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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三季·一·二)

吴家泾(第三季)

   一

   钱红政跟在琴的身后,乘琴不注意,掀开饭罩,舀了一勺潽鸡蛋塞进嘴里,等到琴转过身来,一切都没发生。琴是知识青年,插队到这里,大半年了。钱红政还记得她刚来的样子,穿一双翻毛皮鞋,围一条开司米围巾,从左肩往右腰,斜挎着“为人民服务”的黄色挎包。由婶娘领着,沿宅基一路走来, “呶,大队里晓得我们队小人少,就只分了一个女知青来。”

   琴跟在婶娘身后,吊丧的样子,木然地走。脸色和天气一样僵冷,凝着一层淡霜。傍晚,家家都在议论新来的女知青,琴第一次被在众人的口水里起起浮浮。钱红政在路边,看到琴洋派的打扮眼睛一亮,只那么一秒钟,琴的俏丽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天窗。

   坟墩后头黄电影家下首靠近吴家泾河,河边有队里堆放农具杂物的两小间破屋,队里请泥瓦工修缮了一下,琴就住下了。晨昏日落,淘米洗衣,钱红政跟娘上河滩,总要经过琴的门前,娘就跟琴打打招呼说说话,时间长了,熟识了,娘就向琴讨教毛线衣的织法,琴也问问生产队里的情况。女人一来二去的,红政在旁边,感觉很热乎。

   琴在队里,也没怎么给她派活,就负责看护钱红政龚耀先龚小春他们三个。钱红政就有机会围着琴打转转。红政感觉琴和娘不一样,琴喜欢小孩子。在琴这儿,红政可以放肆做馋痨鬼,调皮做贼腔,看到娘,红政有股汗毛凛凛的感觉,娘一唬脸,红政的脚底直抽冷气。有一段时间,朱建国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朱小凤一家惨祸以后,朱建国姐姐朱金桂由舅婆领了去,公社一年补贴400斤粮食;朱建国吃百家饭,由全公社在职的党员干部家轮流领养,每家半个月。

   吴家泾的妇女主任是红政婶娘,钱红政就在婶娘家的午槛上认识了朱建国。朱建国穿着婶娘家阿哥钱文明的宽大的罩衫,手腕上卷起两折,象电视上唱越剧的,宽宽大大,松松垮垮。两个人齐刷刷跨在午槛上,面对面,朱建国不停地把刹不住的鼻涕缩回去,熊稠鼻涕黏黏糊糊,“舒凸舒凸……”,象是拉风箱一推一拉进气出气的声音,

   “伲只牌位,大人都在说你家一家门是被你老子害死的。”

   “伲只棺材,乱话,我娘老子是被阶级敌人害死的。”

   钱红政从娘厂里的“司令”那里也听说过“阶级敌人”,从朱建国嘴里再次知道了阶级敌人,从此对阶级敌人毛骨悚然。认识朱建国,钱红政往后就小心翼翼和朱建国保持距离,害怕也被阶级敌人这个坏蛋盯上,那就完蛋。

   钱红政偷吃了一口潽鸡蛋,当琴递给他竹篮的时候,仰起小脸,做贼心虚偷偷瞄了一眼,见琴没有发觉,顿然安心。接过来左手提一只,右手臂弯里超两只,歪了歪脑袋,跟着琴去收割完的地里拾麦穗。

   琴走在前面,好看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一亮一亮,用手帕扎了个马尾,翘得老高,手帕的倒三角俯伏在马尾上,产生出质朴和素雅的美丽。钱红政想起了娘厂里的高跟鞋阿姨,心里把两人一比,觉得高跟鞋阿姨好看,琴也好看。红政肚里在想心事,脚步慢下来,琴回头看看他,目光里有种等待的安详,跟娘不耐烦的悍相判若两样,红政舒服极了。小脚愉快地搬动,忘了头上的热太阳晒得他汗涔涔的。

   琴手里提着两壶井水,做儿童团团长。到了叫长林头的田块,龚耀先龚小春朱建国等在那儿。刚刚睡完午觉起来,红政们虎虎生风,你追我赶,把社员收割时遗落的麦穗捡得干干净净。

   无法说清楚,为什么有些普通的镜头会一生留在人的记忆映像里。钱红政清晰地记得,晚饭后他和大瞒着娘溜出家门,这天傍晚的天空比收割后的大地还要干净,得溜儿青,没有一丝杂质。在头顶清澈的角落里,有一个红得能滴出血来的大皮球挂在小凤家的屋脊上。红政是骑在大的肩膀上看到的。起先,红皮球似乎在屋脊的左边,后来慢慢移到了屋脊的右边,当皮球挂在屋脊上不动弹了,钱红政骑在大的肩头似乎触手可及的时候,爷俩已经站在了小凤娘落水的河滩石上。

   大地呈现出饱满的红色。红色透过河沿边倒伏的噼啪籽树的间隙,把红政抓住父亲头发的手也染成了红色。没有一丝风,一切像是死光了,天地间没有一丝回声。只有穿透大地的红色,象是老天特意在血祭一幕人间的惨剧。河边弥漫着一阵阵麦熟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大地妄图用丰收来消解人间的悲惨。闻到了爽朗的麦香,红政没心没肺地愉快起来,看到大沉默不语,红政不敢把快乐张扬开来。只是不停地扭动着脖子东张西望。

   大从兜里掏出一支蝴蝶牌,点燃了,含在嘴里。大没有把他放下来,只是在河滩边一级一级上上下下踱着步子。大的心事也在这一步一步里变得沉甸甸的。大好像没有把红政放下来的意思。大使劲吸着烟,从鼻孔嘴巴里冒出来。刚开始一阵,大的头象一堆被炱着了火的茅草,猛烈的烟雾缭绕着大的脑袋。

   从山墙上的窗户望进去,福兴正差遣着几个壮劳力乒啉乓啷地砸东西,稀里哗啦的声音接连不断从窗户里传出。破坏和毁灭的不安击打着钱红政,在大的沉默下,他已经不敢放肆了。大似乎充耳不闻,一直在河滩边瞎转悠,象在寻找自己丢失的魂灵。在小凤家场上,聚集着晚饭后大队上很多来看热闹的,女的交头接耳摇头叹息,男的默默抽烟,唯独河滩边,钱同兴爷俩显得颇为孤单。

   从山墙的窗户里望进去,屋里一片狼藉,一片稀烂,几个社员点起火把,拿火熏着屋里的角角落落,似乎要把霉气和阴霾统统赶跑。一阵阵烟气从窗户里钻出来,大地上曾经的一户人家正随着烟岚渐渐消失,弥散在空气中。

   皮球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远处,并且只剩下半个,也没有先前那样可怕的血红。河滩边有树冠竹枝遮住了天色,暗幽幽的。只有河对岸空旷的大地象一张巨大的屏幕,顽强的反射着光亮,对抗黑暗。红政揪着大的头发,大举着双手,紧紧拽着红政的双臂。红政看不到大的脸,但能感觉的大全身上下有一股凝重的力量,红政不声不响,默默陪伴着大,刚来时的那股愉快感荡然无存。原来人除了生老病死以外,还有横死恶死不得好死,钱红政在小凤家的河滩边,感受到了命运捉弄下人生无常的第一课。

   “大大,冷来。”穿着汗背心的红政被露水击打了一记,抖索了抖索。

   “噢,”钱同兴醒过神,应了一声,声音喑哑,声道象被露水压住了,“回家”,声音又像受伤的狗在呜咽。

   几十年后,钱红政尚能感觉到转身回家时父亲肩头的抖动。也许,这清晰地普通记忆,无法说清的记忆原因,这一连串清晰与模糊交替胶着的意识印象,蕴藏着人类陈陈相因的遗传脉络。

   二

   龚小春家有一堆碎砖块,码得齐齐整整。红政三个拿竹子对角绑了个“厂”字型,插在砖堆一边,有模有样假装开机帆船。突然看到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往钱红政爷叔家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三个人也无心玩了,跟着人往爷叔家涌去。

   厢屋里聚集着很多人。人人传递着过年才有的某种喜悦。原来钱红政爷叔从部队复员回来了。阿婆炒得香瓜子和南瓜子撒了一桌,大家随便拿着磕。先到的坐在长凳上,后到的坐在门槛上,有趴在窗闼上的,有随意站着的,小小的厢屋挤满了人。钱老太当仁不让,坐在中间。架势是《杨家将》里的佘太君。

   红政在窗闼外,好奇地注视着刚刚回家坐在藤椅里的叔。叔和朱家宅基朱瑞根儿子朱金元一起当兵,今天也一起复员。红政眼里的叔瘦骨伶仃,眼睛很有神气,喉疖凸得老高,象画画上的雷锋叔叔,一身军装,神气活现。爷叔下巴还有一颗痣,人家逗趣爷叔,说爷叔的痣和毛主席的差不多,唯一的差池就是爷叔的痣靠近嘴窝边,和毛主席的痣差了一段距离,人取笑说,因为这一点距离,所以爷叔没有当着官——福气差一点。钱老太瘪了瘪嘴巴,望着爷叔咪咪笑。

   爷叔家和红政家隔了一条巷路,在红政家后面。红政家朝着东,爷叔家朝着南,每天,红政家的太阳要比爷叔家的太阳早两个小时。六七点钟出太阳,太阳转过去,轮到爷叔家,要八九点钟,所以爷叔家背地里恨之入骨。本来,爷叔家前面一无阻挡,很敞阳。钱同兴老子死后,为老子的死难过了很长时间,但对兄嫂不声不响私分财产的做法,窝了一肚皮火气。因为老婆坍台,钱同兴有歉疚,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贼吃暗闷苦。

   那时布厂,如日中天。效益好,蟹兵虾将个个滋润。那时集体企业,不像朱镕基以后的老板,可以一个人吞掉整个企业的油水,心黑的连渣也不吐。那时一犯吞,就变贪,不杀头也得扒层皮。人一有钱,胆气就壮了。钱同兴受不了老婆的脾气,受得了老婆的工资。夫妻两个在对待兄嫂的态度上,枪口一致。最后和老婆在枕边一合计,决定另起炉灶,自己造房,单独另过。钱红政家就搬出来造在爷叔家前面的空地上。

   爷叔还好,当了兵眼界也宽,不小肚鸡肠,有时也还劝爷娘,自已家不也挡着黄电影和琴的日头吗。黄电影家和琴并排在爷叔家后面,婶娘家又在爷叔家前面,爷叔家就变成了后北三间的宅基,三面被围着日头照得少,也难怪,谁落这样的地基根儿,肚子里都不会爽快。

   爷叔是称谓,大人也数不清是上几代人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反正都是一个姓钱的老祖宗。吴家泾人没有宗族祠堂的观念,也没有族谱,这一代上一代上上一代,瓜瓜儿淡。如果上上一代死的早,孙儿辈连爷爷辈的名号也报不出来,坟头也找不到。

   琴是到的晚,大概在屋后弄什么,手上提着锄头。琴来几个月后,往好里说是扎根其实是听天由命,也慢慢摸索着利用旮旯种些小菜,依葫芦画瓢,别人种啥她也学种啥。她到前面爷叔家,厢屋里已出现了松动,有先来的听爷叔讲了些部队上的事,耳朵尝鲜后,开始离开。琴站在门口,没有跨进屋,贯了一眼,正巧有一拨人离开,琴也随着人流折返而去。

   爷叔被安排在小队里做会计。空下来也帮队里做些零碎活。红政更多时候看见爷叔噼噼啪啪拨弄算盘珠子,好像天底下有数不清的账目。倒是朱金元在公社人武部,常来小队的仓库间看爷叔。朱金元一到,爷叔便拎了一瓶粮食白酒,而朱金元也打开申报纸里的猪头肉豆腐干,两个人碗来碗去,神仙一个下午。红政他们三个有时从琴那儿溜出来,在仓库门口直挺挺地看他们喝酒,看得口水顺着嘴窝子流下来,叔就搛三块猪头肉,每人一块,打发开他们。琴寻过来,领他们离开。莞尔一笑,算是打招呼。

   朱家宅基那两个知青常来找琴。下雨了不能出工,农家就在家里打稻秈,预备垒柴垛做盘顶用;或者自己扎扫帚,女人在家拾掇拾掇衣裳做做花边。知青就显得空空荡荡。轧不进伙,知青就只能自己一堆。大队里有公社下来放露天电影,《红日》,《三进三城》,一群知青聚集在一块,和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截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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