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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琐记(散文)

                    木匠琐记

      文/东方安澜

   一

   “乌龟裁缝贼木匠”,这民谚话糙理透。做裁缝的男男女女天天轧堆,打情骂俏,容易戴绿帽。木匠称贼倒不是偷本家的财物,而是指在做工时偷偷截一段做工具的木料,比如这做推刨的料。要命的是,这料都是上好树料,一般的主人家撞见了会心疼,涵养好一点的闷肚里,心窄一点当场就煽凉话、撂阴脸。

   我老师兄说过一句经典的话,“就算哪家的小干刚养出来就估摸要学木匠,种下树十三五年也成不了材。”说这话,他是反驳师傅的指责。木匠进百家门,看到好木料难免心痒,就象文人遇见好书一样,念念切切就想得到。老师兄仗义,好为出头椽子,截木料没个遮掩,师兄弟自家窝里有份,外人眼谗,由羡生妒,说话阴阳怪气。师傅鉴毛辨色,对老师兄明着责怠,暗里卫护。本来“锣鼓听声,说话听音”,可是老师兄愚憨,木瓜脑袋拐不了弯,拎弗清,连讥带讽冲出这么一句,一下就把师傅好意弹开了。

   后来,老师兄就再没跟我们共过活。经年以后,我莫名其妙被公司开了,才感受到老师兄那句话惹恼得罪了师傅。一根筋直肚肠的人吃亏,脑筋一开岔就象在脸盆里淹死,死的稀里糊涂。师傅当年门头撑得大,人缘好,乡党抬,四乡八邻都有人来请。背靠大树好乘凉,原本在师傅的羽翼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混工不必拆心思,掮责任,小日子弗要忒滋润?!一下子被师傅扫地出门,到别人屋檐下讨活路,日子就艰涩了,路上偶尔遇见,一幅愁眉苦脸的灰败相。 唉:自家窝里好吃饭,举箸难咽邻家菜。

   二

   演戏需要行头,做木匠需要家什。行头漂亮能为一台子戏增色,考究齐气的家什也能扎台型。年长一点门槛精的本家肚里有个小九九,手艺人“家什一半技术一半,”老蟹懂门道。

   刚学木匠,我恰巧又随了师公辈的一群老古板很长时间。辰起得赶早,扫刨花,扫木屑,打好开水等一帮老家伙们来了帮他们泡茶。日头里一得闲,就拿张粗铁砂把锯条上的铁锈擦亮,日长细久,锯子拾掇得油光锃亮。三日不用,需用牛油封裹,防止生锈。阿公管得紧,老老头人小脾气躁,而我这小铁卵一逮空档偶尔出出野战,会被老老头骂得头皮抽风头发直竖。

   八十年代末,各地巡回走穴的露奶剧团方兴未艾。那时,一群学生意的小铁卵多,都是蠢蠢欲动的年纪,架不住传说中那露三点的好奇和诱惑,常有两三或四五成群去开眼荤,年少气盛,间或也闹事。我跟一帮老头干活,落了单,独脚贼,自个儿想去心里活络却忸忸怩怩口难开。好不容易攀上几个刚出道的师兄,放厚脸皮哀求才被准许跟屁虫。不知怎么漏了风,被老老头一顿臭骂搅黄了。羊肉没吃到,引来一身羊骚臭!冤!

   改革革掉了陈规腐矩,老老头也来了个大跃进。我从上海回家看他,锯子生绣斧头钝,长刨短刨堆在米窠里,缠满米虫屎。我拿起锈尘斑斑的锯子朝他嘿嘿嘿直摇晃,他二两黄酒酡在脸上,呵呵呵眯着眼自嘲:“现在是坐店卖太阳,混一天是一天,只要死人骷髅头弗点错。”死人骷髅头的魅力,使老古板放弃了较真,掉进钱眼里。阿公死前挂在嘴边的就是:大本领小本领,拐得着铜钿才算真本领。

   噩噩改革风,能把榆木疙瘩吹开花;而我害怕老老头的铜铃虎眼,后来一直没敢去影院看过露奶戏。

   不知影院里现在还有没有露奶戏了…………?

   三

   我在磨斧头,有扎扫帚的吆喝声传来,宏浑镗亮的声音背后,一个中年人跨着自行车闪身而出。

   比我先学几月的小师兄也在磨斧头,突然停住,若有所思,脖子一昂,象得了灵感,开了天眼,略带得意的稚嫩的脸上潮起红晕,浑身兴奋得一塌糊涂,眼睛眯成一线,蹦出一句话:“以后木匠活少了,我也这样走村窜户去修矮凳脚。”说这话的档口,乡间造楼房声势正盛。我被他的异想天开逗得哈哈哈差点憋过气,他却转而一脸呆鹅瞧着我,为好的创意得不到认同而疑惑不解。

   小师兄对我笑话他的歪靶子创意感到一脸委屈和疑窦。他是有口无心,心直口快,脑子不会过滤:扎扫帚有夏末收集的甜芦淡芦的树穗,经济实惠;装凳脚活树死树光料成型,耗时费力;两相成本无可比较。二十年过去了,乡间活计渐衰没落,小师兄的前半句话成了谶语。小师兄嘴巴滑溜脸皮厚,见人三分笑,是块做生意的料。无奈穷于心计,做事脱头落襻欠条理;心又胖,嫌来钱慢,总想一口一个大胖子。开过饭店做过安利承包装修贩过木材,频频掉船头,疲疲于换行,最后落了人家的套,数年忙呼全白搭。

   这些年有人做了包工头有人办了工厂有人还在甩斧头,小师兄急于翻本,再没心思去游乡装凳脚却迷上了传销,舍家弃业,远走他乡,一别好多年,杳无音讯,不知现在混得还好吗?当年一同磨斧头的两个毛卵卵都已人到中年,相影成怜。斧头不知何处去,人生凋零难凭寄。流年偷换之间:

   “一事无成两鬓斑,常使英雄泪满衫!”

   叹!叹!!叹!!!

   四

   我去夏天的竹荫里借一把四分凿。向老师兄开口相借的时候我不知哪根经走了弦,把量词“把”说成了“只”,借一“只”凿子。老师兄大感异趣,后来他一直用“一只安澜”调侃我,味道带有对毛几几的鄙夷和轻蔑。当时,老师兄刚自立门户,独挡一面,正从“出师门”晋升到“老资格”,人生盛年,志得意满。

   民间学生意十三四岁就要拜师了,行规森严。多年下来经受无数责罚打骂凌辱委屈,媳妇熬成婆后才算扬眉吐气。老师兄脾气犟,遇事不轻易服软,扭着、拧着、顶着,不见喜于师傅师娘,遭的罪更多。说起自己的学徒生涯,苦水怨水恨水一肚皮,眉宇间多忿忿然。我们这群小铁卵一不小心做错事,常会被他呵斥教训。稍微犟头倔脑,惹毛了他,被他盯牢上腔,挨整的滋味不好受。他欺硬怕软,习惯了他的三点水,就捋顺他脾气,哄得他眉飞色舞,不会拍马屁的人自己就喜欢吃马屁。

   人都有罩门,自己一路走来一路泪,却蔑视别人的幼稚,逮了错误落井下石。当美女上司厉言斥责小男生的时候,我很不知趣地寻她开心,“你当初也这样嫩手嫩脚”;她扭过粉脸瞪了我一眼,“我当初也是这样被人骂的。”一股子泼辣象攒足了劲的还乡团扫荡。我瘪了声息无言以对。人生浮云时间如风,二十年后老师兄跟我推杯换盏时再称“一只安澜”的口吻里溢满了温厚的长者气度。美女上司有镀了金的硬派司,证明其学历的辉煌;可惜大学教育教给人知识,唯独没有教给人宽容。

   宽容是生命中的霓虹灯。

   五

   朋友送我回家车过沈市的时候,我才弄清朋友跟我牵亲带眷,这个中间人是我师叔。

   八九年的冬天冷得掉渣。刚过十一,就由凉转寒了。年少气盛,薄衣单衫还不觉冷。师叔知道我跟家里不对路,给我送来了棉毯和毛毯。年少多有荒唐事,赌钱输得口袋净光,赖在师叔那不走,师叔一轧苗头不对,也不点破,去玉屏南路卖鸡蛋的阿姨那里买了粮票,再去熟悉的居民那里借个卡,帮我买了五十斤籼米给我驮回去。临跑,不忘塞给我三十元。捏着那三十元,我成年后第一次流了泪。

   少年谋生,有人照顾的日子,就有了温暖。工地干活,“伪保长”为了邀功请赏,吃不上老蟹,就吃我们小蟹,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小蟹也油滑,专门打游击。但总有放松警惕之时,被他一个眼忒花,上工瞧不见人影,就小脚甩到屁眼里,赶紧小报告。师叔资格老,就在老板面前捣糨糊,帮我们圆场,甚至“穿长衫”担错赔不是,对我们多有偏袒。

   少年毛躁,思虑简单,不知人心险恶,黄毛小雏的人生道术怎能应对变幻莫测的江湖权谋。有了师叔的关心和遮挡,内心就多了一份依赖和自在,日子就多了一份舒适和安逸。“伪保长”尽管阴险,去年我去东张新村上办事,看到他还在圆盘锯上拉着木料讨生活。望着他不知何时被挫去一截的中指,内心隐隐的怜悯和伤痛使我无意过去和他招呼。唉,人性之弱,要人宽容自己容易,原谅别人就困难得多了。

   师叔的榜样使也成了老脚色后的我,从不忍心对小的们大声呵责或训斥。人的成长一点一滴,时移世易,世道乖戾,今天被你拉一把的这只手几十年后说不定倒过来拉你一把。退一步说,人生处世,“难得糊涂”,当求心安,非图福报。

   六

   《白鹿原》里,长工出门熬活要歇晌。这里的木匠出门赚日头,日头下山以前还有一顿便食,俗称“四顿头”,歇一支烟工夫,形象直白也叫“歇烟”。

   初学,两眼抹黑隆冬,眼睛又钝,看弗出三色经。刚吃过“四顿头”,老师傅们闲散地坐着抽烟,师娘看我木知木觉,就把一摞碗搁在我怀里,要我净。人都喜乖巧勤快的小囝,笨头毒脑,人生一世就有趟不完的沟沟坎坎,吃不尽明亏暗亏。午饭后,大家歇晌,我却拿本旧杂志看得口水直流,忘乎所以。学生意应该勤力,早动工,多干活,腿快嘴乖眼儿尖,人一玲珑,人生多驶顺风船。嫩囝囝老眯老眼弗识相,撞着人事里的转弯末角就没人提醒。

   于是,斜刺里阴汩汩冷冰冰蹿出一句:“哩个小囝,念书念弗识,专门看闲书,唔没出息个。”尖细的声音如芒棘刺股,坐卧不安;使人忽喇喇全身颤栗,夤夜惊悚,一吓二十年。

   不识时务,出尽洋相;不改愚劣,偏好旁门。捏个书,痴狂颠笑。把在纸上胡乱涂抹歪歪扭扭的蚯蚓虫儿,当成宝贝,小心折好,用含在口中濡烂了的饭粒,仔细拈涂好信封,虔诚地投进邮筒。一投二十年,痴心不改。

   娶妻生儿,本应持家有方,才能日达中天,人丁穰穰家事兴;奈何扎进牛角尖,书蠹之痴不改半分,不知春夏秋冬;荒于家务,疏于柴米油盐之算计;轻顾友朋,人情世故依然一知半解。致使妻寒儿嘤家室栖惶,每念及此,尤如雪水浇头,心瓜瓜凉。

   唉,明人早有言:“读书误我,我误妻儿。”行笔致此,涕泪横流;忧惶孤愤,仰天长啸。

(2010/04/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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