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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45第八章第二節青島來的異議人士

第八章 明天我被捕[1] (1982.11~1983.5)
   
   第二節 青島來的異議人士
   
    八一年傅申奇出事以後,我僅僅和李存榮保持聯係,大多是我到李家,一、二個月見一次面。秦林山偶爾也到我家,來的時候總給我帶幾本民刊。我看的民刊主要是從他那裡來的。

   他曾經在我家說起他的一次交通意外。他說他曾在馬路上騎車被另一輛自行車無端地撞倒,是對方的不對,違反了交通規則。但他從地上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卻是關心對方的傷勢,結果對方沒有事,他自己卻受了傷。他也沒有要求別人賠他的醫藥費和修車費,就讓人走了。他說他這樣做的理由是雖然別人撞了他,但那是不小心造成的而不是故意的。
   這個故事給我的印象很深,那時的中國人都極端自私,而他卻能體量別人的難處,關心別人。我把他想像成一個思想水平不高,城府不深,但交友甚廣,而且心地特別善良的人。
   我去過虹口區秦林山的家,並留意觀察。這是一個底層體力勞動者的家庭,人口很多,房間很小,東西雖多但不是很雜亂。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力,能從不同的家庭擺設和細節上看出不同的社會背景和文化層次。後來我聽說,他的父親以前是小菜場擺攤的,和我原先的估計相仿。
   我對他比較相信,不怎麼提防,不是因為他時常把道德和義氣放在嘴上,主要還是因為他是我進領事館之前就認識的。進領事館的那個日子,三月三十日是一條重要的分界線,在這之前我認識的人不會帶有警方的使命,因為,公安局在我沒進領事館之前對我應該不感興趣;那以後,就不一樣了。所以一般來說他不會是林畊康走之後公安派到我身邊的那個暗探。
   秦林山說他那個時期接近我,是因為我們的一次談話。那次我們不知怎麼談到唯物主義,他對毛澤東和中共政權有很大不滿,但從來沒有懷疑過中共的唯物主義理論,也沒有聽到過任何人懷疑唯物主義。但是那天我告訴他,我不相信唯物主義,也不相信唯心主義,我相信兩元論。兩元論是一種被中共認為反動的哲學流派,但又為國民黨早期領袖孫中山所推崇。這樣的話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也認為李存榮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思想,因此他認為我是個很特別,思想很有深度的人物。
    八二年秋,秦林山已經成為我家常客。他每次來總是有事的,一次要求我幫他寫畢業論文,我答應了;另一次他帶來了他在人民廣場上認識的朋友-溫定凱。
   
    我在這之前從不交往社會上的朋友,尤其對人們廣場的活躍人物保持戒心。一是我不善交際;二是我怕廣場上的人複雜,有些人不正派,有些人雖然不錯,但可能已經被警方注意,身後多了一條尾巴。但舉止談吐,溫文爾雅的溫定凱第一面就讓我打消了這個顧慮,他和另一個廣場名人滕滬生有明顯的不同,而且因為他的哥哥是全國有名的政治新星溫元凱。
    溫元凱是個學者型的思想解放的改革者,在各方面都是我心目中的先進人物,那麼他的弟弟應該也沒有甚麼問題。我是很看重家庭出身的。但是也有一個疑問在我的心中閃過:溫有很不錯的工作,又是中共黨員,他去廣場公開演講的動機和目的是甚麼?如果是溫元凱,叫他去廣場演講他都不會去。中國需要一場思想啟蒙運動,但啟蒙的對象首先是知識人士,而不是勞苦大眾。
    當我知道溫元凱和秦林山他們都是廣場異議運動的參與者,我分別向他們問了一個問題。我說,「你們認識林畊康嗎?聽說他也曾經參加廣場上的活動,還很活躍的。」我這話是有根據的,是林自己對我說的。他們兩人都說認識林畊康,而且都是在七九年人民廣場的異議運動中認識的。
   我又問,「林畊康會不會是警方的特工?」秦回答林很可能是警方的人,溫回答「他百分五十是公安的人」。
   最後我問,你們有沒有證據?秦說沒有,只是聽別人說而已。而溫當時是想了一想說,因為林從來不說過激的話,做過激的行動,而這是公安派出來的人的特徵。
   這些問答都平平淡淡,都很正常。但是我想到了一個問題。但是他們為甚麼不問我,我和林畊康的關係?我怎麼會認識一個被大家懷疑為警方暗探的人?如果是我主動找了林畊康,是為甚麼?如果是他主動找上門,又是為甚麼?
   一連串的問題,暫時沒有結論。只有一種可能性,一個假設。他們可能粗心大意慣了,而粗心大意慣了可能是因為他們從來不做出格和危險的事。
   
    溫家和我家很近,走路也就十分鐘的路。我沒有去過他家,但我去過他的單位──陝西南路上的「文聯」,也就是王若望所隸屬的單位。
   「文聯」座落在一幢帶花園的洋房裡,雖然建築很舊,但像個破落的貴族氣派還在。硬木細條地板看上去還很光亮,四周是考究的柚木護牆板,高高的天花板上有著各種美麗的雕飾和花紋,樓梯很寬,上樓的時候發出咚咚的聲音,而這種聲音正是我少年時熟悉的。
   溫在這幢建築物的底層有自己不小的辦公室,一個靠牆的大書櫃放了近百本書。大多數是當時內部出版的讀物。桌上的一本書,可能是溫正在看的,是介紹蘇聯內部權力鬥爭情況。我注意到沒有純學術類的書籍。
   與眾不同的是他有一輛單位給他專用的紅色摩托車,在上班的時間他可以方便地到任何地點做任何自己的事。這在整個上海是絕無僅有,表明他正受到黨組織的信任和重用。
    秦林山和溫定凱在我家特別喜歡談論政治。其實不談政治也就沒有甚麼好談。溫說話的口齿清楚,節奏比較慢,眉頭時常縐起,好像每句話都要考慮一下再說。的確他比秦林山更有主見。遇到他們發表意見時,我總是充當聽眾,難得插一句話,即使談話也斷斷續續。小朱埋怨我說,「你說話吞吞吐吐,給人的感覺不好,不直爽。」這是她第一次指出我的缺點。
   
    八二年秋天的一天,溫定凱和秦林山來我家,我們一起在閣樓上聊天。那時是傍晚,大院子裡家家戶戶都忙著做飯吃飯,院子裡很吵,所以即使隔壁有人要偷聽我們的談話,也聽不到甚麼。
   聊著聊著,坐在我對面的溫突然冒出一句話,說:「對付共產黨就是要靠槍桿子,真要搞的話槍也是買得到的。」
   秦林山接著也說,「是的,就是要搞武裝鬥爭。」
   然後他們都看著我,分明想聽我的意見。
    我沒有說任何話,只是覺得很奇怪,腦海中出現了很多疑問。等他們離開了我家,我坐在沙發上很久,靜靜地思考他們的每一句話和說話時的神態。總覺得秦林山可能是無心。這是因為秦林山在我面前經常說一些激烈的話,雖然沒有達到「買槍」和「武裝鬥爭」的程度,但至少也是大幹一場的氣勢。這樣子我已見慣了,認為他是思想淺薄,信口開河。我當時並不知道他在八一年的秋天已被警方找過,並且表現比傅申奇還不如。這件事他連李存榮都沒有告訴。
   但是,我想不出溫為甚麼要在我的面前說這個話。可能是有意試探我的態度?以前傅申奇向我介紹廣場上的情況時說過,溫定凱在廣場上的政治態度是相當溫和和理性的,今天怎麼在我的面前就激烈到要買槍的程度?
   在這之前,我大約和溫見了三、四次面,談話的時間不會超過二個鐘點。
    溫定凱是不是就是林畊康之後警方派出的人?他們想致我於死地。一種淒涼悲壯的感情象潮水一樣向我湧來。這一仗是不可避免了。最後我打定主意,不迴避溫定凱,他要怎麼說就怎麼說,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反正我不咬他的魚鉤。
   
   *
   
    十月的一天,李存榮來我家,說山東青島的孫維邦到上海,他六月份剛從看守所釋放,問我要不要大家見見面。
   孫維邦是全國異議人士中的出類拔萃者,我讀過他的許多文章,他主編的《海浪花》也不錯。更重要的是我想了解八一年大逮捕的背景,這關係到我自己目前的處境。
    李存榮先把孫維邦領到我家,然後溫定凱、秦林山都來了,我們先聊了一會,然後一起去李存榮結婚後搬的新家。小朱不久前從醫院裡出來,白天都在我這裡,這時就和我們一起去。
   李存榮的新婚之家在西區武康路一幢西式樓房,有兩個不大的房間,只有在市委工作又和領導關係很好的人才能分到這樣好的房子。當我們圍著桌子坐下,李太太開始在廚房裡忙著準備飯菜。李太太是上海市委的一個工作人員,也是中共黨員,她曾經幫我忙,用單位裡的打字機打印我的一篇文章。
   
    孫維邦是個樸實坦誠的山東漢子,紅紅的臉、粗眉大眼,中等個子,年紀比我們幾位都大。他性格豪爽又很健談,聽說我們都是《海浪花》的讀者,他很高興。他的精彩故事從他參加西單牆異議運動說起。
    七九年三月十二日,孫維邦扛著四、五十張寫好的大字報和一大罐漿糊,坐火車從青島到達北京。說起來讓人不信,他寫文章從來不打草稿,那些長篇大論居然是他抓起毛筆一口氣寫下來的。下了火車,孫維邦直奔西單牆,一個人張貼題目為《致華國鋒和鄧小平的公開信》的大字報。魏京生在旁邊,孫維邦想讓魏幫幫忙,但魏不肯。在貴州異議人士李家華的幫助下,孫才好不容易貼完。
   於是西單牆前哄動起來,平地刮起一股孫旋風。不論白天還是深夜,都有幾百人在那裡圍觀。這篇大字報洋洋萬言,內容廣泛,文字通俗,上至安邦治國之道,下至黎民百姓生活,都有實在中肯的議論。他在大字報上留下了他的真實姓名和地址。牆上的漿糊未干,這個紅臉膛的山東漢子又坐火車返回青島,他不愿耽誤第二天的上班。[2]
   就是在這張大字報上,孫第一個倡議在中國大陸今後的社會交際中,恢復四九年中共建政前先生、女士、太太、小姐的稱呼,以使生活多一點尊重和溫馨。
    因為這張大字報,孫維邦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事,他的命運也發生了急遽的變化。
    他回到青島四.五天後,每天收到大批的信件,他坐著一封封拆,一封封看,每封信都是稱讚和鼓勵的話語。孫維邦說,他以後搞民刊,為了民刊又坐牢,風風雨雨一直走下去,都是因為這些信件。從那些信裡,他看到了自己的才能和成就,也看到了人民火熱的感情,他不能辜負人民的期望呀。
    第一批信件中,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徐文立和王軍濤的信,以及一個自稱孫海音的姑娘來信。
    王軍濤的信為大字報叫好,並要求今後聯係,沒甚麼特別。徐文立信中有一句話,「我們堅持十年八年,他們就奈何不了我們了。」孫把這封信看了又看,總覺得看不透。他感覺這個人和自己很不同。他是以一個老百姓的身份對政治發表觀感,認為中共不好,希望中共改好,而徐則好像站在了政府的對立面,並且是以一個政治領袖的姿態說話。
    那個姑娘的信,字體娟秀,卻毫不掩飾她的愛慕之情,她說希望以後有機會見面。落款的通信地點是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孫猜想這大概是一個正在讀書的大學生,又想「孫海音」這個名字可能是假名,因為同姓也就罷了,卻偏偏有個知音的音,好像是孫的知音的意思。一晚上孫維邦睡不著覺,他把那個陌生的姑娘想像成一個美貎仙女,為了和他相會擅自逃離天宮。那年孫已經三十六歲,卻還沒有結婚,甚至女朋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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