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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生死密码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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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功德)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但也就三个月的时间,4月15日下午,哥哥打电话要我回家,说母亲不行了,昨天还是好好的,早上起来还帮他搬砖,一脚没踩稳,跌了一交,就昏过去了。医生看了,脑溢血,没救了。
   我第二天傍晚赶回家,五点多到家,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跟三个月前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死神在屋子里伺守着,母亲艰难地吐还给世界最后的气息。我喊母亲,不断地喊着母亲,母亲似乎没有力气回应我了。十多分钟后,她就走了。
   我在无人闻问的老年,受尽污染
   
   为求证麦田、河水、道场和青春
   而听从十字架的教导
   以信仰做成我的余生
   
   
   爱的种子,死而复活的真理
   
   像擂鼓墩脚边的野花
   我在内心里等待美和爱的日出
   像年轻人看见的晚霞
   
   
   末日还未来,四海的兄弟姐妹
   
   仍在开结自己的因缘
   我听见他们灵魂的哭声
   他们的身体为锦衣玉食充满
   
   
   没人愿意在哭声里停留太久
   
   我于是祈祷信仰的日子
   在小康的大地上漂流
   像无能自立者,像叫花子
   
   
   看到好人在泥泞里挣扎
   
   我就悲悯,跟着受罪
   看到城市和罪人们无知无识
   我就默默地忏悔
   
   
   我来过,我记得,我爱着
   
   我曾是乡野间的一株植物,尘土
   回到了尘土,天国的回到天国
   神知道我的幸福
   
   ——代母亲游思


   我自责,又在心里为母亲高兴、庆幸。我相信我们母子的心是相连的。就像我跟父亲对视一眼,就明了彼此相同的才华,彼此对这个世界都怀抱的爱、谦卑、悲悯一样。我跟母亲交流不多,但母亲知道我知道她,母亲也知道我。我们都知道自己生此一世的命运。
   我为母亲高兴,因为我坚信母亲安排了自己的生死。从世俗的角度看,母亲一生清苦,但她养育了六个儿女和两个孙儿女,足以自豪。她教导了自己的孩子要学好,要善良,要勤劳。何况对母亲来说,一生虽苦,到晚年尤其没享受什么,但她却在苦行中参透了生死。我也在这半年回忆母亲时,才想到我的所谓生存之路的虚妄。母亲能够去捡垃圾过日子,我相信自己也能,那么还有什么必要计较呢?如《圣经》所言,飞鸟尚且得到天父的照料,不愁食物,何况人呢?不知道年轻朋友是否懂得其中的意味。
   母亲的言行举止是大气、高贵、节制的,还记得母亲第一次到北京时,我的房东见到她,惊讶地对我说:你妈妈是不是贵族小姐出身啊。我当时还不以为意:哪里啊,她没见过世面,就是地道的农民而已。房东不相信,说:那气质!后来山东一大学教授来家看我,见到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母亲坦然地坐着不动,我才想,哦,母亲原来是一个大家啊。我自己承认母亲的高贵一面也是看到她在跟城里人打交道的时候,是看到她出席父亲的葬礼的时候,我为母亲由衷地自豪。她喜欢小动物,喜欢孙悟空、猪八戒,喜欢小燕子(她因此在私下把我太太的名字叫得亲切极了)……但她更喜欢花,她曾经把邻居地里的夜来香摘回来,我批评她时,她不说话。太太没参加母亲的葬礼,她跟我正面临着婚变,但仍叮嘱我为母亲买一束鲜花。
   民间说法儿,母亲在我赶到后咽气,正说明她对世界的记忆和对自身的把握力。据说具有神性的人有着苦行、清洁、记忆、慈悲等几种能力,母亲拥有这些能力。我赶回随州,正是炎阳开始发威肆虐之时,从武汉到随州,却从盛夏进入了一个毛毛雨的阴凉之中。但母亲走后,小雨也就停了。我们兄弟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工作,通知亲友、购置用具、计划丧仪……教会的兄弟姊妹半夜赶来,向母亲告别。第二天上午,丧棚搭好,天下起大雨,接下来的几天更是大雨不断。直到去火葬厂、再把母亲骨灰送上山安葬的那一天,才突然放晴,让整个过程顺利进行。后勤老师说,你妈妈肯定有某种东西感动了老天爷。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就在那几天的大雨丧仪中,我记起了美国心理学家肯-威尔伯在《恩宠与勇气》中对主人公崔雅死亡时的描述,我和太太一起看过那书,那种自然示现的奇象是人们超越死亡的明证。
   民间葬仪,在最后送葬时,需要开棺检视一次。那个时候,就需要孝子们准备一勺白糖,如果死者张着嘴,就得把糖放进去嘴里,帮死者合拢。母亲走时嘴也是张开的,但当几天后我们打开冰棺时,母亲的嘴却是紧紧地闭上的。我看到时,禁不住眼泪涌出。我知道,跟父亲不同,母亲拒绝这个世界的布施,也不需要这个世界的布施。当我后来把母亲的这些事实讲给佛门中人听时,佛门的朋友当时即举手宣起佛号,“阿弥陀佛!”让我觉得天地都为之震动了。


   我因此固执地相信,母亲解脱了生死轮回,上天堂了。在流浪中,我还听到过同样的解脱生死大苦的案例,那些虔信的神圣的单纯,在死神、病魔来袭时,最终安祥地回向了净土、天国、神的怀抱。他们的微笑,以及坦然受难,都给了亲友不小的安慰。我在贵阳还跟何士光谈起佛法,何先生告诉我,轮回、因果这些支配世界的铁律一直在起作用,只是当今人多不相信而已。我同意他的说法儿。
   尽管不断地回忆母亲让我仍未解脱自身的生死难题,我却以母亲自豪。诗人和晓宇在《老余节哀》中,引用了我的一句话,“想想你的父母兄弟一生的努力都无能知晓你所享用的人生灿烂,那是怎样的一种大恸!”这确实是我的想法儿,不过母亲的隐迹或归天却让我明白,一个勘透生死的人未必没有世俗所谓的灿烂,其人生甚至从未丢失自己的身心,从而能够心生万有、高贵淑世。我在年轻的大宝法王那里证实了这个道理,母亲的晚年也如此,她有如苏格拉底的宣言:分手的时候到了,你们去活,我去死,究竟谁幸福,只有神知道。但母亲在晚年时时刻刻地面对苦难的人生世界时,显然得到了天地的认可和祝福。因此,她可以老年痴呆,更能够了断生死。
   我永远不知道母亲在最后几年里的心理活动,以我的猜测,那大概是直面死亡时的专一,思念主时的吁请。她以此弃绝了世俗。而弃绝是所有宗教中最伟大的修行之一,耶稣在世上一再要求人们放弃,儒道也再三强调断绝、坐忘、求放心。体贴的宗教甚至理解人们在青壮年时的游学和居家生活、而要求人们在此后要进入弃绝的阶段。只有经过这一阶段,人们才能了生死,而跟威尔伯总结东西方宗教哲学时所说的“大精神”合一。母亲的弃绝同样如此,而且绝不是出于可怜、无奈,一个壮盛年华都奉献过并认可自己奉献的人,有什么理由为晚年的穷苦、病苦而怨天尤人呢?只有那些天真的新人类才会以为自己比一个和善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人幸福、灿烂,只有那些狂妄的、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才以为自己比一个清贫洁白的人活得值得。这也是俄国一流的作家们在人民面前低头的原因,也是文明史上一切圣贤在人民面前通达无碍的原因。穷苦、病苦及弃绝都是母亲示现的方式,就像隐迹前狼狈于病、大恸于千百年后的末法是伟大的佛陀所示现的某种方式一样。因此,我愿意像母亲一样有坦白生活在当下中国的人生观,有他们所谓的中国是我不乐意的,有他们所谓的盛世喜庆是我不愿去的。我跟父亲对世界的爱有所不同,我的爱是怀着憎恨的爱。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截断因果。至于地狱中的同胞,那就有劳地藏兄或阎罗兄们去成全了。
   什么是住世的功德?走一遭、享受消费一把,还是自卑地学习,自得地以为拥有……这都不是功德。达摩当年就对好佛、几次舍身寺庙的皇帝说,“不是功德!”年轻的思想家廖强针对当下人们舍身胡适,也说不是真正的功德。其实今天的社会不是功德的岂止揄扬胡适这一现象,舍身时尚、国学、“成功”阶层或河蟹言行,不是功德。奉爱瑜伽的大觉悟者帕布帕德曾对一个声称对《博伽梵歌》倒背如流的学者说:你能按教义生活四十分钟吗?学者噤口。因为世象如流,生死事大,我们多未活出个样子来。
   感谢母亲,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农民,让我对生存的恩宠坚定了信心。
   愿母亲穿越荒凉的中国大地,在天国的怀抱里得到安宁!
   2009年9月27日匆就于风城
(母亲的功德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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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2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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