木乃伊。晚饭后,钱红政跟着娘,拎了一包红枣和一包饭粢糕,去探望。屋子里婶娘和陆彩铃在。床头炕上摊着麦乳精杏仁酥等等,一看就知道很多人都来探望过了。钱老太病倒的日子,就婶娘和路彩铃来服侍她,黄电影少一点,帮她烧饭倒马桶,小队里记工分。

   在钱红政眼里,强者和弱者似乎是在一夕之间转换的,此时的钱老太眼角噙着泪,象一只垂死的老猫,鼻孔里发着哀叹的气息,无以言语的表情。然而眼神却绝不空洞,虽然覆翳着一层灰色,但精气还在眼神里聚敛着,没有普通垂死之人的涣散。

   弱者特有的敏感最先能感知外界的变化,

   “惠惠,我平时凶点,脾气臭,你们不要嫌气。”

   “我死了,阎王面前都要为你们说好话。”钱老太这句话,既有检讨的成分,又有讨饶的成分,还有谄媚。不是谄媚特定的人,而是自知天命,而对一切生灵的谄媚。

   平常人,灵魂和肉体都需要包装,人到了某一时刻,灵魂和肉体的包装,已毫无意义。也许钱老太就处在这种时刻中。

   “新婶娘,你别瞎想八想,伤风咳嗽发寒热总归有的,小毛病,隔段辰光就会好喀。”虽然娘平时惧钱老太三分,但轮在场面上,还是假模假样安慰一番。

   “弗,我晓得,这次熬不出头了。”

   “你别念念叨叨了,来,吃药片。”

   婶娘打断了她,递过洋瓷碗里的温开水和药片,和陆彩铃一起,把她搀起来。服侍她吃药。

   红政对这次的探望记忆深刻,一是不管别人如何评判钱老太,反正红政对钱老太感觉不坏,二是离开时那一瞬,钱老太窝在眼角的泪,晶莹透亮,以后钱红政见过各种垂死之人,都没有这滴阎王泪来得印象深刻。红政娘俩离开时,钱根法走进来,叫陆彩铃,象是家里来人了。

   考完试以后还没有拿成绩单的一段空隙,白天是一件罩衫的天气,晚上气温就骤然凉了。红政不知道自己吃了啥,那天的肚子老是叽里咕噜叫唤,割了两蓝羊草,在野地里拿树叶子擦了好几次屁股。

   晚饭前,天色彤红,是那种鲜血褪色后的黄褐色,西边落日的地方色彩浓烈,逐渐向东北扩散,渐散渐淡。天体一片明澄。人象被凝冻在琥珀里,情绪似乎也被凝冻了。大概持续了五分钟或者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天色就转换成混沌的昏暗。

   好婆端着夜饭碗坐在门槛上,朝着天空自言自语,

   “天老爷在发脾气。”

   红政拎着裤腰带急着往坑上走,没理会好婆。

   老师经常教育我们要破除封建迷信,可是人类对已知世界的认识总是少之又少。一个再怎么无神论,一个再怎么不信邪,只要他对生活葆有真诚的热情,并且具备敏锐的触角,他一定会在人生长途上遭遇一些奇妙或者不可思议的体验,这种体验,超出他的、超出绝大多数人的人生经验之外。无法解释、无法理解的东西,使人感动,使人惊异,使人敬畏。

   钱红政那一晚,粗糙的黄纸把屁眼擦出了血丝,可是叽里咕噜的肚皮还是没有跟他休战的迹象,一晚上,钱红政在昏昏欲睡之中,不停往吴家泾河边的屎坑上去。不停地来回,使迷迷痴痴的钱红政忽略了那晚皎洁的明月,傍晚发脾气的老天爷此时云开雾散,露出温柔的一面,敞亮的明月把大地照的雪亮,傍晚的那种黄褐色的透明能堵塞人的情绪,而此时明月下的透明使人通体舒坦、爽朗。

   月亮并不怎么圆,红政被这股爽朗所感染,精神也顿时足了。蹲在坑沿上,享受着拉尽了屎以后的舒坦和明月下的舒坦,双重舒坦使他在心底深处触摸到一阵微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阵沙沙声,象是从心底出发的,回旋在周围,细微的极易被忽略。天地间的万物露出了它奇妙的一面,此刻的钱红政前所未有的打开着他的心灵,感受着万物的变幻。而万物也给他带来了新奇的刺激,是独此一回的刺激。

   钱红政抬头看了一眼坑边上的榆树和桑树,树头纹丝不动,一丝疑惑掠过心头。眼光收回落在前面巷口的那一瞬,一只,二只三只,四只五只,无数只猫,不疾不徐,走在巷路上。

   先头的猫,呈金字塔型,后面的猫,排着方阵,极像在天安门接受检阅的解放军战士。

   浑白,全黑,黑白,各种混色的猫浩浩荡荡,穿过巷路,也穿过钱红政的视线,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瞬间阒寂无声,恢复如前。

   短短的猫秀使钱红政心惊胆颤,不知厄运还是吉兆。

   第二天,是大把他推醒的。大说,钱老太死掉了。大一早起来,在小队里借台凳,大家都聚在钱老太家,为她发丧。

   钱红政没有睡足,慢吞吞起床,去凑热闹。钱老太没有亲属,为她开丧,是全队的事。娘今天没上班,和一帮女人在剥葱。妹妹几个小小屁孩在打闹。钱红政龚耀先在大人指挥下,把凳子掇到桌子前排好。用清水拖摸干净。

   女人们说,钱老太是上吊死的。早上,婶娘过来,看要不要帮她做啥,才发现钱老太吊在梁上,看样子死了一阵了。就骚乱起来,然后全队总动员。

   婶娘这几天一直在公社开三级干部大会,到今天才稍歇,有空过来。原以为有陆彩铃在照顾,没想陆彩铃因为儿子的忌日到了,忙着折锭和元宝,两个人没通气,你以为我在我以为你去,驼子跌跤,两头落空。婶娘说,估计钱老太嘴巴犟,拉不下脸来喊人。

   “唉,老太婆也实在作孽,马桶要溢出来,马桶盖快浮起来了,也没人替她倒。”

   “看来,还是要养个囡防防老,看了老太婆,几乎作孽相。”

   婶娘说到这,右脚连杵了好几杵,嘴里连连叹息。

   婶娘的话,在女人们的嘘唏叹息中,引来一阵附和。

   吃过钱老太的豆腐,婶娘龚小春娘一起在红政家串门。话题自然是钱老太,婶娘说,同兴振兴龚炳祥摇船送钱老太去火葬场,每人算十分工分。好婆也坐在台子边矮长凳上,好婆说,钱老太也是天上的小星宿,好婆说时,脸绷得死紧,一脸严肃认真。钱红政“噗”地笑出来,

   “好婆,你老迷信!”

   钱红政想,好婆、乃至全小队人大概也压不住钱老太的强悍与霸气,所以把她比附成天上的星宿。

   八

   钱老太死了,妹妹也大了,不用座车了。榆木座车被遗弃在壁脚根,孤零零的。夕阳斜照下,座车的影子拉进堂屋里,成一只轻薄的直角。器物被人用久了,附着了人的灵气,几代人坐过来,时而会现出小孩子笨拙地使手划脚的影子,这样神神道道似有若无的影像更多在阴雨天,令红政神经兮兮,既害怕又好奇。放学回家,钱红政瞥见孤凋的座车,一种茫然凋零的孤寂四处弥漫。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凋零的感觉把时间拉长了,座车搁在那儿,象是天地洪荒和宇宙一起诞生的,苍老荒凉庄严的气象使人自然联想到钱老太,旧器和旧人,互相依凭,旧人死了,旧器也朽得快。

   钱老太的小屋被扒掉了,座车无处可还,先是在壁脚根头,钱同兴嫌碍事,丢到风山墙下,最后,被遗弃在吴家泾河畔坑缸背后。日晒雨淋,很快骨架散了,剩下几根小木棍。

   叔死后,陆彩铃学会了理佛,开始跟人念经赶佛事。钱老太没人管,也有陆彩铃偷偷摸摸赶佛事,顾忌婶娘开三干会,不好跟她明讲的原因。

   从巷路转到官路弯角,有小自留地,是叔家的。叔死后自行车渐渐多了,转弯,总要带过自留地的圆角,那只圆角种的物事就常遭带坏,陆彩铃在田头朝天骂过几次,只是泄恨,当然不济事。一日,大概陆彩铃恨不过,不知从哪儿,去拖了块石条,方方正正的石条,大概是从大队废基上拖过来,不过谁也没亲眼看见。虽然离大队近,但她一个女人家家拖过来,撒不少力气。

   “这个断命女人,儿子的气力都遗给了她。”

   小队里女人们拿手遮了嘴巴,这么说她。

   陆彩铃把石条竖直,鲠在田角,骑自行车的为了避让,只能直角转弯,难度大了,摔倒的不少。

   “这个女人,贼心凶,儿子也死了,棺材家当看她传给谁!”

   骑车人摔了跤,只能怨自己,但肚子里却咒死她。骑车人又大多是小队里的,自留地是她家的,不能不让她立石条,扳不住她雀丝,只好背地里“操千人杀千刀”翻江倒海的骂。本来对她儿子被枪毙怀三分同情,一摔跤,联系她的恶形恶状,同情心就一扫而光。在通往年老的路上,因为际遇,有人心胸越来越宽荡,有人越老越尖窄。人人各各不同。

   钱红政就是在这档口,撞的祸殃。读完了五年级,要升初中了,也许太高兴,老话叫乐极生悲,一点不错。

   钱红政和龚耀先两个人胡闹,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缠作一团,也不知道谁扯谁,龚耀先跌倒在石条旁,头在石棱上擦过,血流满面。钱红政吓懵了,只觉得一滴冰凉的汗水从后背脊滚落到屁股沟。

   队里正是四夏大忙抢收季节。龚耀先哇哇地哭,往家里跑。红政傻呼呼的,呆若木鸡,脑筋里金星乱舞。害怕龚耀先死了。王斜狗绑了被基干民兵押往公社,钱红政亲眼看到过,联想到叔那五花大绑的样子,自己是不是也这样,被绑了,后面民兵托着抢,象解放军押鬼子那模样?

   自己好好的,突然成了坏人,从好人变坏人,就这样简单?!红政心突突直跳,一直吊在嗓子眼。眼睛跟前不时浮现龚耀先满脸血污躺在地上死了的样子。赤卵小弟兄,平时非常要好。一直守在一起,一起放学,一起割草,野地里玩晕了忘了时间,你多割就匀点我,我多割就匀你,突然间一个人即将要死了,原来死人就这么容易。人原来上午活蹦乱跳,下午就可以死掉?!

   钱红政此时第一次意识到人如此脆弱,什么事都会发生。

   我是不是也会像叔一样被枪毙。枪毙前会不会背后插着三角牌押在卡车上被游街。红政一想到自己马上会被枪毙,就浑身哆嗦。鼻孔里直抽冷气。炎炎夏日里,突然感觉自己手脚冰冷。身上又象从前喝多了井水那次,有裹着棉袄晒太阳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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