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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四季·三·四

   妹妹的期窠团做过不久,天冷了,红政穿着尼龙衣,罩着那件黄军装,右边的衣袋角在课桌上带豁了,耷拉着。娘也不知哪里给他找了个黄军帽,帽子倒是簇簇新,看上去不伦不类。红政家离学校近,啃着冷团子往学校赶。

   教室门锁着,很久没出现的痴子比他还早,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在晨曦的宁静里,有轻微的过堂风在走廊里窜来窜去。啃着硬绷绷的团子,红政看看痴子,痴子也看看他。精赤条条的痴子好像一点也不冷。痴子不能站立,依然坐在地上,身上依然泥垢重重。

   “不知他吃啥活?”

   红政急匆匆转身,去家里拿了两个粉团。

   红政再次回来,痴子周围已经有一大群同学。朱建国定怏怏看着痴子,鼻涕滴在痴子脚板上,也浑然不觉。红政撕了一张纸,把团子搁在痴子的大腿弯里。痴子看看红政,看看团子,慢条斯理拿起来,往嘴里送。

   钱惠芬在边上,注视着眼前,认真、专注,似乎要看出一个少年的另一面。

   关于读书,有的人越读越玲珑,钱红政恰巧相反,越读越笨。不过,教钱红政的老师钱惠芬是婶娘家嫁出门的姑娘,钱文明隔房的姑姑,和红政是本家。

   钱老师在课堂上说,

   “五星红旗的红色象征革命,五角星用黄色是为着在红底上更显光明。大的那颗五角星象征着中国共产党,四颗小五角星象征着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全国各族人民,代表着组成全国人民的四个阶级: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四颗小五角星各有一只角正对着大星的中心,象征着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人民大团结。”

   红政看多了打仗片,心想,

   “国民党坏蛋要十二角星,为什么我们只有五角星?忒小家败气了!我们应该十三、十四角星,最起码要比国民党坏蛋多出一两个星,不能输给他们。”

   红政为五角星比十二角星少了七个角而不服气。嘴角开始翘起。

   钱老师说,

   “国旗上的红色和红领巾的红颜色,都是千千万万烈士的鲜血染成的。大家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要好好学习,将来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红政实在忍不住了,拼命掮起手,作毛主席天安门城楼上挥手状。

   钱老师以为他想撒尿。

   “钱红政,啥事?”

   “老师,国旗和红领巾这么多,要染这么多的国旗和红领巾,那要多少烈士的鲜血呀?解放前牺牲的那么多烈士,那些烈士的鲜血怎么保存呀,是放在酱缸里,还是放在猪食缸里呀?”

   问完,红政还有些小得意,为自己会思考,会提问,因为老师一直提倡小朋友要多动脑子。

   红政在等待着表扬,却没留意老师的脸色一会赤紫一会酱紫一会兰绿一会白绿,老师的脸上翻江倒海,风云变幻。

   “立起来!”

   钱老师大呵一声。声振寰宇。

   钱红政懵懵糟糟不知所以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怯懦的思谋着啥地方得罪了老师。

   钱老师紧走几步,一把揪起钱红政的右耳。红政顺着老师的手势,歪了个头,随老师愤怒的步子被拎出了座位。

   娘有时也用这手势揪红政耳朵,所以红政能从手势的轻重判断出大人的脾气。老师下手重,红政感觉出了分量,站在墙角,满脑袋嗡嗡嗡苍蝇叫,眼前金星乱颤。教室里针叶掉地上的安静。全班很茫然,红政更茫然。两行热泪汹涌澎湃。

   不知所措。

   气鼓鼓的老师啥也没说,一脸猪肝色。

   半节课在全体茫然中荒废了。

   下课后,钱红政不知该继续站在壁角落里,继续接受惩罚,还是可以自由了,嗫嗫嚅嚅不晓得如何是好。有些同学过来,围观红政。红政客串着痴子的角色。被示众的红政脸红耳赤,迟迟疑疑不敢妄动。最后,是龚耀先来拉了拉他胳膊,才算斗胆解禁,回到座位上,鸟不兮兮趴在桌上。

   做回家作业时,外面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溅在玻璃上,冷风冷雨格外清脆。人缩手缩脚不出劲。红政掀开马桶盖,歪里唧巴的小鸟挥挥洒洒,把尿汁都溅在马桶沿上。做过作业,娘中班还没回来,大也不知上哪儿去了。下了雨就不必外面去割草,红政空落落,想干点啥有不知该干啥。

   夜黑下来,晚饭在天上飞,红政擒了团子往嘴里送,把硬硬的团子一点点嚼碎,消磨时光。望着檐头上成串成线的雨滴,无端想起那个痴子。痴子不晓得从哪里来,光光精精,象打娘胎里出来就没穿过衣服。红政眼前晃悠着痴子手撑在泥水里慢慢移动的情景。灰暗的天地,黄昏的雨帘,使人惆怅。

   红政在竹榻上正迷迷糊糊着,突然间感觉身体飞了起来,象孙悟空一样腾云驾雾。周身一阵欢愉。张开惺忪的双眼,才看见一张怒目金刚的脸。也不知娘啥时回来的。娘歪绷了脸,手还停在红政胸脯上。娘把红政拖起来种在地上,腾出右手,手掌心就落在红政屁股上。

   红政反应总是慢半拍,眼睛虽然张开,情绪还迷糊着,屁股上的疼痛没有刺激他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哇哇大哭。红政没搞明白娘怎么又大闹天宫、自己怎么又大祸临头了。

   “你只冲煞,小赤棺材,你马桶上尿来嗒嗒滴滴,叫我坐上去粘了一屁股。”“你只小牌位,小芬老师拿你几呼好!你在课堂上发飚,小杀千刀,吴家泾里水涨了,你替我死掉,我嫑看见你。”

   娘放连环炮,一气骂下来,中间没有停顿。娘咬牙切齿,这个表情像积攒了五百年的仇恨,一下子发泄出来。娘要红政投河自尽,红政在娘骂声里,对后面那条叫“吴家泾”的河印象深刻。

   红政被娘骂的七荤八素,一会觉得天在转,一会觉得地在转,一会觉得头在转,红政矮头缩颈杵在那里,木笃笃不知如何是好。头脑空空。娘啥时不在也没觉察。娘取消了红政吃晚饭的资格,吃一堑长一智,有了深刻的教训,红政就记牢了再也不到娘的马桶里撒尿了。上次红政在娘干马桶里拉了一坨屎,娘也没让红政吃夜饭。一而再再而三惹事,红政才能牢记教训,也够木的。

   以后,红政练就了憋屎憋尿的本事。

   红政自己没有夜饭吃,可第二天还是悄悄藏了两个团子,想着痴子。痴子不知道饱,也不知道饥,不知道冷,也不知道暖,红政羡慕痴子的无忧无虑,很害怕大人世界,鬼鬼怪怪,特别是娘青面獠牙,捉摸不透阴晴无常,充满了鬼魅的样子。反观痴子,虽然不会说话,没法交流,但不必害怕他,痴子无牵无挂,四处为家,不必看娘的脸色(也不知他娘在哪里),多好!红政找到了和痴子的某种共通,一段心思挂在痴子身上,早早上学,为了看到痴子。

   红政亲近痴子,却没在走廊里找到。在学校里兜了一圈,还是没有。红政大失所望,往厕所走。走过柱子前的梧桐树,绕过泥地上的水凼,把斜搭着的书包往屁股根一推,刚想掏裤裆,一种动静象电流搭上了他,产生了惊讶和欣喜。夜雨过后的厕所没有臭味,天还没有放开,厕所里浑沉沉,靠碎瓦的间隙里的亮光醒了醒眼,红政看见了痴子。

   痴子象是不需要睡觉的,保持着足够的精神。看见红政,咿呀了一声,盯着他。红政依然撕了张纸,把团子搁在他裤裆弯里。

   中午,几个男老师嫌痴子有碍风化,下决心要把他弄走。教体育的顾老师过去试了试,拉起痴子的一只手,可痴子象有定身术,屁股底下纹丝不动,老师们看着痴子赃不拉兮的样子,只好作罢。

   红政心思在痴子身上,做过值日扫过地,回家割完羊草做完作业,怎么也安歇不下。偷偷溜回学校,痴子还在厕所,幽暗的眼睛玻璃弹珠一样圆,直棱棱对着门口。红政朝他望望,在门口窝了三分钟。

   天越冷,夜色越黑,红政贴着黑色的夜,偷偷拿起大的一件破棉袄。藏青的卡其布棉袄已经洗成了灰白,硬绷绷的,破洞的地方漏掉了棉絮而成了棉坑,红政常常起夜去野地撒尿时披在身上。红政把棉袄夹在胳膊里,又偷偷偷了仅剩的两个团子,回到了厕所。

   漆黑的厕所只有痴子的眼睛鬼火一样泛出稍许亮光。有了目标,红政提起了心劲,一向害怕黑夜的红政今天换了个人。

   红政和痴子,在厕所里,两个人都没觉得臭。投契的人是一道风景,人是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痴子好像不懂得饿,拿着团子依然故我,斯文地嚼,偶尔有碎屑掉落。红政拉开他的手臂,帮他把破棉袄套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红政闻到了痴子身上的怪味,一种人体特有的怪臭,红政才醒过神,转身回家。走出三四步,背后传来咿呀声,节奏轻快明亮,红政听得出,这是同一路人的声调和气息。

   早上,娘说,

   “小兴,啥老虫厉害来,你看半夜里把最后两只团子衔了去。”

   红政被子闷住头,在被窝里死笑。

   四

   人与人之间有许多无法言明的界限,不是非此即彼那样一清二楚。钱老太不要看陈惠玉,一见她就摆出歪眉瞪眼的姿势,但对钱红政来得样好,红政碰见,也是阿婆长阿婆短阿婆捧个金元宝。人都一样,看见自己顺眼的人,特别是顺眼的人三记马屁一扇,无不心花怒放。钱老太喜欢摆出钱姓一族总家大人的谱,钱同兴也特别卖她账,所以钱老太也特别吃他们爷俩的马屁。这叫人缘人法。

   妹妹刚生,老太就颠着脚过来,叫红政大去她那儿拿榆树座车。老太平常不愿意轻易借东西给谁,这次不待开口,主动出借,钱同兴满脸红光,很有面子。榆树座车虽然牢壮,但小孩子有使不完的力气,蹦跳踢踏,加上坐了几代人,尿迹窝在榫眼里,极易朽坏。钱同兴没往深里想,兴冲冲拿回家,陈惠玉还不敢把女儿往里放。怕使坏了座车冲撞钱老太,一个小孩用座车,要年把光阴,再去还,难告账。

   但借来了,不用算啥呢,也辜负了钱老太的一片盛心。人老了,人会还原几分天真,钱老太不时转悠过来,一看红政妹妹坐在座车里扑腾扑腾手舞足蹈,偶尔放下手杖,逗弄逗弄,脸上九曲十八弯的纹路瞬时少了三曲九弯,发自内心的微笑,在不自觉中减少了脸上的皱纹。

   “别人怎么会讨厌她呢?”红政联想到平时一帮娘姨对她的说三道四,百思不得其解。

   有了妹妹,红政就多了一项任务,看护妹妹。暑假里,夏蝉唱主角,蟪蛄也一同凑趣,树上的野麻雀和河浜里的野鸭也不甘寂寞,叫上几声,天地间有使不完的精力,回旋着一股饱和了的熟稔气息,悄悄发散释放,夏天变得生动鲜亮。人的心情象被水冲洗了,无比舒畅。日头辣,人闲下来。外婆家老桑树底下聚着一堆做花边的女人。风一动,树影在人脸上晃。忽闪忽闪。戴着针窠的手指在亮光里摆动,右手上的针尖偶尔在头皮上擦一下,时间便在针尖上光滑地溜过。桑树底下的土,千脚万踏,厚厚的浮沉覆上了一层灰白的亮色。红政驮着开裆裤的妹妹进进出出。

   众人一致赞扬红政乖小囡。中国人喜欢树立典型。红政被赞,耳根发热。红政胆小害羞,不喜欢别人议论自己。但世间事,事与愿违的居多,红政不喜欢出风头,偏偏众人就要称赞他。一听见被人议论,红政羞涩地抬不起头。红政其实不喜欢看妹妹,自己玩自己的,自由自在多好。但红政一方面被妹妹绊住了脚,脱不了身;一方面被众人一戴高帽,红政只好一扪心思做到底,不好意思滑脚,自个儿找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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