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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39第六章第五節《 責任.號外》案

第六章 護法請愿團和「責任」號外(1981.1~1981.12)[1]
   
   第五節《 責任.號外》案
   
   四月中旬,沒有傅申奇在北京的任何消息,包括被捕的消息。沒有消息就是壞消息,如果傅申奇平安無事,他會不斷地傳遞消息回來,他的朋友們因此焦燥不安。何永全在半夜裡揹著一個藍色的帆布包悄悄離開了自己的家。當天下午,他家所在地段的戶籍警不尋常地光顧了他家,他擔心警方已經注意到他。

   身上只有六十元錢,就是他的全部財產。他準備到浙江各地走走看看,考察異議運動。他把這事告訴了他的哥哥,他們約定了一個通信的暗語,萬一走後有重要的事發生,他哥會寫信到寧波一個秘密地址。
   何隨身帶了傅申奇留給他的一份名單和一封信。這份名單大約有五百個人,是向全國各地寄發民刊的客戶名單,其中有一些是香港人。他們即使不是異議人士,也都是同情和關心異議運動的。那份信是傅申奇考慮到何永全知名度不高,而特地寫的推薦信,方便和外地異議人士聯絡。
   兩天以後,何永全到了寧波,和當地的異議人士應全鋼聯係上。又黑又瘦的應和何同年出生,是個樸實誠懇的工人,說話有些結巴,所以不大愛說話。何找應聯係,而沒有找童年,是因為童年是寧波民刊的聯係人,是警方在寧波的第一號對象,一舉一動都受到警方監控,而應相對不為注意。
   應全鋼熱情地告訴何,他一直盼望上海的朋友到寧波來,并給何看一些剛收到的信件,信上說徐文立、傅申奇等多人已被捕。其中一封是何永全哥寄來的信,上面有約定的暗號,表示警察又來過何家。
   何和應交換了消息和各自的看法。他們一致認為現在形勢非常緊張,中共已經下決心鎮壓,所有參與民刊的人都有被抓捕的危險。
   當天,應按排何見到了童年和另外一個寧波異議人士。童年給何的印象比原來的想像還要年輕,而且談吐不俗,舉止文雅,像個知識分子。根據各種傳言,他們對九號文件有了大概了解,那就是全面鎮壓。為什麼呢?他們完全不清楚,於是覺得十分委屈,又對鄧小平大為不滿。原來他們對鄧抱有很大的希望,而現在鎮壓的命令卻來自改革派的鄧小平。鄧捧起了異議運動,現在又嚴厲鎮壓,完全不講信義和道德。
   當他們談論這些的時候,他們從從沒有把九號文件和他們曾經私下談論的秘密組織聯在一起。他們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潛意識,那些秘密組織的事僅僅說說而已,又沒有做任何事,警方絕不可能知道。
   寧波的異議人士都希望何拿出一個主張,面對這樣險惡的局面,大家應該做些甚麼?終不能坐以待斃。但是,何也想不出辦法,他只是對其他人說:「傅申奇、徐文立他們雖然被捕,但已表現出不屈的意志,面對當局的全面鎮壓,我們必須退讓,因為我們的力量實在太微小。」
   童年問何,「刊物還要不要繼續辦?」何沉思了一下說:其他刊物都停掉,或許《責任》還應該出一份,讓全國老百姓知道目前鎮壓的真相,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應全鋼讓何永全住在一個秘密住所,應說「你放心吧,沒有人會知道你住在這裡,包括童年。」第二天,應帶來一個中等個的陌生人,應介紹說,「他叫張榮來,在廢品回收站工作,以前練過武功,身手不凡,一般人不是他的對手。」
   張榮來坐下後,拿起茶杯,不喝茶也不言語,何正覺得有點奇怪。
   「你喜歡不喜歡這個杯子?」張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何吃了一驚,接著心猛烈跳動,因為張說的話正是傅以前告訴的那個秘密組織的聯絡暗語。何定了定神,接著說:「我不喜歡這個杯子,我喜歡瓷杯。」
   「你喜歡甚麼樣的瓷杯?」
   「我喜歡景德鎮出的瓷杯。」何永全說完四句暗語的最後一句,倆人相對一笑。以後何對外表粗獷,說話直率的張越來越感興趣,認為張是個粗人,沒有甚麼心眼,正可以做事。
   
   幾天以後的清晨,何離開寧波。為了防人跟蹤,他步行到了郊外,然後在那裡乘車去寧海找另一個人,那人也是傅申奇民刊寄發名單上的。
   從寧海回來,何順道去了天台山風景名勝區。那裡也是佛教天台宗的發源地,以佛教仙山馳名海內外,何喜歡的唐詩僧寒山子就曾隱居天台山七十餘年。何心儀已久,況且以後前途未卜,今生今世難得有機會來此一遊。
    何來到天台山麓的國清寺。這座雄偉壯觀的古剎始建於距今約一千四百年前的隋朝,周圍巨木參天,充滿山野清洌的氣息。有一株隋朝的梅花至今還盛開,使何感嘆生命的頑強。何記下了天柱峰上的一處楹聯,「俯視眾山皆插地,仰看一柱獨擎天」。他希望傅不久出獄,那時他將把這對聯送給他。
    沿著青石鋪就的台階,何永全一步步走到了三千多英呎高的山頂。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一種叫做雲錦杜鵑的灌木,滿山遍野開放著淡紅色和嫩黃色的花,花很大,團花錦簇,好像天地間鋪上了鮮艳的錦緞。何陶醉在美景面前,暫時忘了自己的煩惱。
   晚上何住宿在山上一個由寺廟開辦的旅店裡。為了早上看日出,何起了個大早,看完日出何就離開,到了下一個住宿地,何才大吃一驚,發現身上唯一的五十元錢丟了。何回想起來,這錢好像昨夜睡覺時從內衣口袋裡滑出來的。何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重回那個寺廟旅館,希望找回遺失的錢。
   這時已是黃昏,沒有任何汽車在這條路上行駛,何一個人步行在崎嶇的山路上。路邊是一條山草掩映的山澗,有淙淙的水聲發出。唯一慶幸的是當烏雲散去時,頭上有朗朗的月光,使何可以看到被黑暗籠罩的大山的影子。
   這段路有三十英里,何拼命地趕路。突然,山澗裡的水流聲變成了一個老女人悽慘的哭聲,時斷時續,恐惧使何感到頭皮發麻。他不敢繼續走,停了一會兒。這時他想起了他的祖母,他默默地祈禱祖母保佑他,於是老女人的哭聲消失了。
   他又往前走,上山的路越來越陡,由於晚上沒有吃飯,他已經十分疲乏,背上僅僅裝了幾件衣服的布包變得十分沉重。他突然看見若隠若現的遠處好像有人圍著火堆跳舞。他擦了擦眼睛,那火堆和舞蹈者看得更清楚了。腳邊的草叢裡又突然窜出甚麼東西,把他嚇得一大跳。浙東山區有大靈貓,羚羊和雲豹一類的野生動物,要是在白天,旅遊者都希望能看上一眼,但是現在何實在不想遭遇怪獸異物。
   這時,何永全又想起了母親,他那死在監獄裡的可憐的母親。當他這樣想的時候,遠處的火堆和跳舞就不見了。這次是他母親的靈魂在保佑他。
   
   何永全的母親唐聆子,父親何正平都出生於日本。何家以前世代富豪,外公是來往於中日兩國之間做草藥生意的巨商。祖父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後投身銀行界,又在北京某大學講學。曾祖父是北洋政府時期的地方法官。
   何父在抗戰時畢業於重慶的陸軍機械化學校,後在上海任職,軍銜是少尉。由於得到親戚國民黨陸軍上將李文彬的庇護,他沒有打過一天仗。那個時期,他做的有意義的事就是幫助了幾個同學,他們是中共地下黨員。
   但是,四九年以後,這個家庭卻被共產黨的政治運動嚇壞了。他們決定離開這個不可理喻的國家,即使冒很大的風險,也在所不惜。為此,何母向當局提出申請,申請的理由是到日本取回其父過去的一筆存款。
   但是,日本存款的印信,一枚白金戒指在外公手裡。外公拒絕交出來,因為母親每月給他一定數額的生活費,外公擔心母親去了日本,斷了他的生活費。但是去香港的通行證已經下來,上面有規定的日期,過期作廢。母親決定先去了香港再說。
   在香港,母親和以前的老關係聯係,但沒有人願意幫她。為了生計,她被迫給香港的報章雜誌寫稿,用的是筆名,主要寫她在大陸農村所見的大饑荒和餓死人的情況。她以為在英國人管轄的香港,便不為中共所知,所以盡情披露她的所見所聞和真實感受。
   這一切何父并不清楚,只知道何母在香港生存了下來,還給饑餓的家人郵來一些食品。當一家人在香港寄來的猪油罐頭面前喜不自禁時,何父去香港的申請已被警方無限期地擱置。
   接著葉先生,何母一個要好同事的丈夫來到何家,他是被特准保外就醫的犯人。何父對葉先生十分同情,因為他是因歷史問題被判刑,以何父的觀念來看,葉先生是完全無辜的。
   何父漸漸失去了等待政府批准的耐心,因為他知道何母一個人在香港處境艱難。他開始和一個朋友策劃偷渡去香港。
   按照預定的計劃,何父先到廣州和何母相會。何母把香港的情況,包括她在香港認識的朋友資料,都告訴了何父。何父回到上海後,又把這些情況告訴何永全的叔叔和葉先生。他們這時都表示願意參加偷渡行動。
   這時候,中共警方收網了,一舉把他們全部逮捕。他們被指控為與台灣特務機關聯絡的反革命集團。何父作為首犯被判無期,何母被判二十年,何叔被判十年,和何父一起準備偷渡的朋友也被判刑。唯獨那個葉先生,原來的保外就醫改成減刑釋放,因為他完成了警方的特殊使命。
   何永全銘刻在心的那一幕是:祖母手裡拿著一張紙,抱著他和他的哥哥失聲痛哭。等何永全長大以後才知道那張紙是母親的判決書。祖母不能不傷心,她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拖著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今後的日子怎麼過!那時何永全才八歲。
   那個年代上海監獄人滿為患,一些犯人被押往鄰近的外省監獄。何的母親被押往江蘇省的南通監獄。母親在獄中一直不認罪,她說她并不知道她認識的香港人是台灣情治人員,只知道他們是記者和編輯。她還說,她所做的一切就是寫了二十多篇文章,所寫的都是事實,并非造謠。母親申訴了多次,但司法機關不予理睬。她日夜思念著家中兩個年幼的孩子,覺得是她對中共殘暴認識不足而毀了一家人。在獄中,絶望的她用剪刀剪下報刊的字句,拼成抗議共產黨的標語,貼在監房的一些角落。結果,何母被槍斃了。她是又一個林昭。
   
   何永全一邊思念著母親,想像著母親被槍斃時的悲慘情景,一邊終於走回山頂上那個住過的旅館。他問整理床鋪的女服務員,那人回答說沒有看到過任何錢。何永全痛苦地央求說:「沒有了這五十元錢,我就回不了上海,連吃飯都成問題。」但那女人無動於衷。
   何無奈地走回山下,再也無心觀賞風景,一個人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來走去,內心好像有一把火在燒。他現在只剩下二塊多零錢,這點錢夠他吃一天的飯,但住不起旅館,也買不起回上海或回寧波的長途汽車票。他的胃因為饑餓而隱隱作痛,他想買街攤上一毛錢一個最便宜的餅,但猶豫了一陣還是克制了自己。
   突然有人喊他,他抬頭看去,是一個穿著淺褐色無領長袍的和尚。和尚笑著說,「你不認識我啦?我是國清寺的。」這時何才想起來,前天遊覧國清寺時曾和這位和尚談過話。當和尚了解到他因為掉了錢而有家難歸時,立刻拿出五元錢相助,又把身上帶的飯團給何吃,何剛吃了一口,就立刻吐了出來,原來那飯早已變味。何出於禮貎,趕緊解釋說他可能吃不慣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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