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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35第六章第一節姚依林是陳雲的人

第六章 護法請愿團和「責任」號外(1981.1~1981.12)[1]
   
   第一節 姚依林是陳雲的人
   
   毛頭阿姨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了。我們都盼著她來。我們全家都相信她不是那種一闊臉就變,忘掉老朋友的勢利小人。

   一個星期天她突然來了,來問爸爸看病的事。爸爸不在她就在我家巨大厚實的硬木圓桌前坐下來,和母親說話。這次她不再生姚依林的氣,因為姚依林又陞官了。真是大官,只要讓人知道你和大官的關係,就甚麼事都有人幫。直接找大官,大官要注意個影響,反而為難。毛頭阿姨現在總算懂了這個道理,便埋怨自己以前太笨。
   我母親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安慰說:「還不是你們從來不求人,所以不懂其中的訣竅。」
   「是呀,姚依林當官這麼長時間,以前我們都沒有求過他幫忙,都不懂開後門。」接著毛頭阿姨興致勃勃地說她所知道的姚依林。她很少說她的丈夫,每次說得最多的還是她的大伯。
   
   姚依林原名姚克廣,安徽貴池縣人。姚家祖上當官,是個大家族,在當地很有名望。到了姚依林的祖父輩,姚家人先後離開老家,移居上海、蘇南一帶。姚父姚健勳是晚清的海軍軍官,在姚依林生下來不久就病死,姚依林和她的姐姐從小靠母親帶大。
   民國初年,雖然清朝皇帝已經下台,但中國大多數有錢有勢的人家仍然實行傳統的大家族制度。大家族制度以父系成員為家庭主幹,以輩份和年齡為地位尊卑的次序,幾代人住在一起。同輩的家族成員之間不但以兄弟姐妹相稱,感情上也十分融洽親密。同一輩份的人名字中都有相同的一個字,這是輩份的標誌。
   姚依林是姚家克字輩,其他克字輩的人還有好幾個。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繼承祖傳家風,而且學業有成。除了姚依林,還有一個克字輩的兄弟去了台灣,曾經當上國民黨的中央常委。姚依林的妹妹姚錦新是留學美國的鋼琴家,在中國四、五十年代的音樂界有些名氣。
   但是,克字輩中也有比較一般的人,比如毛頭阿姨的丈夫姚克時,一直在上海做會計師工作,沒有突出的成就。毛頭阿姨說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姚家這克字輩的兄弟中,排行雙數的都很有出息,成名成家,排行單數的都是平民百姓。
   姚依林是這些人中最成功的,做官做得最大。但是,毛頭阿姨說,「別看現在姚依林那麼神氣,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在我們面前抬不起頭,因為他曾經因為政治的原因出賣過自己的兄弟。」
   這在講究傳統道德的姚家來說,當然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們都聽得入迷了,毛頭阿姨卻捧著個茶杯,假裝低頭茗茶,故意不說下去。或許她在考慮,這件事該不該說出來呢?但不說下去阿姨也不好意思,好像把我母親和我家人都當成外人,所以最後她還是把這個秘密說出來了。
   
   姚家克字輩中還有一個兄長,是個不問政治的讀書人。毛頭阿姨說過他的名字但我不記得了。他上學時成績一直很好,三十年代,去了德國留學,專業是有關火箭導彈製造的科學技術。據說,希特勒德國在二戰中試驗一種當時最先進的V2火箭,發射昇空時只有一個亞洲人在場,那就是他。二戰結束後,他去了美國,在美國做科學研究。
   五十年代,姚依林是中國商業部副部長,是主持中國經濟的陳雲的主要助手之一。因為工作關係,姚依林也和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很熟。周知道姚依林有那麼個哥哥,就授意姚設想讓他那個研究火箭導彈的哥哥回國,好為中共政府服務。
   姚依林通過家族的關係,勸說他的那個哥哥回國,但都遭到拒絕。最後沒辦法了,想了一個歪點子。姚依林寫信給那個堂兄,說他的父親,也就是姚依林的伯父病危,希望他立即回來,見上最後一面。那位堂兄深信不疑,立即回到中國。回來後才發現是姚依林設的騙局,父親安然無恙,也沒有授意任何人寫信召他回來。從此他狠透了姚依林,甚至在親戚面前再也不提姚依林這三個字。
   中共想盡方法說服他參加中國當時的導彈研究,但是不管軟的硬的怎麼說他都不合作。他長期住在中國西部甘肅省一個叫酒泉的城市,那裡是中共秘密武器研究中心。他沒有家人陪伴,孤苦伶仃,又因為無所事事而終日鬱鬱寡歡。中共不准他自由行動,整天派人跟著他,他實際上成了中共的囚犯。文革前他被第一次批准到上海探親,但中共先對他的親屬進行調查了,規定了哪些人可以見哪些人不可以見,又規定了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可以說。上海的親戚們給這麼一嚇,見了他都不敢招待,也不敢說話,於是他就成了不受歡迎的人。
   這位科學家的後半生就這樣毀在姚依林的手裡,毛頭阿姨說這就是姚依林的罪孽。
   姚家其他人因為這件事疏遠了姚依林很長時間。一直到文革,姚依林落了難,遭到批判,他們念著姚依林是周恩來的親信,周又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好總理,這才慢慢地原諒了姚依林。
   雖然做這事姚依林是為了國家和革命,但這種國家和革命的大道理在正兒八經的中國人心裡的份量還不如兄弟情份,血縁關係。姚依林也知道這個道理,在那些兄弟姐妹面前姚依林從不擺官架子。阿姨這樣說,「他要擺架子誰理他。他就是官做得再大,做到國務院總理,我們也只是認他兄弟。」
   阿姨還說,姚依林年輕時很活耀很能幹,十八歲在清華大學讀書時,就和幾個年青人一起領導了北京的「一二、九學生運動」[2],不像現在,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官場上話都很少,城府很深。
   姚依林的深沉和謹慎是在中共黨內殘酷鬥爭的風風雨雨中修煉出來的。
   
   「姚依林是陳雲最相信的人」,說起姚依林和陳雲的關係,毛頭阿姨用這樣一句簡潔的話開了頭。
   「兩個人不但主張相同,官運相同,而且脾氣也相同,一只模子裡刻出來的。兩人都只搞經濟,對政治輕易不發表意見,有想法都放在肚皮裏,不像鄧小平是大炮,給別人一激就跳起來。」
   關於姚依林在官場上的故事,有些是姚依林直接在她家說的,大多是親戚間互相流傳的,都不是官方消息。所以她一邊講一邊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在外面傳,說出去鄧小平沒面子。」這些故事大都和陳雲有關。
   她說,「文革以後,陳雲最為人稱道的是他的三次發言。」
   三次發言是指:第一次七七年三月份在中央工作會議上的發言,這導致鄧小平出山;第二次是七八年底的中央工作會議,結果是掀起翻天覆地的平反潮,使一大批文革失勢的官員和平民得出苦海,在平反工作中,胡耀邦也出了大力,但首功應是陳雲;第三次是在同一個中央工作會議上的第二次發言,專門談經濟問題,批評「洋躍進」。這第三次發言不大為人所知。
   
   「洋躍進」是怎麼回事?
   中國人受不得窮,發家致富是世世代代中國人最根本最真實的思想。文革偏離了經濟建設的方向,因此不得人心。文革後政府和民眾都想搞經濟建設,加快發展速度。當時亞洲四小龍的經濟奇迹強烈剌激著中共,國民黨是手下敗將,他們能領導台灣實現經濟現代化,我們為甚麼不能?當時全北京全中國都是這個心態。另一方面,七十年代頭幾年石油產量連年增加,日本願意提供大筆低息貸款,條件是拿石油和煤換設備。很多人被這股洋風吹得頭腦有點不清醒,以為地底下的資源挖不完,外國的錢得來容易。「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這句描寫毛澤東時代大躍進空想的話,到了七七、七八年,變成了,「人有多大膽,就借多少款」。
   七八年二、三月間,華國鋒主持的五屆人大一次會議通過了一個雄心勃勃的《十年規劃綱要》,提出從七八年到八五年,要新建和續建一百二十個大項目,包括十大鋼鐵基地、十大油田、三十個大電站等。按照規劃,從七八年到八五年,八年的全國基建投資竟相當於過去二十八年的總和。[3]
   七八年中國同外國簽訂了二十二個大項目,初步估計,建成這些項目,大約需要六百億人民幣,其中最大的項目寶鋼要二百億,是中共建國以來最大的投資項目。[4]
   除了這些項目,規劃還提出一九八零年全國基本實現農業機械化。實際情況是,一九七七年的農業機械作業率還不到百分之十。也就是說這個規劃要在三年之內,使機械作業率達到百分之七十,可見其空想的程度。
   規劃的另一個目標是石油產量達到二億五千萬噸,而七八年石油產量只有一億多噸,其中一半是靠大慶,它的年產量在五千萬噸。石油增產要靠油田,但當時的地質勘探並沒有發現第二個大慶油田。規劃中鋼的指標是從七八年的三千一百萬噸上到八五年的六千萬噸。
   洋躍進的瘋狂程度一點不比毛澤東時代的大躍進遜色。
   
   七八年底,開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時候,洋躍進的風還在猛刮,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因此陳雲制止洋躍進的意見並沒有引起重視。在陳雲發言的十天後,寶鋼總協議書正式簽字,二萬多來自全國的工人在上海寶山縣荒僻的海灘上熱火朝天地開工了。
   誰是洋躍進的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鄧小平,因為最大的寶鋼項目就是他決定的。[5]七七年十一月份,鄧小平興訪華的日本經濟界巨擘新日本制鐵公司的董事長稻山嘉寬商談時初步談了這項中共建政以來最大的投資項目。七八年十月鄧小平訪問日本時,參觀了現代化的君津鋼鐵廠,最後簽了合同。[6]
   鄧小平這樣做不是偶然的。一九七八年五月鄧小平同胡喬木談話時說:現在的國際條件對我們很有利。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從它們自身的利益出發,他們有很多困難,資金沒有出路,可是他們借錢給我們,我們又不幹,非常蠢。現在東方有四個小老虎:一個是南朝鮮,一個是台灣,一個是香港,一個是新加坡。他們的經濟發展很快,對外貿易增長很快。它們都能把經濟發展得那麼快,我們難道就不能嗎?這樣天天講四個現代化,講來講去都會是空的。」[7]
   怎麼才能經濟快速發展?鄧小平當時只知道以鋼為綱,於是才有了寶鋼。我們不能說鄧小平在這上面有任何私心,鄧小平這樣做也是為了國家富強,我們應該理解他的這種心情。他也是因為不懂經濟生產和科學技術才瞎指揮。回過頭來,毛澤東何曾不是在同樣的情況和心態下發動五八年的大躍進?根本的問題在於中共偶然贏了一場戰爭就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硬要領導一切。
   正是在鄧小平拍板寶鋼的帶動下,華國鋒的十年規劃綱要於七八年二月份出籠。其他人都是受了鄧小平寶鋼決定的影響而盲目跟進,推波助瀾。緊跟的人有余秋里、康世恩,還有李先念、華國鋒和葉劍英。要說罪過,華國鋒和葉劍英最小。雖然華國鋒是總管一切的主席,但他和葉劍英一樣,不管經濟也不懂經濟,以官場的道理,他們只是不能掃大家的興,也不能不給鄧小平面子。
   
   除了陳雲敢捋鄧小平的虎須,別無二人,因此才有陳雲在七八年底中央工作會議上的第三次講話。才過了幾個月,對「洋躍進」的批評就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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