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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47第八章第四節密議

第八章 明天我被捕[1] (1982.11~1983.5)
   第四節 密議
   
   從浙江回到上海後,我的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我開始寫我的畢業論文。然而那段時間,我一直不太幸運,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麻煩事。
   第一件事,是我往暖瓶灌開水時,新買的鋁水壺的把掉了。我的大腿給開水燙傷,幸好是隔著褲子,情況還不是很嚴重,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地方發紅,褪了一層皮。程麗萍和朱蓓莉都來看我,說了很多關心的話。我慶幸她們不是同一時間來,否則三個人都很尷尬。

   第二件事,我感到胸口不舒服,胸悶,還有些咳嗽,去醫院接受X光檢查,被查出有肺結核病。醫生問我還有沒有其它癥狀,比如低熱,疲勞,我說都沒有。醫生覺得奇怪,但還是要求我休息。我立即打電話告訴朱說,「現在我是一個病人了,結核病不容易好,還會傳染,你自己看著辦吧。」
   當天晚上小朱就來了,她並沒有緊張,反而很溫柔地說:「我們都是同命人,你生這個病,我生那個病,我生病時你沒有嫌棄我,我也不會因為你生病而離開你。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們的事早就定了。」
   過了幾天,程麗萍來我家,問我怎麼幾天沒來上課。我把情況告訴她,還說結核病是很嚴重的,可能學校要求我退學,而現在眼看馬上要畢業了。程麗萍說,「不管畢業不畢業,我都和你好,你就安心養病吧。」
   我不敢把這事告訴家裡,否則父母一定會很著急。
   過了一個星期,我又去醫院復診,醫生透視檢查了我的胸部,說還是有很大的陰影。他也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我沒有任何其它癥狀,而且我又不抽煙。哪來的胸部陰影呢?
   後來,終於我想起來了。原來,母親給我一些用來薰殺蚊虫和其它昆虫的薰料,說我住的房子比較潮灦,須要消毒殺菌。我燒那些薰料時,起先看煙不是很大,就多看了一會書,等煙大時才離開房間。這樣,我不知不覺吸進了大量的煙。
   小朱知道後說,「我知道你不會生病的,我和你認識七年了,你從來沒有生過病。是不是你又要考驗我?」
   
    *
   
   就在這兩件有驚無險的事過去後,真正的麻煩來了。程麗萍突然說她懷孕了。我和她算下來,大概有四個月,就是從溫州回來那天晚上有的。她希望我們在這幾個月內就結婚。我說這件事關係太大,讓我想想清楚。
    我必須作出選擇。我和小朱說了這事,看她的態度。小朱說,「這事取決於你,你如果選擇她的話,我就退出,如果你不想和程麗萍好的話,我還是原諒你。」我說那好,我只能和你們中的一個結婚。她起先還極力克制自己,表現得很鎮靜,但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也佷傷心,眼看著她把她原來準備結婚的許多東西一樣樣拿走,每一樣東西都和我們七年的戀愛史分不開。每一件物品怎樣買的,每一件衣服怎樣做的,每一個細節我們都記得清清楚楚,以往說起來就有一種溫韾的感覺,現在卻成了痛苦的回憶。
   這時候我還在思想鬥爭。小朱越是理智地對待這件事我越是擔心她會出事。她是個內向的人,而且要面子,她有很多朋友,但她不會把這事和任何人傾訴。被傷害的感情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大鬧大哭的人反而沒事,她鬱積在心,我不能不想到她會走絕路。
   如果她走了絕路,我等於害了她。我的任何成功如果是我曾經心愛的人的生命換來的,成功又有甚麼意義,我會一輩子於心不忍。
   程麗萍遇到這樣的事,她至少不會自殺,甚至自殺的念頭都不會有。這可能是程麗萍和小朱爭奪愛情的最大弱點,還有程不會哭。
   
   小朱每天來拿衣服,每次帶走兩個手提袋。她的準備結婚的衣服都放在樓上大衣櫃裡,和我的放在一起。一個星期後她的東西都拿光了,只剩下我的衣服。她開始一件一件整理我的衣服,重新叠得整整齊齊,有角有棱,像服裝店櫃台裡的展品一樣。我坐在一邊假裝看書,卻一直注著著她的每一動作。她的動作還是很利落,使我想起七年前滬南服裝店學習班上她打算盤的樣子,我就是在那次學習班上愛上她的。
   小朱拿著最後的一件開始整理,那件西服是我原來準備結婚穿的,料子和顏色都是她挑選的,還是她師傅幫我製作的。突然,一滴眼淚掉在我的新西服上,現出一個小小的水漬。她用手擦了擦眼,然後用一種令人心碎的顫音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如果她和我大吵一場,我反而輕鬆一點。我不知道她如何和家裡人交代,她的姐妹和母親會怎樣看待她,他們一定把我想像成一個負心的男人。
   小朱拿走最後兩袋雜物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命運注定要離開我了,她停止了流淚,她穿的一件綠呢二用衫有明顯的淚痕和一小塊污漬,她也沒有更換和清理,而以前她是很注意衣著和外表的。
   我裝著做其它的事,卻一直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這時,她去樓下拿了一塊抺布,走上來開始抺那些傢俱。原來那些傢俱有些灰,經她一抺,亮光閃閃象鏡子一樣。衣櫃的表面照出她痛苦的臉。那套傢俱原來是她主張買的,又去店裡挑的。一千五百元錢在當時是個不小的數目,但不是錢的問題,這套傢俱曾經聯著她的愛情和夢想。
   她把所以的傢俱都抺了一遍,然後轉身走下樓,我也跟著下去,走到門口,她伸手想去開門卻又停住了,轉身對我說,聲音很輕,整個人好像馬上要支撐不住。「我要走了,能為你做的事我都做了。你自己保重,不要為我擔心。」
   我突然抱著小朱,說,「我改變主意了。你不要走。」她愣了一會,然後把頭埋在我懷裡大哭起來,哭得震天響。只有心碎的女人才會哭得這麼傷心。
   好久,她不哭了,改為斷斷續續地抽泣。一會,她抬起臉,臉上滿是眼淚,眼睛通紅,頭髮散亂。她一邊大口地喘氣,一邊對我說,「你說得不對,你說你有選擇的自由,其實你沒有選擇的自由,因為你以前就選擇好了。你現在才重新選擇,我怎麼辦?我有沒有選擇的自由?」「買東西可以退貨,真正的愛情也可以退貨的嗎?愛情是雙方的合約,你不能單方面撕毀。」「除了你,除了我對你的愛情,這個世界我還有甚麼!」
   女人和男人看出來的世界就是不一樣。男人把事業看得高於一切,女人把愛情放在生命之上。
   
   我對程麗萍怎麼說呢?我想唯一的辦法是拖些日子,希望警方能來抓我們,這樣我們就能擺脫困境。
    但是警方那裡毫無動靜。我進進出出,經常發現可疑的人在跟蹤我,但他們仍然沒有抓我。為甚麼呢?
    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現在中美關係很緊張。他從美國之音裡聽到了關係胡娜事件的報導。他說中國方面正在等待美國政府給或者不給胡娜政治庇難的決定。依他的想法,如果美國給了胡娜政庇,中國方面的反應會很激烈,甚至可能斷交,那樣留學的門也會關閉。他也希望到美國去留學,因此埋怨胡娜,「這種人為了得到政庇,是甚麼理由都想得出的,丟中國人的臉。」
    中美兩國之間的這些政治和外交關係很複雜,我想了好些時間才理出個頭緒來。但也僅僅是一種猜測,一種可能性,並沒有很大的把握。我們的命運由中美關係的好壞決定。如果美國方面給胡娜政治庇護,中國就會抓我們;而美國政府何時就胡娜案作出決定,可能就要看中國放不放葉驪發。在這兩件事沒有明朗之前,警方暫時不會抓我們。
   
    *
   
   我的畢業論文按時完成了。字數約一萬字,題目是〈試論社會主義的階段問題〉,文章也涉及當時理論界的異化問題。其中作為結論的一句話是,「中國的社會主義和馬克思所說的社會主義是兩回事」。文章交上去後,也無聲無息,但到了公布成績時,我的論文評分是及格。這是全班最差的成績。
   我很氣憤,立刻去貿經系辦公室問,是誰給評的分?回答說,這是系裡決定的,不是哪一個教師的意見。我當然不服,要求系裡說個道理出來,為甚麼給這樣的分,是觀點錯了?還是資料使用錯了?還是邏輯上有問題?但沒有教師理我,好像我是有病的。我一個人在系辦公室坐了半天,見哪個教師進來,就說一通我的道理。
   辦公室裡都是我的聲音,我說我的文章沒有說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不好,僅僅把馬克主經典著作中的理想社會主義和中國的現實社會主義作了比較而已。你們誰認為我的結論不對,那就站出來說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就是中國的社會主義,即使中央文件都不敢這樣說,因為無論怎麼看都是不一樣的。今天有哪一個教師敢這樣說,我也就不爭了。但是沒有人接我的話,教師們辯不過我也不想和我辯。
   最後,蔣克珍說,「為甚麼給你這個分數,是因為你的文章違犯了四項基本原則。」另一個我平時敬重的老教師也說,「你這樣下去要出格的,我們是為你好,給你敲一下警鐘。畢業論文的分數和畢業無關,畢業還是給你畢業的。」
   課堂上坐在我後排的一個同學正好到辦公室來,聽見我的抱怨,問我,「你倒底寫得是甚麼論文?」我把文章給他看,他看了一眼題目,就輕輕地對我說,「怪不得,這是個理論禁區。」
   這是個理論禁區,我不是不明白。我就是想衝破這個禁區,所以才寫這篇文章。
   
   七八年以後,中共中央再三強調學術討論是允許的,我認為這是可信的。為甚麼?不但因為這幾年,各方面的學術討論正在深入進行,各種以前的禁書都在出版,而且因為從道理上說理論學術討論實際上不會對中共統治造成任何直接的危害。
   文革後的理論學術界深入開展對文革的批判,對毛澤東路線的反思,對社會主義的懷疑,實際是一個改良主義的思想理論啟蒙運動。通過這個運動,這種思想理論的啟蒙,才能慢慢改變中國社會、中國政治和中共自身的氣氛和質素,從而為中國今後的改革打下扎實的基礎。
   中國的改革需要中共自身的改革,而中共自身的改革必須從思想和理論改革做起,否則的話中共也早晚會被歷史所淘汰。接受理論啟蒙,潛移默化地慢慢改,正是中共的利益所在,正是中共最好的選擇。基於這些認識,我認為思想啟蒙和理論探索是中共當局和異議運動的共同空間。
   蘇紹智和其他一些理論家寫了這類文章,沒有受到處分,也沒有聽說犯了錯誤。鄧小平關於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命令出來後,這類文章僅僅不讓發表,除此以外沒有其它處罰。我認為這說明了中央微妙的態度,對這類理論文章是不宣傳,對作者則是容忍。所以蔣克珍說我違反四項基本原則,並不符合中央的精神。
   我相信即使這個官司打到中央去,我也不會輸。幾乎所有的教師和同學,除了極少的黨棍以外,內心都是支持和同情我的。但是真正站出來抗爭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是孤立的,這是事實,令人心痛的事實。我成功的話,為大家為社會開一條路,我失敗的話,我個人必須承擔所有的責任。這個世界說起來並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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