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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57第十章第四節秘密通道

第十章 各顯神通[1] (1984.1~1985.9)
   
   第四節 秘密通道
   
    我在提籃橋監獄的時間並不長,但由於我有心查訪,在走出禁閉區後短短的半年中,我已了解到這個監獄的許多事情。

   最神秘的犯人是南朝鮮人裴喆哲,他擁有美國國籍,他的案子和美國情報機關有關。
   最冤枉的犯人是周泰殿,他原是東南亞國家的中共特工。當地的中共情報人員被一網打盡,只有他幸免,中方因此認為他是叛徒,把他騙回來,以投機倒把罪判他無期徒刑。
   最堅強的犯人是關在七大隊,判無期徒刑的台灣派遣特工李俊敏[2]。他先後兩次策反看守人員,並打過武警,還自殺過兩次。因為他以死相拼,獄警都看見他怕。
   裴喆哲和李俊敏都住待遇很好的單人監房,只有警方特別信任的勞役犯每天給他們送飯和提供其它生活服務,他們的消息就是那些勞役犯傳出來的。
   最幽默的犯人是右派分子方正。他因右派坐牢,在獄中逃跑而被加刑至無期。等到七九年全國右派絕大多數被摘帽之後,他被告知他因逃跑而加刑的判決仍然維持。當局的回答顯然不合邏輯。如果把他劃為右派是錯誤的,那麼他對錯誤的反抗就是合理的正確的。又瘦又高,穿著卻十分整齊,樣子斯斯文文的他一本正經地說,「你知道甚麼是五講四美[3]?十個中國人中有五個相信蔣介石,四個相信美國,剩下一個大概是相信共產黨。」虧他想得出。
   
   我一有機會就打聽葉驪發的情況,我估計他也關在這個監獄,但無從知道是哪個大隊。終於有一天,從一個維修和粉刷牆壁的勞役犯口中知道,葉先生關在三大隊,監獄裡讓他搞翻譯,還配備了助手。我託那個年輕犯人傳話給葉,說有一個何大偉的朋友問他好。葉很快就回了話,還介紹了他的大致情況。
   第二次我再讓那個犯人問他幾個問題。
   其中一個問題是,他怎麼見到鄧小平的?葉先生說,他是在美國認識鄧小平的兒子化名鄧中原的鄧質方,拿著鄧質方的親筆信,以美國老師的身份見到鄧小平。鄧小平讓葉去找上海的陳國棟,解決葉的工作和生活問題。另一個問題是,他是否認為自己觸犯了中國的法律?他回說他不這樣認為,因為華國鋒下台的消息雖是政治傳聞,但絕不是國家機密。他認為國家機密有個標準,應以工作或文件的機密性質為準。但現在被捕了,年齡又這麼大,想活著出去,所以只好認了。
   據那個勞役犯介紹說,葉曾經在勞改農場生活多年,有豐富的勞改經驗,和獄警的關係不錯,因此和其他犯人相比他的生活挺不錯。他每天埋頭搞翻譯,但沒有工作定額,工作之餘沒有人管他。
   葉千方百計想給獄方留下一個好印象,因為他上了年紀,監獄當局並不要求他參加體力勞動,但他還是主動參加。有一次有一批貨包要搬上樓,以往這種活都是年輕的勞役犯幹的,別人看他年紀大,都勸他不要扛,連警察也這麼說,但葉還是堅持把貨包扛上樓。
   葉曾向獄方表示,要搞蘇州河的污水處理,保證五年內解決蘇州河的黑臭問題,還說要解決寶鋼的污水處理問題。他這樣說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減刑,但當局沒有理會。
   但犯人們對葉並不尊敬,甚至有點鄙視,我問為甚麼。那個年輕人告訴說,葉在監獄裡看到女犯人時眼睛發直,大家都傳說他被捕前曾經利用教外語勾引人家年輕姑娘。還有一個引起犯人很大反感的傳聞是,葉經常打其他犯人的小報告。
   我曾經有個想法,想調到翻譯組去,向葉驪發學習英文和翻譯,也算不荒廢服刑期間的青春歲月,但是到底沒有向監獄當局提出。與此相比我更關心自己的案子,我相信程麗萍出獄後,這個案子和我們的處境都會有很大變化,所以也就得過且過。。
   
   我經常找犯人談話,聽他們動情地叙述各自有血有淚的案情,也相機了解監獄的各種情況。但是,我卻一直聯係不上程麗萍。聯係不上的原因是因為她住在女監,女犯人和男犯人來往的機會很少,即使是男獄警,一般情況下也不去女犯所在的九大隊。
   我正在為此發愁的時候,出乎我的意料程麗萍派人主動找我了。
   來人是我們一大隊出去演講的犯人徐寶國。徐看上去約二十四、五歲,出生在一個中共軍官的家庭,當過兵,被捕判刑的原因是跳黑燈舞。他算是嚴打時颳風颳進來的,因為這樣的事到了八五年就不算罪了,但已經判刑的就要服完為至。他判得不重,再有一年就可以釋放了,我和他談話時他的心情已平靜,不再對嚴打運動耿耿於懷。
   他告訴我,當時有許多人要求參加演講,他之所以被當局選上,是因為他的演講稿寫得好。他說這稿子完全是他寫的,寫完後給潘國平看過,但潘的修改意見他並沒有採納。而潘國平告訴我,文章是因為他的修改才被選上的。
   他這次來找我是受程麗萍的委託,他說程麗萍曾去上海財經學院,我們的母校演講,聽眾中有許多教師和學生認識她,但大家對她都很冷淡,為此她覺得很難過。
   受到冷遇是可以想見的,他們聽了程的演講,很可能會產生一個疑問,她為甚麼要參加演講團?動機是甚麼?坐牢就坐牢了,為甚麼還要丟人顯眼?於是就想到程麗萍向當局投降了。文革後新一代大學生和知識分子的同情心都在異議人士一邊,對一個向當局屈膝投降的人自然沒有好感。
   監獄裡的人都以為程麗萍參加演講是為了減刑。事先上海司法局局長李庸夫也曾親口答應給所有的演講者減刑,所以徐寶國起先也是這麼想的。
   等到程麗萍有一天開口要求徐帶口信給我,他才明白程麗萍的真正目的。這是個秘密,一旦被發現的話,程麗程和徐寶國都會受到處罰,加幾年刑都有可能。
   徐還告訴我,程在演講時曾經設想過逃跑,並且和他商量,要他必要時助一臂之力。徐當場就答應下來,說即使加刑也心甘情願。但由於防守嚴密,釋放的日子也已經不遠,她最後放棄了這個冒險計劃。
   這番話深深打動了我,我為程所做的一切感到驕傲。她僅是一個年輕女子,卻比許多男子漢更有情有義、有膽有識。全國成百上千的政治犯良心犯中,有幾個比她表現得更出色?
   程麗萍讓徐帶來一句話,「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這是程麗萍最喜歡的一句西諺,以前常在我面前說。程用這句話作為信物,表示徐寶國確是受她的委託而來。但我還是不很放心,我讓徐也帶一句話回去,問她誰是「小外公」?
   分手時,我們相約,要是有人問起我們倆談甚麼,就說是修改演講稿。
   
   過了幾天,徐寶國又找個籍口來教師組找我,我們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談話。偶爾有犯人從我們身邊匆匆經過,但沒有人對我們特別注意。
   徐告訴我話傳到了,程對我的問題的回答是,我就是「小外公」。
   「小外公」是我們以前開玩笑時她對我的戲稱,這個秘密只有我們倆知道。這證明了徐寶國確是值得相信的人。程還對徐說,我提這個問題,說明我對徐的身份有懷疑。我向徐解釋說,這只是一個程序,實在是警方對我們的案子一直不死心,使我不得不十分謹慎。現在已經得到證明了,請你原諒我過份的謹慎。然後我把我的情況託徐轉告程麗萍,包括比利時副首相一行來監獄的事。
   實在是這些故事太離奇了,我想徐一定不會相信,因為要是換了我我也不信。整個談話中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有時候,徐的臉上好像顯出疑惑的神情,但他沒有提出疑問,我想他是出於禮貌。
   如果他認為這個故事是我編造的,他的感覺一定好受不了,他可是冒著加刑的危險來的。我於是問他是否相信我說的這些事,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卻很坦誠地說他完全相信,原因是因為程麗萍也有相似的話要告訴我。程得到消息說,美國有一個叫赫爾姆斯(Jesse Helms)的參議員在關心我們。[4]至於消息來源,程麗萍沒有透露。
   我內心很激動,不僅有感於美國政治家對我們的關心,這是我早已知道並確信不疑的,更在於程麗萍非凡的機智和勇敢,她居然了解到這麼重要的消息。我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我一定要讓全世界知道這些事。
   半個小時後,我們的談話結束了,他站起來走了。他的腳步很重,走起來仍然像軍人的步伐。
   
   這之後徐寶國還回一大隊和我接觸幾次,每次都很順利,沒出甚麼事。
   我們曾經談起中國排球女隊訪問上海監獄,全國著名運動員周曉蘭和程麗萍一起拍照的事。
   這事發生在徐寶國聯繫上我之前。我每天看幾份報但一般不注意新聞照片。一天,事務犯跑來特地給我一份《人民日報》,並告訴我那照片上的人物就是程麗萍。我一看果然不錯是程麗萍,她的笑容是我最熟悉不過的。她和周曉蘭坐在一起,半個身子被周曉蘭擋住了,但面容很清楚。照片下面的文字不多:排球女將周曉蘭和上海市監的女犯在一起。報紙日期是八五年一月十三日。
   當時我沒有問那個事務犯,他怎麼會發現這張照片的。這顯然是多餘的,因為唯一的可能就是當局讓他來告訴我這張照片和那張《人民日報》。或許他們希望我也像程麗萍一樣,至少表面上和警方合作。
   據徐寶國說,程麗萍起先不把和女排見面的事放在心上,拍照就拍照吧,她當然也知道這是當局的陰謀,卻完全沒有想到照片會登在《人民日報》上。
   《人民日報》是中共中央的黨報,是中國最權威的報紙。照片能上這張報的,都是中國最顯赫的人,中國的平民不可能和這張報紙發生關係。所以作為一個女犯人,程麗萍的照片出現在這張報紙上,無論如何是一件破天荒的事。
   這說明甚麼?說明父親的話是對的。父親曾說「整個國家都在對付你一個人」。他不知道程麗萍和我心連心,還有小朱,所以準確地說,是整個國家都在對付我們三個人。
   我知道父親這句話的份量,他一定想了好久才想出用這句話來提醒我們。是的,整個情況十分嚴重十分危急,再沒有比整個國家對付我們更可怕的事了。但我,程麗萍,還有朱蓓莉,我們不能因為整個國家在對付我們,就由著政府擺佈呀!外國人會怎樣看我們中國人?後來人會怎麼看我們這輩人?十多億的中國人難道沒有一個有勇氣與惡勢力抗爭,或者拒絕說謊的嗎?
   很明顯,登這張照片的目的是給美國看的,這說明八五年一月份,美國對我們的關注依然存在。
   
   這以後不久,程麗萍的身邊又發生了一起蹊蹺的,和上海名作家葉永烈有關的事情。
   葉永烈是文革後才漸漸有了名聲的作家,他起先寫科普,後來專門寫倒台的政治人物,他的特殊和神秘也就在這裡。道理很簡單,要寫倒台的政治人物,先要接觸採訪這些人,比如江青、張春橋、陳伯達等等都是中國文革派代表人物,在文革後的中國當局眼裡,他們都是危險人物。中國之大有幾萬個作家,幾十萬個寫手,然而只有葉永烈一個人可以接近他們。據說這是陳雲的首肯,又得到鄧小平的同意。葉的背後有兩座靠山,於是凡是因為政治原因而被鎖上的的門都向這位幸運兒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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