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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的四封情书兼记黄苗子和郁风

    ——王亚法
   机缘把我送到一家小拍卖行的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里边正在举行书画拍卖预展,我抱着侥幸的念头推进门去,粗略一看,所谓展品,全是一堆不堪入目的垃圾,临出门,接待小姐塞给我一本目录。我不经意地将它塞进口袋。
   出得拍卖行,不远处是一家点心店,我要了一碗水饺,等待间,掏出目录,无意地翻阅著,突然,“郁达夫信札”几个字涌入眼帘,我眼睛不由一亮,赶紧掏出放大镜仔细品味。看着看着,我顾不得已经端上来的水饺,返身回拍卖行去。
   接待小姐把我领到一只旧镜框前。这是一只木质镜框,里边整齐地镶嵌着十张4A大小的信笺,其中两张印有“东亚大旅馆”的抬头,还有两张印有“创造社出版部用笺”,另外一张是印有红条子竖写的信笺,左上角和右下角印有图案,其余五张是印有红竖线条的白书面纸,除了有图案红条子的那张信笺是用钢笔书写之外,余下的都是用毛笔书写的。
   凭我这些年来对郁达夫的研究,我熟悉郁达夫的字体和书写习惯,我坚信自己的眼力不会出错,这肯定是一件宝物。

   第二天拍卖时,先是由四位客户竞投,当拍卖师喊出高于底数的五倍时,其他几位都偃了旗,只有一位竞投者斗志昂扬,紧盯不放。情急之下,我一下子加价五千,想把对方压垮,不料对方毫不示弱,也加价五千,一来一回,经过几个回合,拍品已高出底价三十倍,对方终于力有不逮,败下阵去。
   在掌声中,我和那位竞争者几乎异口同声地对问:“你是浙江什么地方的?”
   真是出乎意料,我们两人都不是浙江人,只是演出一场争夺浙江名人墨宝的对阵。
   这几封信的时间跨度为1927年的3月17日至4月22日,这正是郁达夫和王映霞的热恋期间。1926年底郁达夫逗留上海,独处单身,住在虹口,有空常去白克路的老同学沈百刚家聊天,一次偶然碰到来沈家作客的王映霞,他一下堕入爱河,不可自拔,第二年(1927年)年中结婚,期间朝夕挂念,书信不断,其中有一封是1927年4月13日写的,信中详细叙述了“四•一二”当天“缴总工会的械”的事,信中道,“……我幸亏还好,因为前夜宿在租界上没有回去,我往南站去趁(乘)了两次车,终于没有趁(乘)到,今晚仍旧宿在租界上的一个小旅馆里,现在火车又不通了……”
   我反复阅读了这几封信,欣喜之情,不可自禁,立即找裱画师傅装订成册页,给远在北京的黄苗子和郁风两位前辈报了讯,郁风是郁达夫先生大哥郁华(字曼陀)的女儿,名震遐迩的女画家,又是当今大书法家黄苗子先生的夫人。电话正巧是郁风老太太接的,她今年九十岁了,但脑子清晰,听我说完此事,就问是不是他写给王映霞的情书。她已经听说过,最近拍卖场上,常出现郁达夫的书信稿件,报上也常见登载。我说有机会我上北京时,一定请你俩老过目。郁老欣然答应。
   丙戌年新春,我假上北京出差的机会,去拜访俩老,郁老接过册页,仔细翻阅,喃喃道,真的,没错!阅完,转手递给站在背后的黄老,黄老边阅边说,这东西留到今天不容易,要好好保存,尤其是写“四•一二”政变当天上海市容的那封,很有史料价值。
   我指着册页上空白的签条对郁老说,请您老给题个签吧。郁老客气说,不用了吧。不料黄老在一旁,用老顽童的口气道:“是你叔叔的东西,你能不题!” 说完递过一支水笔,交给郁老。郁老笑吟吟地站起来说:“我要题就不用你这个笔啰。”说罢艰难地拄着拐杖,走进自己书房,不一会拿着题完的册页出来,我伸手去接,她说,让我给你再盖个章吧。说完进黄老的书房,从抽屉里挑出那方在画上常用的小图章,在“郁达夫书信”五个端正的小字下,慢慢钤上。
   叫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给自己题词,实在过意不去,按照大陆的时尚,我拿出一个红包,作为润笔,谁知郁老沉下脸,加重语气道:“王亚法你什么时候变得庸俗起来啦,赶紧收回去,我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时间,想抓紧时间做点事。”
   面对这种场景,我很尴尬,只得讪讪道,我只是想表达一些心意,说罢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想走的时候留在那里。郁老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放大声音道:“赶紧放回包里,否则我就请你出去!”这口气不是假惺惺的作秀,没有一丝做作,一毫矫情,这是一种二十年前,我在老一辈名家那里经常领受到的的清高古风,可惜这年头已经情景不再了。顿时我感到自己象一个浑身汗臭的脏汉,被一阵清风吹拂,既凉爽,又自相形秽。
   这是郁老第二次命令我把钱收起来了,第一次是一九九四年,两位老人蛰居在澳洲布里斯本的一个小镇上,我从悉尼赶去拜访。他俩一定要请我去中国餐馆吃饭,吃完饭我抢着惠钞,郁老说什么也不同意。她阻拦着,也是用这种不容违拗的口气,命令我将台上的钱收回去,否则她就不走。回想起来真有意思,十二年前,我不收回钱她不走;十二年后,我不收回钱,她要我走。十二年过去了,老人好客豪爽的个性依然没变。
   黄老和我寒暄一会,歉意说他正在赶一篇文章,报社等用,要回书房去工作。我和郁老叙了一会旧,进去和黄老告别,看见他正在电脑前眯着眼睛打字,眼镜也不戴,真叫人惊讶,我赞叹道:“您老也许是世界上最年迈的电脑用户了。”老人笑着站起来说:“也许还有比我更老的,只是不知道罢了。”
   临出门,俩位老人执意要送我到门口,我问郁老,您俩什么时候再去澳洲,我们开PARTY欢迎。郁老感伤道,我今年九十岁,黄老师九十三岁了,凭我俩的体力也许回不去了,你见到澳洲的老朋友们请代我问好,梁羽生、沈嘉蔚、王蓝、王旭……
   告别俩位老人,我心中一直在感叹,多好的老人,多无奈的光阴。
   我暗暗祝愿,十二年后的某一天,仍然能听到她老人家爽朗的声音;把钱收回去,否则我请你出去!
   
   二〇〇六年二月二十七日于悉尼半空堂
(2010/04/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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