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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三季·九·十)

吴家泾(第三季)

   九

   叔被五花大绑押走,是在学习班上。念中学的钱文明匆匆赶回家报讯,婶娘以为儿子瞎咋唬。还骂他慌头慌脑。叔平时寡言少语,不会得罪人,在部队里就是党员,党的规矩他知道。婶娘不疑心叔会出问题。对儿子的话一百个不信。疑心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妖风。

   钱文明的讯,象火星掉干柴堆里,不到傍晚,传言就越聚越旺,学习班里的,都亲眼看见叔被抓,消息四面八方的飞,婶娘将信将疑。傍晚,婶娘家大伯从公社回来,才确信天上挂了个大霹雳下来。这时,传言已呈燎原之势。婶娘往屋后跑。叔家里已经炸开了锅。陆彩铃哭哭啼啼,只不见叔的爷。一问,才知道钱根法往街上跑了。说去公社找朱金元打探,可惜朱金元已经调县里去了,他还不知。大伯听婶娘一说,扳转自行车连忙跌脚跟屁股追上去照应。

   叔被抓,搅和得巷路沿不时有人探出身影,溜头甩耳,东张西望。人影声音往叔家汇聚。众人只知道叔被抓,闻听他爹和大伯去了公社,焦急地等待他们回来传消息。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猜测叔做会计贪污小队里的钱,更有人离谱猜测叔在部队勾搭上了国名党特务,被公安机关查出来了,甚至说叔在学习班上杀了人,无奇不有。场面上交头接耳,人人脸上的表情在奇怪焦急疑惑期待中嬗递变换。

   钱红政听见,远处有声音说大伯回来了。有人远远地瞅见了大伯。有人问钱根法有没有一起回来。有人接话说没看见。大伯跨下车,刚把长征牌自行车支好,也来不及喘口气,周围围了一群人。

   大伯分开众人,走过去对陆彩铃说,“小东娘,你现在别光顾哭,帮卫东把棉袄、棉夹袄拿几件,卫东被羁留了,过夜用。”

   “啥事体啥事体?”人人扬着脸,在大伯脸上找答案。

   “唉,屋后头的小琴,说卫东强奸了她,到公社人保组去控告了,现在卫东被搭牢了。”“我叫根法守在那,看有啥情况,我回来拿衣服送去。”

   人群里一片稀稀哗哗的响声。有人开始往屋后跑,零乱的脚步声是本能的反映,连为什么要往屋后跑,都没想过。似乎跑到屋后找到琴,就能找到琴控告叔的答案。似乎要在琴的态度和说法上找到叔被抓的源头。众人想不通琴为什么要控告叔。知青落脚在小队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众人的意识里,他们是二等公民。

   “有啥稀奇,强奸了你么,也最多娶你进门。”

   在众人心底里,跟知青睡个觉,不咸不淡也不是什么塌天的事。就算强奸,也就到妇女队长、大队书记一层,用不上告到公社,琴小题大做。吴家泾人,有一种潜意识里隐喻的乡结,“乡帮乡、亲帮亲、邻帮邻”,对外来户看低三分。琴无端地控告引发了众人的愤怒。婆娘中有人在轻声地骂“白骨精”、“贼骚(毛必)”。领头几个人走到琴场上,防震棚拆剩的几个竹竿子凋零零立在那儿,琴大门紧锁,屁儿清清,杳无影踪。

   失去了口水的目标,众人站了会,心火渐褪,开始落转回头。各自散去。好奇潮涨潮落,人都有图新鲜的癖好。叔家里剩下叔娘舅和钱老太几个陪着陆彩铃。陆彩铃哼哼唧唧,擤着鼻子。晚饭后,人群又聚拢过来,不知谁,盛了碗饭搁在台上,可陆彩铃哪有心思吃,有人在劝。人群里话语声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气,音调不疾不徐。

   本来,小队里大伯婶娘摁臭屁,把这档子糗事包圆了。这次撕扯开,好像烂肉上的痂没结好,里面灌浓了,脓浆流出,包不住了。前次被人冤枉的本来心里暗毒,现在有了眼睁眼闭看笑话的得意。对叔的被抓,同情的口吻褪掉了许多。对搞大琴肚皮,真主儿终于显山显水露尊容,令人有揭开谜底的欣喜。乡下人靠天吃饭,只看天色不看脸色,用不着伪装自己的面孔。人们三分同情七分看戏。别人的遭难疼不到自己身上。也悲切不起来。厢屋里欣欣嚷嚷。

   钱根法一辈子种田,只识泥土不认人面,多见树影少见人影,立街面上也不知找哪位有头脸的说话。一个公社书记在他看来是头寸很大的干部了。大伯去公社,摇了好几个电话给朱金元,想请他帮忙了解情况疏通关系,但都没有接通。大伯也算公社上跑跑,去人保组打探,也被人驳回。大伯只能让钱根法守在人保组。回来后,一伙人商量,边上有人乱七八糟七嘴八舌,在一边凑嘴。但多是废话。发香烟却不能盖过他。他们纯粹混一支烟。人声混杂,莫衷一是,大伯想想这样下去不是事儿,自告奋勇,立起来要连夜去城里,找朱金元想办法。众人默不作声。厢屋里乱成一锅,烟雾腾腾。钱红政看着眼前一幕,大人们的六神无主,使他觉察到成人世界的悲哀。叔做的坏事,曾经怪罪到大的身上,使他觉察到成人世界的卑鄙狡诈。钱红政在边上看大人们掐掉头的苍蝇嗡嗡乱叫,鲜有人雄赳赳站出来为叔肝胆仗义,后来,钱红政每每在电视里看见抖着白胡须,杵着拐杖,一拍桌子就把一家老小瞪得浑身颤抖的当家翁,就对这样的威严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连几夜,钱红政看见叔家灯火锃亮。可叔的事,一点影踪也没有。大人传说,叔这下吃坑坑,没得救了,被琴咬死了。琴象烂死蛇一样缠上了叔。大人之间传着话,说只要琴不承认强奸,叔就能逃过一劫。每次上河滩,红政看见琴的门关的死死地,大头锁上锈迹麻麻点点。红政有时对着那锈迹发上一会呆,头脑晕晕糊糊,无法分清楚大人堆里缘何发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

   那阵,大人们话题都是叔,叔被人嚼烂了。晚饭,娘提起叔,神情慌慌的,说叔这次吃了个大坑,碰上“严打”,说云南有个地方强奸知青,被李先念主席擂台子拍桌子,知会手下人给枪毙了。叔挨了这档儿,一个不对也要吃枪子。

   大说,毛主席的痣是帝王相,叔的痣生错了地方,败相不说,两根白毛是阴间的夺命索,把人的威势和鸿运圈牢了,几挣得脱?”

   “你别乱说,别人听见当你是诅咒他。”

   “嗯,我这不在自家屋里讲讲么。”

   红政往嘴里扒着饭,偶尔抬头,瞪圆了眼睛看看大,看看娘。

   “小干家家,乖点吃饭。”被大和娘一催,红政把头埋在饭碗里。

   叔家里的人进进出出,人人脸上是蹲坑时拉屎的面孔。红政看见了朱金元。大伯和婶娘有时也坐在台子边沿。气氛很沉闷。大人们阴着脸,红政也不敢随随便便挤过去。大人们的脚边丢满了烟屁股。红政怕怕的,象极了电影里鬼子将要进村,敌后武工队在紧张地开会。虽然节令已经春暖花开百花香,阳光热起来了,树梢一摇一摆把红光割成一瓣一瓣,掉落在人身上,舒舒服服。可惜在17队里,被一劈两半,大地虽已复苏,脱下棉袄没有给人带来温暖和轻松,人的魂儿却还没缓过来,人人都是丧魂落魄的苦相,象瘟疫,在大地上铺展开来。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外婆给红政送来了外婆缝制的帆布书包,里面放着一块板刷,几根青葱。红政去报一年级。出来,看到一群人围在学校的风山墙下,上面贴着一张布告:

   布 告

   徐市公社15大队17小队罪犯钱卫东犯反革命流氓罪,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为严肃国法,常熟县人民政府决定判处该罪犯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常熟县人民政府将于9月18日对该罪犯执行枪决。

   常熟县人民法院院长:缪荒

   红政看见,在叔的名字上打着粗黑的叉,法院、院长两行,骑跨着滚圆的“常熟县人民法院”的大戳。

   前脚的人走,后脚的人来,人群里阵阵叽叽咕咕嘻嘻哈哈,叔就要被枪毙,从大人们嘴里说出来,就象一只猪呀羊呀马上要被屠宰了,一样的轻松顺口。红政眼前首先浮现出叔的面孔和嘴边的痣,还有痣里那两根不长不短的白毛,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忧伤。抬起头来张望,大人的头日晃日晃,日头照着,浮荡在布告上。因为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报名念一年级,所以红政记着当红的日头下布告上麻麻的人头,高高低低圆圆滚滚,后来长大,红政回想起才觉得那一幕和皮影戏差不多。皮影戏里把死木偶演得鲜腾活跃,象真的一样。

   十

   钱红政十足大笨蛋,上学没几天,就被老师留下来关夜学。当红政歪着头像憋屎一样把生字默写出来,已经炊烟袅袅,薄雾蒙蒙。吴家泾上回荡着饭熟的香气。钱红政踏出校门,感觉自己肚子一阵紧一阵急,屁股根儿象被埋了炸药。一翻书包,突然灵机一动,见四下无人,跳起来撕下墙上的布告就往麦田里窜。

   钱红政双脚叉开掀起屁股,红的黄的绿的白的黑的一股脑儿从肠子里出来,也不问人间的青红皂白,争先恐后狂泄在麦田沟里。钱红政不慌不忙,用揉烂了的布告把自己的屎眼擦得滴溜儿清。田里的麦光滴溜清,在薄暮青风里碧绿锃亮,片刃犀犀利利,红政的黄屎和叔的布告一起肥沃着吴家泾的大地。

   红政每次放学回家,总看见叔的娘躺在圈椅里,歪歪斜斜,半醒半睡,半死半活,嘴窝里还有哈喇子流出来。红政走过去,却不敢碰她,愣愣怔怔地看,看到弱小想到强大,脑筋里闪现出朱金元的模样。18号那天晚上,又是一大屋子的人。嚎啕大哭一阵后的陆彩铃昏死过去,被钱老太从人中中掐醒,呜呜咽咽悲悲切切。朱金元从自行车上取下一件军用棉大衣和叔去学习班用的“红军不怕远征难”,包里还有马列毛,算是遗物。

   尘埃落定,红政再次见到朱金元是在国庆节前。人死了,骨灰也没拿到,但丧事还得照样摆。擦台抹凳摆桌子,有模有样四荤三素,但活死丧,几人吃得下?红政记得,宅基上每家一个,最后草草收席,只是在周老藤上帮叔埋了个衣冠冢。那是不时兴立碑,朱金元特意折了跟柳枝,插在叔的坟墩旁,做记号。照例,小辈要向长辈磕头,但叔往下的小辈也就红政几个,人很多,磕头的少,最后主持的茶担提议平辈的也磕个头吧。死者为大,众人也无异议。坟上的一切规矩完事后,大人说新坟上的糕能添寿,红政分吃到了一块麻将骰子大小的菊午糕。

   “本来定国庆节,冲冲霉气,但后来说前一天日子好,就摆在了今天开丧。”

   丧事完毕,朱金元推着自行车,钱同兴正好候在厢屋后门石阶上下来,两个人对了个照面,朱金元把自行车斜靠在腰里,掏出大前门递给钱同兴。

   “唉……”钱同兴叹口气,“好么好到肉里,告么告到局里,贼瘟(毛必),扫帚星!”

   “忒!来个呀,19号夜里来寻到我宿舍,我问她喀,为啥这样拆烂污野豁边?”“贼女人哭哭滴滴,还要对我下跪,她说,‘听到知青能回城了,特别是劳动模范优先,心里就活络了。搞大肚皮,出了丑失了过,想举报卫东,争取组织的谅解和宽大,早点回城。’”

   “棺材女人恶形无状,把床来的细节也举报出来,两个人把操(毛必)浪成“学毛选”,卫东却一杆子承认。贼女人以为卫东党员又是复员军人,最多记个处分,没想碰在风口浪尖上,现在“严打”高潮,只怪卫东命不好,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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