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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强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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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所见所感╱散文

    前些年,我到了上海一游。
   
    一个很大的、十分繁华的、美丽无比的都市,这是不用说的了。
   
    这么个都市,最令我感动的地方在哪里呢?在所里!

   
    那天,我逛新天地购物广场;由于便急,我走进一间百货大楼的厕所里去解决问题。那里宽大,光充足,清洁干净,设施不错。我完事后,走到一排洗手盆处,站在当中一个洗手盆前洗手。水龙头从装嵌精美瓷砖的墙里伸出来,没有拧把,光溜闪亮;根据经,我相信这是感应水龙头,只要把手伸过去对出水口,水就会自动流出来。非常意外的是,我伸了手过去,却没有水流出来。我疑惑了,这到底是甚么货色,藏怎样的玄机?我开始研究起这个水龙头来。我看到距水龙头约一呎远的墙上,有一个伸出来的、几乎像是一段水管一般的手掣,手掣顶有个可以活动的掣阀,掣阀上装了一支比铅笔略细的、长长的、向下倾斜的手棒;看,我便估计这水龙头不是感应的,而是由这个手掣控制开关的。其它的水龙头也各有一个这样的手掣,这就更肯定了我的想法正确。这也就好办了!我伸手去按那个掣阀,没起效用,没有水流出来;我又抓那支又细又长的手棒左右的拧转了几下掣阀,还是没有水流出来;这就奇怪了,莫非这水掣坏了不成?我换了另一个水龙头一试,结果还是一样,这真的难为我了!以我这个住在国际大都会之香港的香港人,甚么没见过,甚么没经历过?来到了这么个上海,我总不至于有甚么是可以被瞒住,是不懂的吧?我很不服气,凝起神来,再细细的观察那个水龙头,再细细的研究起那个水掣来…… 正在我全神贯注的瞬间,在我面前突然的出现了一个穿白衣灰裤制服、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来;他对我客气得像五星酒店里的侍应对待贵客一般,殷勤的用手去抓了掣阀上细长的手棒,轻轻地板起掣阀来,水龙头立即有水流出来了。
   
    「先生,你洗手吧,慢用!」他礼貌周到的、用词得体的这样对我说了一句。
   
    在那一刻,我想得很多很多……
   
    我看出他是一个厕所清洁员。他肯定是站在某一个角落里,一直在看我在摆弄水龙头却苦于弄不出水来的窘相,因而热心地、主动地走上来帮我的忙……
   
    我的穿著极之普通,甚至粗劣得像个乡下佬;我不善于使用那个水龙头,也恰恰的、十足的显示出我只能是一个乡下佬,是从极之落后的穷乡僻壤那里走出来的……他帮我忙,如此的待我,显然只是职责所在,显然只是善意,而绝没有巴结和企图;因为一个乡下佬实在不俱备巴结和有所图谋的价值,而我也实在看不出他有甚么企图……正因为如此,他的殷勤的、周到的、全心全意的服务,就更显得纯真朴实,就更显得高尚完美,因此也更难能可贵……
   
    我在判断,这个厕所清洁员应该不是上海市人,而是从农村到上海来打工的农村人,是个农民工;因为如此诚实的人,是大约只有在农村人中才找得到的了。
   
    我想起了香港商场里的厕所清洁员,那大都是板脸孔,不会理会走进厕所的人发生了甚么事的……当然,我不会有所苛求,我理解厕所清洁员工时长、工薪低、被人瞧不起的苦衷──我就从事过近似于厕所清洁员的工作。
   
    不过,如果做比较,我就不能不欣赏在上海所见到的这个厕所清洁员了。
   
    在这个厕所清洁员面前,我这个在心理上自诩高人一等的香港人,忽然的显得非常的渺小和无知,万分尴尬:在一个水掣之上竟不懂得一板起来呀!
   
    我不敢暴露香港人的身份;我洗完手,只是诚恳的、衷心的向那个厕所清洁员表示感激和道谢。依照香港人的习惯,我曾想不理一切的给他一些小费,以示酬报,然而,我终于办不到──我怕污辱了他的圣洁。
   
    我向他道别。他保持原先的笑容,跨几步送我到厕所门口。
   
    不晓得他的名字,但我感动了许多天,并永铭心头;这真是原早意想不到的事。
   
    在这个都市之内,我也感受到了进步。
   
    在逛南京路的时候,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之处,我留意到几个长得满娟秀的年轻女子和几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正在那里或是徘徊,或坐在铺位厨窗凸出的栏边上,个个眉精眼企的打量街上的行人,在猎取甚么的。这就无须解释,看了大约都知道她们是从事甚么职业的了;说穿了,就是时下当令的妓女。正在此时,忽有一个原本是坐在厨窗栏边上的年轻女子,急地站起,速步地走到我身边,与一个正从我身边经过的、棕色的外国男人搭讪起来;我感到惊奇,不免顿了顿脚,想听一下他们到底在说些甚么?一听之下,我是感到更大的惊奇了;那个年轻女子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语。我这个香港人还不懂英语呢,多丢脸呀!那妓女是那么的高层次,那么的高级,我不能不叹服了。我看得出,那个外国男人大概不好其道,客气的谢绝了那个年轻的女人,走了。我多看了那年轻女人几眼,因为钦佩她那口流利的英语呀!
   
    大概是我的举止招了风,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靠上了我……对不起,我只能使她失望。
   
    给我留下深深印象的,是其时其地其人的一口流利的英语!
   
    这般情形,在我逛城隍庙商店步行区时又一次的遇到;这一回说一口流利英语的是摆地摊的小商贩。那里一列的有五、六个年约三十岁的女子在摆卖各式各样的小商品,游客穿梭往还;我看到了当中两个女子,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一对要买小商品的外国游客讨价还价……我听不懂他们对话的大多数的内容,但我却看得目瞪口呆。
   
    我相信,那里说一口流利英语的人,是多得很的了,是很普遍的了。
   
    回想起二十多年之前,情形却迥然不同。那时有几个人能说英语的?倘若在街头巷尾跟外国人说英语,那不是「里通外国」,不是「特务」?不坐班房去?
   
    由此,谁能不说今天是大大的进步了?
   
    说了上海的文明和进步,却也要说一说我遇到的令人激愤的事了。
   
    在逛南京路的时候,我走进一间卖服装的商店里去看衣服;一个中年女售货员走上前来,取下我所注视的衣服向我推销;她的脸尖长,皮肤粗糙,长的并不好看。我只是走走瞧瞧,本意并不想买,于是我客气的对她表示:谢谢,我自已看,看完再说……说,向里头走去。
   
    那个女售货员立即黑了脸,低沉而又狠狠的说:「看,看,有甚么好看的?」
   
    这种说话和这种态度,不应该出自一个比较先进地方的售货员之口。在她的眼中,一个客人走进来而没有买东西,便是一个无赖。
   
    我是做了无赖!
   
    在逛城隍庙商店步行区的时候,遇到的情形就更甚了。我看到了食店门前摆卖一种较为特别的包子:中等大,每一个都用一个小竹筐装,一个卖十块钱;客人付钱买了货,售货员便在包子的正中插进一支吸管,连同那个小竹筐给了客人;客人一边走,一边便就吸管吸吮起包子中间的汤汁来。我看,觉得新鲜,既欣赏那个小竹筐,又向往包子中间那汤汁,于是便付了二十块钱买两个;当那个售货员交货的时候,我发觉当中的一个小竹筐制作得并不好,那卷做圆圈的竹片翘起,凸了出来,于是我要求连包子一起更换一个……其时没有其它客人,并不繁忙,而又有很多货摆在那里,更换一个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想不到的是,那个卖货员虎起脸,不肯换;我觉得不换不合情理,再一次的请求她更换;这一回她更变脸了,凶凶的、呢呢喃喃的用上海话骂起来;她是个年轻的女子,却是长得颇胖,扭起脸骂起人来,就显得非常的不好看了。
   
    我不晓上海话,不知她骂的有多恶毒,但从神态上看,她肯定的是在骂我。花了钱,还要挨骂,我忿忿不平……
   
    「你在说甚么?」我瞪她,问。 不知是不是我那一瞪发了神威,她软了点,回了句「没甚么」,很不情愿的换了一个小竹筐连包子给我。
   
    我拿两个连小竹筐的包子走了,但总是还有点气愤难平。
   
    从那两个售货员身上去看,我就觉得上海的女人太过厉害了,简直是母夜叉般的。
   
    当然,我不是否定所有的上海的女人。我发觉那里有很多女人是特别的漂亮的,是特别的引人想入非非的──这又是其它地方所无的。
   
    无论怎样,上海给了我欢愉;两天过去了,我带这些拉拉杂杂的所见所感,欢愉地离开了上海。
(2010/04/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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