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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罢工:新劳工维权时代的开启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工资这么低,大家别做了!”这是本田罢工事件中来自24岁青年谭国成及一位姓萧工友的第一声呐喊,他们皆是纯正的80后。这话犹如炸药库里突然点燃的第一根导火索。5月17日的早晨,在佛山南海本田零部件制造有限公司,仅仅因为这声呐喊,当时就有三百余名工人冲出车间,到公司篮球场静坐罢工。谭、萧二人的呐喊,此前压抑已久,俩人4月29日向公司递交辞呈,但这提前一个月的辞职之举却非同寻常,走是一定要走的,但在走之前的这个月里,一定要把愤怒公开表达出来,期待激起共鸣效应,仿效谭国成所述的“甘地那样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自4月29日起,谭、萧二人便与众多工人商量谋划,在小范围内达成罢工共识。5月17日早晨刚刚开工,俩人将变速箱组装科车间的两条流水线锁定在“停机”,振臂一呼,组装科100多名工人全部罢工,200多名其它科的员工也纷纷响应。他们的初期诉求很简单,就是提高工资待遇,改善福利。具体提高多少,5月19日由工人推选出的数十名工人代表写了书面意见,一共有108条,最重要的一条是把基本工资提高到1800元(当时实习生工人基本工资仅为675元)。公司管理层虚与委蛇,仅口头承诺“会给工人答复”。等到5月21日,仍无实质结果,工人们等得不耐烦了,全厂所有科室统统罢工,总计1800人。而此时,尚无任何一家媒体报道此事,而网上却已有了“罢工起义(本田)”的呼应,QQ群、各论坛也流传着诸多工人的呐喊声。
   5月22日是激起全面反弹的一天,公司用广播通告全厂,开除工人领袖谭、萧二人。“不复工就开除”,以此杀鸡儆猴。非但如此,公司还驱逐罢工者,不断给罢工者拍照,工人们干脆统一戴上帽子和口罩,以防秋后算账。为避免力量被公司逐个削弱,工人们无一人去车间,全部集中于公司篮球场,无论实习生或正式员工,不分彼此,精诚团结。集中之处,众人献计献策,商议罢工组织、策略、口号等细节,重要决定就以“传纸条”告知。从这一天开始,本田零部件公司全线停顿,导致本田其它三个公司也全线停顿。此时,海内外记者蜂拥而至,本田罢工事件被完全公之于外,佛山政府和本田企业唯有在公众视线中解决此事,暗箱操作的空间紧缩。
   既然记者来报道,那就可以正式谈判了。5月24日,公司第一次让步,同意多加55元,别的一概拒绝。而且,这55元还有条件,那就是以实习生为主体的工人,必须立即签署《继续实习确认书》,承诺“绝不领导、组织、参与怠工、停工、罢工”,否则这些实习生在他们所属的20所技校里就拿不到毕业证书。这种无任何诚意的所谓“谈判”,激起工人们更大的愤怒,遂罢工到底。及至5月26日,公司第二次让步,同意增加实习生工资及生活补贴共477元,增加正式员工340~355元。然而,工人们定的共同目标,是增加800元,遂再次拒绝。

   增加工资,仅是工人诉求的其中一点。让工人们不满的不仅是低工资,更包括等级森严的工资制度,以及劳工维权不仅不被政府工会保护,凡而遭其打压。在本田,同一工种,如果中国人拿1000元,那么日本人就拿50000元,实乃极为歧视的“支那特色”。中国人在这里做工,一天三班倒,累死累活,干完以后取下口罩全是蓝油,但得到的工资甚至低于佛山最低工资标准(920元),要增加工资就得等一年一次的考核,考核通过进一级,工资也就多加二三十块钱。工资分五级,每五级下面皆有15级,总共75级,意味着你最少需要75年才能爬到最高级,而大多数工人不过是最低的那一级。尤其是实习生,前三个月几乎等于白干,等撑到三个月后,除开房租、水电、吃饭、打电话,不作其它任何消费,顶多能剩400元。在这物价飞涨时代,新一代劳工与夏衍笔下日本工厂里的中国“包身工”已相去不远。
   5月27日,经集体讨论,工人们提出极为精简的《工人要求》:一、基本工资提高800元,年度加薪不可少于15%;二、追加工龄补贴,一年加100元,10年封顶;三、因罢工被辞退者必须安排复工,保证对罢工的员工不秋后算账;四、支付罢工工资;五、重整工会,重新选举工会主席等相关工作人员。这里的“重整工会”,意味着此时的工人们至少还承认政府工会的存在,只不过工会的人需要换一换而已。但是,5月31日的工会打人事件后,使工人们彻底抛弃了这个幻想,他们认为,组建独立工会已经迫在眉睫。
   此时的本田罢工,早已众人皆知,《劳工世界网》在发出“支持中国本田工人斗争”呼吁的同时,敏感地意识到“今天(5月31日)将是持续两周的本田工潮的关键时刻”。政府工会的确来了,但居然以暴力相威胁;那些实习生的学校领导和老师也来了,但居然让学生签署停止罢工的《承诺书》。5月31日,警方封锁了工厂附近的道路。佛山南海狮山镇总工会200多人,头戴黄色帽子,身着便服,殴打多名罢工者,不仅打男的,也打女的。起因是工会人员和公司管理人员逼工人复工,同时工会人员又拿摄像机对罢工工人拍照,工人们要求他们删掉摄像内容,遂遭到暴力殴打,鲜血横流,惨叫连连。
   原本是中国劳工与日本企业的正当斗争,结果变成了中国工会打中国工人、中国老师逼中国学生,这让忍耐已久的工人们失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激动地接受记者采访,控诉工会暴力,要求组建独立工会;他们在百度《本田吧》等论坛纷纷发帖、传视频,谴责打人者。即使6月1日本田总经理曾庆洪第一次走进工人视线中,工人们甚至已不把涨工资放在第一位,而是耗尽大量时间要求严惩暴力者,并强烈要求组建独立工会。佛山政府官员表态:“独立工会这个想法,不大符合现实。”言外之意,由政府官员和企业管理人员组成的政府工会,才是现实,这个现实就是管住工人,不让你们闹事。至于工会打人或者请人来打,工会的理由是:“劝导那些罢工员工,正是维护绝大多数员工正当权益的行为,这是工会应尽的职责。”这不叫借口,这叫“打你是活该,不打是悲哀”的野蛮。
   此时的工人们已牢牢抱成一团,你越强硬,工人们就越团结,斗志就越昂扬,齐声高呼口号:“罢工到底!”他们早已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已形成有组织、有纲领的联盟。在他们的外围,是数十家主流媒体的关注,千千万万网友的声援,还包括多个日本劳工社团、多个中国劳工网站及北京、香港学者的联署签名。中国人民大学的劳动法专家常凯,接受工人邀请,从北京飞往佛山,帮助工人谈判。6月3日,罢工工人临时谈判代表团公开发表《佛山本田罢工工人谈判代表团致全体工人和社会各界的公开信》,这封公开信纲举目张,包括对员工的呼吁,对资方的要求,对政府工会的谴责,对社会的希望。尤其是“我们的维权斗争不仅仅是为了本厂1800个员工的利益,我们也关心整个国家工人的权益,我们希望立下工人维权的良好例子”,具备宣言性质,宣告了新一代劳工维权时代的全面开启。
   谭国成事后说:“我们还是有遗憾,没有完全达成目标。”在工资方面,所有工人只加了500元,也没有获准成立独立工会。但是,身为80后、90后新式劳工的他们,成了告别“农民工”、走向“现代工人”的先驱。当下,中国的产业工人队伍正在巨变,老一代逆来顺受的农民工正在退出历史舞台,新一代工人阶级正在崛起。他们的成长环境、精神面貌、价值追求、消费观念已经与现代接轨,是完整意义上的现代工人。但是,面对新一代工人,政府没准备好,企业没准备好,制度就更没准备好。官方始终不承认本田在“罢工”,而谓之为“停工”,简直是掩耳盗铃。谭国成们干的就是“罢工”这个事,这就是传说中的“工人运动”,罢工是劳工的天然之权,是必须被正名的权利。前几代人也罢过工,甚至姚福信、肖云良等工人领袖还曾因此被判重刑,但是在今天,谁再敢对工人领袖栽赃陷害、罗织罪名,谁就是罪人。因为,时代变了。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普朗克曾说:“一项新的科学真理取得胜利,并不是通过说服它的对手从而使他们认识到了这一真理,而是由于它的对手最后都死了,而熟悉这一真理的一代新人成长起来了。”其实,自由、民主与法治的发展何尝不是如此?劳工们的维权运动何尝不是如此?80后、90后一代已经逐步成熟,成为社会的重要力量,本田罢工受到社会广泛支声援和支持,这预示新的社会变革已经到来。这些罢工青年是我的同辈,我们笃信自由、人权,人人皆平等,人人皆有尊严,我们敢于打破禁忌、打破惯例,没有经历过疯狂政治运动的恐吓教训,不是被吓着长大的,不是“前怕狼后怕虎”的懦弱之辈,我们不再逆来顺受,任人欺负。换句话说:谁怕谁啊?正如沙子乐队《消费者之歌》所说:“这正是一个属于我们的时代,一个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时代。”从今以后,别再叫我们“民工”,我们是当之无愧的“工人”。
   此前的“民工荒现象”早已向社会发出可怕的沉默抵抗,富士康员工跳楼自杀更是以死控诉劳工境遇之惨,而本田罢工则是最直面劳资矛盾的集体斗争,是中国当代工运史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本田罢工惊心动魄,在威胁、分化、恐惧和鲜血中,凭借工人们的团结、不屈、智慧和才华,才艰难地走向成功。他们的罢工,是纯粹自发的非暴力抗争运动,没受任何人指使,但也可以说是“有人指使”,恰如我的剧本《中国的主人》里工人领袖林祥毅所言:“全厂2000名职工都在指使我。我老婆,我孩子,当他们吃不起肉的时候,他们就在指使我。当你们居然全副武装,对付手无寸铁的我们的时候,你们也在指使我。指使我要起来斗争!”
   新一代罢工青年的对手,不仅有残酷压榨廉价劳动力剩余价值的企业,还有与企业互为利益链条的政府、警察、工会和学校,以及至今仍在纷纷屏蔽、删除报道网页和视频文件的网媒管理员及其上司。这些对手,能不能直面矛盾,与时俱进?在今后那部叫《本田罢工》的故事片里,你们怎么为自己的角色开脱?因本田罢工而起连锁反应的罢工者们,能不能不再被恐吓、驱逐、逮捕、殴打甚至暗杀?待到中国有真正的独立工会之日,后来者能否诚实地追忆那些年轻的鲜血?
   “The first shot”之后,政府是打算全力提防预警,还是积极改弦易辙?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2010/06/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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