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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凝結的一株奇葩---評新版《尋找家園》

   “中國作家、畫家和學者高爾泰的隨筆集《尋找家園》,日前由哈潑柯林斯旗下的Ecco書局在美國出版了英譯本《In Search of My Homeland》。12月21日,《紐約時報》刊出巴裏•戈文(Barry Gewen)的書評,大為感懷。《尋找家園》中的多篇文章,先在《讀書》雜誌陸續發表,後結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于2004年。《紐約時報》的評論很長,……末了說:若以樂觀態度投入閱讀,自然很有誘惑力,可做人類精神力量與達觀心境的佐證,更何況本書還有幸福的結局,出版商亦借此宣揚‘希望的力量’。戈文……亦引用莎翁:‘This is the worst’。查中文版《李爾王》,此話出自葛羅斯特的正室兒子:‘當我們能夠說“這是最不幸的事”的時候,那還不是最不幸的。’”(中華讀書報)

   以上引自去年12月下旬的報刊,屬於將近半年前的“舊聞”了。無獨有偶,在上述《紐約時報》書評見報兩周後,2010年1月3日《洛杉磯時報》也發表了羅伯特•費根(Robert Faggen)的文章,題為《禁錮身心—一個前毛勞改營囚犯訴說其可怕的經歷》。標題下方是觸目的大陸五角星圖案:一大星四小星都由帶刺鐵絲構成。相對於《紐約時報》特地配發了高爾泰的肖像照片,該報之版面編排可謂別具匠心。

   對於港人來說,高爾泰的名字並不陌生。這位1935年出生於故鄉江蘇高淳的“當代中國一個難得的奇人”(劉賓雁語),“六四”後偕同夫人浦小雨循秘密通道流亡抵港,後在大會堂舉辦《中國夢》畫展,劉在接受《中國時報周刊》越洋訪問時對其作出上述評價,並謂:“無論就人格、才華和貢獻而言,他都應該被列在中國最優秀的知識分子的前三名。”(《中國時報周刊》1993年4月5日版)

   如果有人懷疑劉賓雁對高爾泰的讚譽有溢美之嫌,那麼,相隔17年之後的2010年,又有一位蜚聲海內外的學者兼作家,對高推崇備至,那就是李劼。李不僅在其新著《梟雄與士林》中,撰寫《美學審視下的高爾泰、朱光潛與李澤厚》專節,更於上月假坐大會堂舉行的講演裡極力褒揚高百折不撓之節操。而《尋找家園》的問世,無疑使這位“當代奇人”兼“江南才子”(李劼語)的“全人”,清晰地呈現出其歷盡坎坷九死毋悔的獨特形象。

   新的中文版《尋找家園》,於2009年11月由台灣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內文479頁,比2004年“花城”版多了195頁。兩者相比,新版除增加了《自序》和卷三(共14章)外,卷一還補充了《湖山還是故鄉好》一章(79-87頁)。如與發於《今天》的電子版比對,卷三也增加了《王元化先生》等四五章。粵諺云:“食嘢食味道,睇戲睇全套”。這“全套”完整的版本,作為“美學名家高爾泰生死歌哭之作”、“當代散文最美的收穫之一”(封底語),更加感人肺腑,令讀者心潮澎湃,倍受震撼。

   例如,上面提到的《湖山還是故鄉好》,概述作者之父高竹園先生---一位多才多藝、克勤克儉的鄉鎮小學校長,經十餘年的奮鬥,1949年初蓋起一棟三間“人見人愛的房子”,不料竟因此在中共建政後迭招橫禍:始則於土改結束後被改劃地主,繼於57年加戴“右”冠,終在58年大躍進期間跌死於磚窯,時年58歲。作者之二姐因撫屍痛哭也入了另冊,開除教職。家破人亡就源自那三間房子!至70年代末開始落實政策,奔走求告十餘載也一直無法物歸原主,90年代拆遷更蕩然滅跡。如此絕非高氏一家之劫,大陸民眾房產被掠現時仍方興未艾,以致作者喟然嘆曰:“那一場花樣繁多的人肉盛宴,拖的時間也實在是太長了。”(87頁)

   新增的卷三題作《天蒼地茫》,首章《天空地白》回顧第一次婚姻始末,其髮妻李茨林---敦煌醫院院長千金、一個美麗善良的少婦,在“十年浩劫”中因一次普通感冒變肺炎,懷著8個月的身孕於下放的荒村孑然喪生,一屍兩命。作者再次家破人亡。茨林遺下的孤女高林好不容易長大成人,考取南開大學後竟因高被指“自由化”而遭取消名額,從而罹患精神病,最後在高滯留本港期間,於成都病發自殺,年僅25歲。就這樣,高一家三代---老父、髮妻(連同腹中胎兒)、長女,從五十年代後期至九十年代初,先後死於非命!此種慘劇,戳破了中共當局一再自詡之“民眾獲生存權”的謊言。

   其餘13章所述時間跨度,覆蓋了文革結束至新世紀近年的30度春秋。內中《誰令騎馬客京華》,寫的是自1978年底始作者旅京的三年。“騎馬”為隱語,指“打著馬克思的旗號”,“誰”乃李澤厚,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美學室副主任,他將高從蘭州大學“借調”到旗下《中國美學史》寫作班子,結果不歡而散。之後“清除精神污染”中高的《論美》被禁售毀版,不得不輾轉於四川、南京等地高校任教。柳暗花明,86年所著《美是自由的象徵》暢銷,旋獲授“有突出貢獻的國家級專家”稱號,乃拜胡耀邦在位所賜。但“六四”屠城後,迅即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在南京大學教授任上身陷囹圄,經“鐵窗百日”出獄,茫茫神州再無其容身之處,幸得港人協助逃離故國,避難花旗以迄於今。

   縱觀作者半世紀厄運,緣自“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1957年身為蘭州十中美術教師的高爾泰,因一篇離經叛道之《論美》而遭全國性批判。以致雖在當年的整風鳴放中緘口不言,仍在劫難逃,於任職的學校率先被揪鬥,年方22歲。但其人生傳奇也始於此:發配夾邊溝農場勞教,在餓死邊緣被抽調畫畫得保性命;解除教養後蒙美術大師常書鴻先生青睞,入敦煌研究所“面壁”治學;文革狂飆再次受難,其後雖以畫技轉運倖存,畢竟在數十年間多次瀕於死亡線上。

   本書《代跋:餘生偶記》,寫了六個“後怕”,前面三個是性好冒險,自稱“險愈甚,我樂愈大”的頑童高爾泰,跑橋欄,玩潛水,攀危塔失手,幸虧“菩薩保佑,撿得一條性命”(476頁)。後面三個,依次是:57年春甘肅文聯安排他到甘南草原“體驗生活”,適逢藏人“叛亂”,“殺死了那裡包括縣委書記在內的所有漢人。那時間,正好是我離開後的第二天。”(477頁)至文革時,他“作為‘牛鬼蛇神’,得到‘從寬處理’。“為了讓妻子盡早知道好消息,…步行穿過沙漠戈壁”,到家才知“那一帶時有狼群出沒。我沒碰上,純屬偶然。(477-478頁)其後73年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縣“籌備二十年大慶,請我去畫宣傳畫”,縣委宣傳部長木斯托發陪著他“到牧區轉了一圈”。回來後許多漢族幹部“都說我此行等於玩命。說哈薩克仇恨漢人。”如非木斯托發帶著,他“很可能就回不來了。…我越聽越後怕。”(478-479頁)

   結尾作者寫道:

   “後怕之餘,唯有慶幸。現在流落異國,撲面征塵。世路之崎嶇,人心之詭譎,不異當時。而仍能有幾個真誠的朋友,和一個溫暖的家。並且仍能寫作,我感激命運。”(479頁)

   類似的話語,在卷首的《自序》中就有:

   “(如此人生)現在都過來了,能不感激命運?”“何況除了活著,還有更多。更多之一,是意義的追尋,化作了文字。早年冒這個險,是因為心靈的需要。窒息感迫使我用手指在牆上挖一個洞,以透一點兒新鮮空氣。空虛感迫使我盜竊黨產,想偷回一點兒被奪去的自我。…能有些許殘餘,都是命運的恩賜。”“但是,這只是我個人的幸運。許多比我優秀的人們,已經消失在風沙荒漠裡面。屍骨無存,遑論文字?遑論意義?從他們終止的地方開始,才是我對於命運之神的最好答謝。”(7頁)

   “能夠完成這本書,要感謝國際作家議會的幫助,更離不開妻子小雨的支持。…現在能一字不改地在印刻出版三卷足本,我深深感恩。”(10頁)

   毫無疑問,《自序》和《跋》是解讀本書最好的鑰匙。沒有這個“幸運”,沒有這份“感恩”,沒有“答謝”之忱,就沒有扣人心弦字字珠璣的《尋找家園》。

   如所周知,2007年北京當代漢語研究所將該年度當代漢語貢獻獎授予高爾泰,“以表彰他為我們和我們的後人奉獻出《尋找家園》這樣具有黃金品質的文字,更感念他¬以一生的苦難代價為我們中國稀罕的漢語家族貢獻了新的精神人格。”《頒獎公告》稱:

   “《尋找家園》台灣全版尚未問世,讀者看到的是網上電子版和2004年“花城”版。那是追求自由的中國知識人的苦難歷程,也是“當代《紅樓夢》般的漢語”(崔衛平先生語),“他的文字爐火純青,樸實而細膩,融合了畫家的直覺和哲學家的智慧”“把畢生的憤怒鑄成一個個漢字”(北島先生語),用趙毅衡先生的話:“此書將許多¬往事,細細穿插,一一道來。連本是慘絕無言的場景,也深情蘊結,推剛為柔。風度雍雍而令人心折”。徐曉先生則說:高爾泰的文字不是寫出來的,是煉出來的。……關於高先生的漢語成就,已經用不著費辭。我們只想說,如果把他的文字跟老一代散文家汪曾祺、楊絳放在一起,那麼高爾泰的文字傳遞出更多溫暖更多風骨。在噩夢般記憶的灰黑色背景上,矗立著我們民族的苦難和向往。”

   高爾泰何以“煉出”如此“絕妙好辭”?請看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草草收場不久,他在蘭州大學一次講演後的答問:

   “我說沒有治學方法,我是一頭野生動物,多少年沒有書籍沒有朋友沒有信息,談不上治學。腦子裡有什麼,都是從一個被壓在車輪子底下的活東西的生命中生長出來的。往往車輪子才是它生長的契機。”(328頁)

   這段話和《頒獎公告》所提的“他以一生的苦難代價為我們漢語家族貢獻了新的精神人格”互相呼應,格外耐人尋味。

   魯迅嘗云:從噴泉里出來的都是水,從血管裡出來的是血。《尋找家園》正是血淚凝成的華夏文學之瑰寶。其“文字清麗,飽滿而沉重,書中有控訴有寬容,也有對現實的詰問與超越歷史的思考,使人看見潔白底下的黑暗,以及黑暗底下真正的潔白。”這封底所言無疑道出讀者的共同心聲。

   (2010-7月號《開放》雜誌首發)

(2010/07/0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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