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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三季·三·四)

               吴家泾(第三季)

   三

   琴一个人孤单单凋零零在队里。婶娘是妇女大队长,她短缺啥,就去找婶娘。刚来时,琴不懂门道,队里分给她的柴草老是不够烧。婶娘一查,好家伙,她把柴草塞满了灶膛,火发不起来。爷叔过来,帮她把积灰挖掉,教会她引草把。成“q”或“p”样子的草把横搁在灶炉垫上,火势就旺,又节省柴草。渐渐,有啥不懂,琴就找叔。钱老太有时过来东瞧瞧西看看,晃晃悠悠,看似散漫,身子骨象纸一样,一吹就飘,让你为她担心。但老天婆的眼睛象闪电,钱老太眼睛扫过,太阳下就没有了阴影。琴很不待见她,有意无意靠在门框上,把她堵在门口,不让进屋。钱老太就只能干咳几声拄着拐杖一翘一翘走掉了。

   自从叔从部队回来,琴和叔说上了话。叔当过兵,见识谈吐不一样。琴有事没事乐意去找他。叔虽然当兵出身,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大干块干加实干的年代,叔没有扎棒的身坯,牛一样的力气,抗不住重活,只能干轻省的,被队里几个牛壮牛壮的瞧不起。

   平心而论,琴长得不是漂亮,但肯定不难看。也许琴是喝了井水也发胖的角色,看上去丰腴结实。白白胖胖的,走路有股妖娆的风采,屁股扭到东来扭到西,很能迷人。眼神里带点捉摸不定的笑意,就是绷着脸,眼帘、眼眶、眼黑、眼仁组合成一种亦正亦邪的神态,带给人忽远忽近的心理距离。

   叔队里公事不忙,闲下来就侍候家里的两头猪。长大以后红政一直怀疑,叔能这么轻省,有一层意思是婶娘家把房子造在他家前面,偷偷还他个人情。因为婶娘家大伯就是大队的副大队长副支书。

   叔和琴两个边缘人都轻省,又是前后屋,不发生故事也难。两个青年男女,在相同的环境里,有差不多的境遇,彼此只要不是特别讨厌,长久观察,相互关注,必定会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需要的感觉。在孤独刻板的环境里,人特别需要温暖。

   斜狗去吃国家粮以后,仓库场边火烧木上的大喇叭里婶娘说,斜狗是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反革命分子,是阶级敌人,现在把害群之马清除掉了,生产革命更上一层楼,号召群众要时刻不忘阶级斗争。不久,深秋以后,大喇叭里又是一阵“东方红太阳升”,过后,朱瑞根的嗓门扯开了。

   原来,公社为了水利建设的需要,要凿一条贯穿外塘河和常浒河的南新河,作为西乡片重要的水利设施。全民一动员,效率就排山倒海。第二天,钱同兴家场上就砌起了大灶,仓库场上摆开了几只大桌子,一到吃饭时间,桌上摆满了饭盒。挖河的工地上两边插满了小红旗。河基已经用石灰线勾勒出来了。琴也不再看护小孩,所有的男女老少,能动弹的,都赶到工地上,热火朝天兴挖水利。

   钱红政从娘胎里出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吃饭仓库场和他家的场院里,密密麻麻人撞人,乱哄哄热闹闹。多是壮实的男女。男的赤膊汗衫,女的拿手巾扎着头。工地上丢满了河泥畚箕,大杠箩。挖河的土方一处处堆得像小山。开头,钱红政从家里窜到工地,从工地到仓库场,一圈圈兜,象条没人收拾的小狗到处撒欢。天天这样,就觉得没意思了。

   红政看到琴也在工地上,奋力地挑着河泥畚箕从越挖越深的河底呃哼呃哼挑上来,堆到小山上。已经成型的小山上竖着标语牌“比大寨赶大寨超大寨”“,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工地上人声喧哗,大喇叭里时而《东方红太阳升》或者《社员都是向阳花》的乐曲。公社是颗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花花儿连着藤藤儿牵着花藤儿越肥花越大藤儿越壮瓜越大女声有点粗犷,象郭兰英《我的祖国》的调门,从大喇叭里放出来,传的很远。

   每个生产队负责一段河床。为了记工方便,多挑少挑防止有人出老千,就用筹来计算,每人挑一担,就拿一支筹。叔坐在小板凳上负责递筹记工。所有的人吆五喝六,热火朝天。叔和这种气氛格格不入,认认真真的递筹,也不和人说笑,闷声不响。叔做的很机械。叔只有和朱金元一起喝酒时才有说有笑。深秋的太阳已经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但重活一压,汗就从每个毛孔里沁出来。早上七点上工的时候,琴还穿着婶娘送她的杜布罩衫,一会儿就脱剩个纺绸衬衫。鲜亮的纺绸衬衫在工地上格外惹眼。琴似乎早已学会了顺从命运,早已丢掉了刚来时的赧涩,也不以为忤。工地上有好几个女知青,工地把人气儿聚在了一起,男人就开始荤说荤话。

   “喂,看~看~~~~,17队个女人咋样?”

   “嗯嗯,屁股溜儿滚圆,看起来蛮骚喀。”

   “促那娘,女人和女人到底不一样,我老婆也用的百雀羚,可城里女人就是会打扮,把自己整的水嫩鲜活。”

   “嘿嘿嘿嘿~~~~~~~~~”

   接下来是一阵压低嗓门下猥亵的笑声。男人们一大帮的嘲哄,不知怎么着,狎昵的笑声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膜。好像天底下的男人全都满腹坏水。尽管乡下男人对知青不会做针线,不会垒柴垛,甚至把麦苗当韭菜的一面弃如敝履;但对城里女人花瓶的一面啧啧称羡。

    朱瑞根是常务副总指挥,反绑了手常常在工地上转,视察挑河的进度。福兴婶娘他们有时也跟在后面。

   不知怎么的,天地下不干活的人,总是嫌比干活的,嫌比干活洒的力气少,怀疑人人都在偷屎乖,好像干活的都上辈子欠着他的汗水似地。朱瑞根虽然是西乡人,但掮着副总指挥的牌号,东西乡都归他管,面账上一碗水要端平。暗地里为了给自己挣面子,朱瑞根想了个法子,以便使西乡片的几个生产队盖过东乡片的生产队,于是提出来“赶”“学”“比”“超”的口号,组建男、女突击队。

   琴当上了女突击队的副队长。琴和婶娘的关系好,是婶娘提出来让琴担任副队长的。刚开工的时候,婶娘还特意把队里那根半新不旧火候刚刚好的杨树扁担留给了琴。火候正中的杨树扁担压在琴肩上,两头一耸一耸,无形中能为肩头卸掉很多重力。扁担头上的一软一跳,把转移掉的重力转换成人世的情谊。

   一到突击队,干活就更不能藏着掖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时会有临时起意的弄乖张,部分原因是别人眼红你进突击队,有意要捉弄别人,看别人笑话,拆别人台脚;另一部分受政治意识的主导,能进入突击队很光荣,拼命要向又红又专方向发展。突击队还能带个大红花,纸做的大红花用别针别在胸前,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许多人人生无限的荣耀风光都在这纸花里开放着,灿烂着。

   群众在被历史潮流裹挟下,只能做群盲。

   四

   叔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认真打着磅秤。偶尔歪歪嘴,嘴窝边的黑痣一扭一扭,那张脸才算有了点生气。搭在琴左肩的毛巾象是水里捞上来的。男、女突击队大会战,为的就是要为河工上的群众做表率。

   女的这组两台磅秤上累加已经到了100KG。整个河基已经挖到了青紫泥那一层。青紫泥又硬又结实,堆在畚箕里,结结实实。就像盛饭,盛一碗饭,捂一下,一碗能有两碗的量,而粥的话,一是无法捂,也捂不实。琴已经没有刚开始比拼的劲头了,挑着畚箕吃力地从河底走上来,踩着临时顺河床砍出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在她身后,有好几位女突击队员放下担子服输了。

   琴咬着牙,艰难地向上挪着步。扁担头上已经没有先前时的一耸一跳,而是想打折了的翅膀,沉沉的压住两头。扁担的两头,一头是政治的花招,一头是人生的无奈,被政治伎俩捆绑住的琴啊吭啊吭大口喘着粗气。

   挑到河沿上,叔坐在两台磅秤中间的长凳上,琴把扁担两头的畚箕重重的顿在称盘上。汽油灯把吴家泾段的工地照得雪亮。密集的汽油灯连月亮的影子也赶跑了。星星在灯光的刺激下也眯糊着眼睛,无法入睡。政治鼓动的威力把黑夜颠倒成白昼,使人人亢奋。政治鼓动也把人的荣誉感带到了叉巴路上,人无法挣脱被时代的扭曲或者捉弄。

   战天斗地,热火高涨。这边女队,那边男队,卸了担子的就做啦啦队。本来是男女两队抢干快干,突然间形势骤变,变成了好勇斗狠表功劳。从表功劳无形升格为表忠心,所以形成了谁都不肯服输的局面,为了要面子,只得咬紧牙硬撑。汽车行驶错了车道,还可以择机变道,人行驶在命运的车道里,很多时候很多人都无法认清方向,更遑论变道了,红色恐怖的铁网里,一变道,就是灭顶之灾。

   叔不哼不哈不阴不阳,用食指和中指的剪刀型豁口,打着称星。琴衬衫早已湿透,半新不旧的纺绸裤裤管也像男人一样用稻草扎住,黏贴在大腿上。虽然叔在生活上很帮了琴一把,但叔在生产队里缩头缩脑,特别是现在挑河这样大场面上,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琴很看不起。心底里泛起一阵鄙视。琴的头略微的昂了一昂。侧目扫了叔一眼。

   琴的眼睛逼过来,叔不敢接招,也许是羞愧,也许是叔作痴装颠,避开琴眼睛的锋芒,叔垂下了眼帘。汽油灯把琴的裤裆里照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腿内则,两条风干了的蜒蚰痕迹从裤管处蜿蜒向下,在螺蛳骨处盘了个旋,一条从脚后跟下,一条从脚板前下,钻进了鞋肚里。

   军用黄跑鞋已经揉烂的看不出颜色,同化成泥土的褐色。两条蜒蚰墨绿墨绿,风干处已经起了细小的裂纹,一小截一小截,在腿上的汗水和泥土的腌渍下,苫住了一个女性的悲哀。女人为男人的不够伟岸而可怜男人,男人为女人被看不见的大手无端地捉弄而悲哀,相互可怜的两个人被身后洪亮的报数声拽回现实。

   不知什么时候,领导们站在了磅秤后面。朱福兴用力地报出了一个数,

   “130公斤”,

   叔的背后响起了一阵掌声。

   “不得了不得了,你们17队吃对喀,连外来知青也煞狠头,有道理有道理。”

   说这话的是东乡片的一位领导,翘起大拇指晃了晃。明着是赞扬以17小队为主的吴家泾人,实际上暗暗拍了一记朱瑞根的马屁。拍马屁不露痕迹,这是天底下最高明的手段。

   琴为女突击队挣了面子。那年,一般男劳力挑河八分工分,价值0.11元,琴被公社竖为挑河标兵,朱瑞根特批,琴每天记满分十分工分,价值0.15元。1976年年夜,经过朱瑞根口谕,已经升为大队支书的朱福兴特批,分给琴20斤猪肉,20斤糯米,并公社开出证明,允许她回城里过年。

   经过两个半月的大会战,新开河(南新河)顺利开通。这年的寒潮来得特别早,阳历刚进入十一月份,西风就呜呜地吹得人皮肤开裂。大家都把甘油涂进开裂的手背手指上。裂开的特别厉害的,就去赤脚医生陆品良那儿讨点橡皮膏,缠一缠住。农田里闲下来了。

   队里偶尔叫出工,也是把仓库里存着的蚕豆花生拿出来晒一下,或者把玉米棒上的玉米褪下来。一过下午三点半,日头就阴沉沉的。晒和收不需要多少人手,轮不到琴,琴没事就去朱家宅基找那两知青,大家知青伙,谈得拢。两个知青看见琴去,象变戏法一样把队里分的番芋番瓜搁镬子上蒸,三个人慢慢剥着番芋皮瞎嚼,一个日头就晃过去了。但琴多是在日头亮光里回来,一回来,就早早地胡乱烧了点,一个人过日子,吃饭就像骗嘴巴,完了赶紧孵床上。屋后就是空旷的周老藤坟地,北风激烈地撞击着她薄薄的门板,风雷隐隐夹杂着远处的狗嗥象有无数只手在扣门。北风从矮檐下檐桁和椽子的空隙里钻进来,一股股尖利的风束就在她的房间里飘荡,象钻进了无数的野鬼。琴把被子死死的卷住了身体。一过半夜,脚后跟的脚炉就变得冰冰凉凉。好几夜,在呼呼的风声里,熬到天亮。没睡好的琴白天半死不活,象只剩半口气的死人,脸色像棺材里爬出来的,死僵死僵,能把人的魂灵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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