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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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堂
·張 大 千 演 義(大陸篇)
·序 言
·第一回 賢張母臨街擺畫攤 雛正權當眾描鳳圖
·第二回 翻校牆同窗結旅伴 夜露宿眾生落匪巢
·第三回 儒生充黑筆師爺 雅賊冈妼W涵英
·第四回 抱凶訊昆仲走
·第五回 抵上海李征五接風 欽曾熙張八弟易名
·第六回 痛定思痛皈依佛門 忍無可忍拳揮船家
·第七回 巧邂逅同窗耍計 聽規勸回蜀成親
·第八回 “小有天”清道人慷慨贈畫 “秋英會”張大千進退兩難
·第九回 莽大千落筆驚座 假石濤蒙過慧眼
·第十回 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 移花接木張大千造假畫
·第十一回 設圈套得計笑俗物 畫並蒂未遂成讖語
·第十二回 走天津萍水相逢識範似 登客廳跟蹤追擊出顧某
·第十三回 扮日商夤夜謁溥儀 接家書火速離天津
·第十四回 才子才女信誓旦旦 難兄難弟其樂融融
·第十五回 殿春簃葉恭綽說敦煌 常州城謝玉岑赴幽冥
·第十六回 何香凝夜訪網獅園 徐悲鴻延聘張大千
·第十七回 宴危巢大千議儔儷 游秦淮稚柳話六朝
·第十八回 不辭而別離南京 一氣之下上北平
·第十九回 寶古齋吃進石濤贗品 徐雲蓀迸出無名業火
·第二十回 于右任電話息訟事 聽鸝館啟牖聞炮聲
·第二十一回 憐弱女無辜遭縲絏 待上賓原為勒藏畫
·第二十二回 展虎圖歎離亂世道 投酒肉施金蟬脫殼
·第二十三回 文丞相祠哭先賢 范氏客廳識船王
·第二十四回 八先生擲筆戒畫虎 三少奶下廚求墨寶
·第二十五回 百蟹宴張大千饕餮 甌湘館沈尹默唱酬
·第二十六回 德國醫生不辨假鳳虛凰 野雞小報有播流言蜚語
·第二十七回 瓜子店後院歎浩劫 小洞天里間敘高誼
·第二十八回 迎八先生老道禮重 送白烏鴉樵夫情深
·第二十九回 觀神燈晏濟元談科學 題畫跋謝無量惹風波
·第三十回 黃凝素下跪賠罪 張善子上山辭別
·第三十一回 馬文彥書寄範振緒 熊佛西雨訪上清宮
·第三十二回 大千上敦煌 善子返道山
·第三十三回 塔爾寺裏繪佛幀 念慈堂中憶先慈
·第三十四回 游文殊山初探石窟 出嘉峪關再說前朝
·第三十五回 暮換騾車出安西 夜宿戈壁聽狼嗥
·第三十六回 劉鼎臣家晤高朋 破寺廟裏訪老僧
·第三十七回 認認真真編洞窟 熱熱鬧鬧度中秋
·三十八回 馬步芳赴宴專使公署 張大千寫生魯薩爾鎮
·第三十九回 慧眼足可鑒真偽 繪畫原為救摯友
·第四十回 自古盛名必招謗 從來浮生有定數
·第四十一回 榆林河邊救孤雁 軍統哨卡遭搜查
·第四十二回 初展蘭州旗開得勝 譽傳上海洛陽紙貴
·第四十三回 遊廣元皇澤寺歎古今 住賁園嚴穀聲說家世
·第四十四回 徐家場畫雙雀勞飛圖 三慶會演二鶴並駕戲
·第四十五回 昭覺寺繪佛 不忍池栽荷
·第四十六回 頤和園老家人說劫波 舊王府張大千買寶圖
·第四十七回 摯友上門訴貧寒 師生相逢說當今
·第四十八回 紅粉囑託痛斷腸 名旦說笑樂翻天
·第四十九回 誨人不倦師生情 高山流水朋友義
·第五十回 豈料一別成永訣 有情千秋長相憶
·張大千一九四九年後編年
·俏皮話兼作後跋--张之先
·後 跋
·半空堂自述之一
·母亲,你为何从不认错
·从毛泽东死的那天想开去
·首次台湾游
·我和《科幻世界》
·阿O王国(上)
·阿 O 王 国(下)
·上海人和“汏屁股”
·郁达夫的四封情书兼记黄苗子和郁风
· 仓皇北顾何时还
·善和恶的手
·我家三弟
·读《红狗》的联想
·老子虽死 可奈我何
·游岳麓书院记
·党妈妈的奶头
· 旧文新帖话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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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三俗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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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坛耆宿张光宾
·小 人 丁 木 匠 传(第一至三章)
·永久的遗憾
·德法记游
·日本关西记游
·“冠生园”创始人冼冠生之死
·都是老蒋遗的祸
·红都妖孽
·第一回 天安門廣場冤鬼說國情 紀念堂僵屍還魂問原由
·第二回 大兵论时政 江青告御状
·第三回 石獅子索紅包 老道士說因緣
·第四回 陕西老农罚款长安街 盐水瓶罐急救天安门
·第五回 坐的士司机发牢骚 吃烤鸭教授诉苦经
· 第六回 暴發戶鬥富擺闊 流浪兒哭窮喊苦
·第七回 開國功臣成乞丐 過氣天子蹲牢房
·第八回 乱臣贼子夜半说马列鬼话 昏君独夫私下论权术阴谋
·第九回 庐山内幕臭 世事颠倒多
·第十回 小野鬼出口不凡 大行宫藏垢纳污
·第十一回 潘汉年呼冤还我清白 周恩来劝架大局为重
·第十二回 天下事事事有报应 抽挞声声声入骨髓
·第十三回 厚颜谈帝皇秘诀 清心说茶艺轶事
·第十四回 蒋介石怒斥马列 毛泽东讥讽孔儒
·第十五回 胡适之有的放矢 毛幽灵无言以答
·第十六回 究竟谁假抗日真夺权 就是你明合作暗分裂
·第十七回 老战友自曝革命底牌 祖师爷亮出理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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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三弟

   我 家 三 弟
    ——王亚法
   
    我家兄弟姐妹七人,我排名第三,上面两个姐姐,儿子中我最大,下面一个妹妹,接着是三个弟弟。
   文革期间,我以下的四个弟妹,除最小的四弟读小学外,其他三位,都去了

   农场或插队。
   几乎是同一年,妹妹去贵州插队,大弟去黑龙江兵团,三弟去了黑龙江密山农场。
   我现在能体会到,当时父亲被政审,母亲为了送三个孩子下乡,是多么的艰辛。
   三位弟妹所受的苦难,和他同时代的青年一样,罄竹难书,可怜这一代人,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力,虽被称作“知识青年”,却无知识可言,自己受的苦难,又无法用文字向人诉说。其中虽有能舞文弄墨者,一经出名,被囊刮进作协,就此噤声,甚至昧了良知,粉刷盛世,忘却自己昔日所受的苦难,忘却同辈人的血泪嘱托,忘却自己肩上的历史责任,忘却读书人治国平天下的大任……
   那个时代,那辈人的血泪故事太多了:有的小小年纪充当戌卒,在冰天雪地的中苏边境站岗放哨;有的在烈日下终年挖土,而报酬只有人民币五分钱一个工分;有的为了进工矿,被大队书记强奸而忍声吞气;有的为了换份轻松工作而随意婚配;有的为了搞病退而自残肢体……斑斑血泪,惨不忍言。
    那些令当青年无法想象的往事,蘸尽三江之水也书写不完……
   而区区的我,只能写我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故事。
   我家三弟,是四兄弟中长的最帅,最聪明一个,偏偏时运不济,做了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毕业后被送去黑龙江密山农场。
   记得临走前,我陪他去南京路中百一店买东西。在路上他跟我说,大哥你工作好几年,一直把工资交给母亲,为家中开销,我到农场赚了工资第一就给你买只上海牌手表。我说不用,为了你们几个插队,母亲已经借了不少债,先让她还债要紧。
   送三弟上火车,是在上海老北站,宝山路虬江路的月台,因为那年头,天天有知青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平时不用的老月台也忙碌起来了。
   记得那天送走三弟,转身看见一个八十多岁,握着拐杖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个中年妇女上前问:“老太太,为什么哭呀?”
   旁边一个女孩子说:“她孙子到黑龙江去了。”
   中年妇女大概是街道派来欢送知青的,用时髦的语言安慰说:“孙子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光荣的事呀!”
   老太太擦着泪,用宁波话说:“断命光荣,杰拉阿伯(他爸爸)是我独养儿子,被斗杀了,我只有一个孙子又到黑龙江去,哪能活啦……呜呜……”
   哦,老太太的的独生子被批斗死了,唯一的孙子又去了黑龙江,难怪她哭得那么伤心。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时我是怎样想的,也许我有一霎那的同情;也许我觉得老人家思想太落后,没有领会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精神;也许我麻木不仁,更本没有反应……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现在我可以呼唤了,我呼唤杜甫,告诉他,“三吏三别”在那个年是逊色的;我要呼唤王仲则,告诉他,那个年代才是真正的“衰世”!
   杜甫和王仲则已经长逝,可叹的是那些目睹这个黑暗时代,甚至亲身经历的文人也死了。
   杜甫和王仲则死的是肉身,而那些人死的是良知,死的是灵魂,而他们的灵魂和良知是参加作协后死的。
   三弟刚到密山不久,给家里写过几封来信,以后就没有信息了。
   那时候母亲急得团团转,全家人到处打听三弟的消息,后来终于知道,三弟被抓起来了,送到黑龙江一个叫保安沼的农场劳改,判刑三年。
   三弟劳改了,他才只有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知识青年”,究竟犯了什么罪?这时候母亲日夜睡不着觉,父亲在审查,三弟被判刑,二弟、大妹,一个在黑龙江兵团务农,一个在贵州插队。母亲决定上黑龙江弄清究竟,但家中一贫如洗。要去黑龙江,哪来盘缠。幸亏那时我刚满师,用多年的积蓄买了一辆崭新的永久14型自行车。我知道母亲的心事后,把车子卖了,作为她去探望三弟的川资。
   母亲一去两个月,一路辛苦无从表述,她从农场到监狱,向各路领导磕头求情,最后见到三弟,弄清真相:
   原来和三弟同去的同学里,就有两派不同观点的同学,彼此间积怨很深。三弟人长得帅,有位一起去的女同学,在生活上经常帮助他,帮他洗衣服,感情很好,她日后成了他的夫人。
   你想,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去了千里之外,离开爹娘,生活没人照顾,其生存状态可想而知,于是有对立派的个别调皮的同学也把脏衣服扔给那位女同学洗,理由是你能给他洗,就能给大家洗。
   矛盾终于爆发了,经历那个时代的人斗知道,在那个不斗行吗的时代里,青年人之间的械斗视家常便饭。械斗的结果,是三弟动用斧子砍掉对方的半个耳朵。后来知道,密山农场的当地人,都是闯关东来的,民风纯朴,几十年来和睦相处,没有发生过打架的事,自从来了这群上海知青,社会风气大坏,为了杀一禁百,农场领导决定把这事作为典型,将三弟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判刑三年,以禁后效。
   知青回城那年,我三弟回来了。
   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我当年的三弟了。他神情大变。一见面就说:“大哥,我对不起你,手表没有给你买成,反让你把自行车卖了。”说完放声大哭。
   三年的监狱生活已经把他的精神整垮了,他经常自言自语,有时整天不发一言,有一次我和他出去,他突然追上一个走在前面的外地人,愤怒地揪住他的领口,然后又把他放了,接着放声大哭,弄得过路人莫明其。我问她究竟,他说在监狱里,曾四肢反吊,被毒打一天一夜,昏过去了四次,他记住了打手的脸,发誓一定要报仇。
   我很想知道三弟在监狱里的苦难,但是每当提起,他就要大哭一场,为了不刺激他,以后我就很少提了。
   我只记得他说过的一件事,她关押的东北的保安沼劳改农场,是一个专门关押广东籍犯人的地方,因为东北严寒,南方人禁不住寒冬,没几年就会死去。他曾听一个老犯人说,自他六十年代初来这里,已经记不起扛过多少个死人,只记得,那块埋葬死人的坟岗下,已经挤压了好几层尸体……记得当年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小心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还再三叮嘱道,这是机密,释放时写过保证书,不能讲出去的。
    好多年前,三弟又犯病了,我去探视。三弟妹说,今天是我惹的祸。原来上海人有个习惯,每逢夏天,太阳好的时候,要把冬衣晾出去暴晒。弟妹在箱子里发现一条有尿迹的床单,就拿出去晾了,三弟回家看到,一下神情大变,又哭又跳,语言反常。原来他坐牢时有位难友,也是知青,两人睡一个炕,就在旁边。
   白天他俩在田里服苦役,保安沼是出产东北优质大米的地方,但犯人们经常吃不饱,正逢割稻的季节,那人饿得慌,偷了不少生谷,用手搓掉硬壳,囫囵咽吞下去,也许吃得太多,第二天一早死了,临死前撒了一泡尿,沁湿了三弟的床单。
    前次回国,我去三弟家,看见他和一个少了半边耳朵的人在喝酒,三弟介绍说,他就是当年打架的同学小李。
    小李看见我,感叹地说:“大哥,当年我们不懂事,相互伤害,都接受了教训 ……”
    说着,他们两人都哭了。
    在本文结束时,我突然想起,有人在高喊“光辉的六十年”,我不仅暗笑起来,你老爸冤屈到死,摆请客酒,都没人敢来喝,这“光辉”怎么叫人接受。
    你说得出,我想不通。
   
   
    二〇一〇年五月二十六日
   
   
   
   
   
(2010/05/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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