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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文集
2004年
·为什么是“汉语思想”?――应陈子明之请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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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的现状和中国精英的态度(一个提纲)
·八九一代人是丑陋的:我的一点意见
·我们的青春和学术的意义――《七十年代学人文丛》序
·异行和我
·答茉莉:文学中国的秘密
·看张的人及看张的社会
·我是一名艾滋病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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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人孩与专制中国的未来――为王力雄获第二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我们时代的社会正义
·从真理到正义--为天安门母亲口占
·次法西斯时代的国家、社会和个人——癸未岁末的断想
·蒋彦永为我们贡献了甚么?
·余世存:文化衫的喜剧
·异行和我(《我看见了野菊花》成书出版)
·礼失求诸野
·国耻
·赠任不寐先生
·我所知道的汪丁丁
·收王康诗作,赋新诗,为朋友们祝福,惭愧。
·致命的独唱――关于廖亦武的《证词》
·行为艺术中的日常生活――关于高氏兄弟《在北京一天能走多远》
·任静玺民办教育失败记
·崔祥联的彩票和我的梦……
·听廖亦武
·平安雪(带图片)
·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眼睛──李晓斌和他的摄影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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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被囚有所思
·费孝通——大师的中国荣辱
·谁是历史的罪人?第5届当代汉语贡献奖祝辞
·【授权公告】陈子明先生获2005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
·致朋友,“为什么我是又不是政治的?”
·闲说流氓史——以墨索里尼为例
·流氓人种学
·你何时才愿政治?—北京门之变及其他
·近代史非常道:谁都没把中国带入现代文明世界
·我们今天的知识为现实服务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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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谈精英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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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2006年当代汉语贡献奖祝辞
·关于孙世祥的提纲(初)
·中国人保持最好的习惯是撒谎——四十年经验观察
·何家栋先生75岁生日祝辞——我们世纪的风景:通过革命获得解放
·我们特立独行的乞丐
·流氓管理学——以墨索里尼为例
·布衣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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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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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劫——应王俊秀先生之请为第七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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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犬儒和庸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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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海光——从反动学生到反动教授
·大富无私的卢作孚
·内史过的兴亡说
·臧文仲的不朽
·苦命的英雄皇帝
·没有仇恨的战斗——悼念包遵信先生
·强国时代的弱国先知
·破解生死密码的先知
·宰周公的游戏
·蛰伏于历史的先知
·王康其人
·两千年误读庄子谁更精彩
·巫臣:大义凛然为美色
·先知失势
·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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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功德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父亲去世后,朋友们一直希望能看到我的文章;我把父亲放在心中,沉默多年。直到今年四月,母亲也走了,我生命的源头似乎跟着完全消失了。在卜居的乡下小院,我鼓起勇气写下“安魂”两个字,开始回忆我的父母亲。但回忆未完,母亲“百日”未到,我就到底层流浪,跟道士、村民、重走江湖路的商人、和尚、护林员、向国庆献礼骑车环游的退休工人、驴友、求签者、古董小贩、一无所有的老外、信仰者们……一起生活了四个月之久。当我回到栖身之地时,几乎临时举意:我得先跟人讲讲我的母亲。
   我的不忠不孝大概也是出了名的了。关于前者,跟其他要素一起,导致了《中国不高兴》,以至于编词条的人在我的名下写上一句:中国精神的最大破坏者。对后者,我尤其负疚。想想我的父母亲,年老体弱,在小地方那个熟人社会里孤独地应对每一天的生活,仍要做饭、洗衣,仍要面对熟人的盘问、攀谈,我就想不下去。父亲走后,母亲的活路更重,她独立抚养侄儿侄女,直到去年他们全都走上社会、开始工作了,母亲算是缓了一口气。
   我把母亲接到大理来,曾有一个月的时间,太太去维西一慈善学校支教,剩下我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除了洗衣,母亲完全依赖上我了。母亲固执地要自己洗衣,她甚至为我想到了怎么方便晾晒衣服的办法,比如在太太的秋千架上搭了一根竹竿。她个头儿矮,够不着晾衣的铁丝和竹竿,但她总会想到办法晒衣服。除此以外,母亲就无所事事地坐着,她坐在那里,可以坐上一整天。劝她到外面坐着,她就老老实实地在院子的凉棚底下坐上半天,直到我叫她进屋吃饭。母亲执着于自己一人静坐、自绝于外物的态度让我很是无奈,我有时候就想到前辈作家何士光在他那感人的作品《日子》里对祖母的描写,一个每天自己了却光阴和心思的老太太,一个似乎糊涂其实记忆惊人的老太太,我的母亲就是她那个样子的。

   我是这两年才意识到母亲的老朽的。她像一台过度消耗的机器要散架一样,身体完全不行了。她的牙齿掉光了,戴牙套不习惯就放弃了。她有多年的糖尿病,她一直喜欢吃甜品、水果,只能偷嘴,或偶尔我们让她吃一点儿。她跌倒过几次,被车撞倒过一次,后来就恐惧走路,说自己像个瘟鸡子,倒霉气的,在外面丢人现眼不说,还走不动路,走路直打漂。让她在家里多活动活动,她也听听而已。早上如果我不叫醒她,她会一直睡到中午。我奇怪她那么嗜睡。有时劝她出去走走,她总是说“懒得动”。我开她的玩笑说:你怎么人到老了,毛病都出来了,又懒又多磕睡。她就笑,自己也奇怪: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饭量小得可怕,如果我中午强行给她碗里多盛了饭菜,她默默地吃完,晚上就不愿意再吃饭了。
   想想就是前几年,母亲带着侄女到北京,把侄女郑重地托付给我,尤其是我的太太,那时她似乎还有心气,还有一点儿劲头儿。但这两年似乎完全没有了。她对儿孙们的变化情况是知道的、参与的,但她并不看重。我有时候在电话里对她开玩笑说“有好事啊”,她会说,“有么好事哟”。她对人生社会似乎厌倦了,“世道太乱”,她经常说,“活着有么意思啊,活着没意思”。


   母亲的消极让我不安,我左右劝她不动,只好抬出她信仰的基督来。我说:你怎么信的呢?信主,主是要大家喜乐的啊,主是要大家每天都感恩、快快乐乐的。你怎么能愁眉苦脸的呢?母亲就笑。后来我说多了,她就沉默了。
   母亲确实是信仰着的。记得当年她跟我讲主的恩典时,啧啧称道主为大家做的牺牲。当然,她的理解并不多。她说一个兄弟姊妹的好时,总是说她或他真的像雷锋 一样。她的青春壮年是在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宣传中度过的,她自己也实践了那种精神。讲起当年她像男人一样从城里挑担回村里,在生产队里干男人们才干的活儿,抢种、抢收,母亲就有一种光芒。她相信基督,因为她知道这种舍己救人的存在事实,她相信基督的精神。
   但母亲跟我一样属于笨嘴笨舌型人,我们开不了口。母亲一度劝身边的亲人信主,只会说:主是有灵的,主儿灵啊。我把母亲带到教堂里,她会仔细观察一阵,然后确定是不是跟她信的一样。她很愿意走教会,我们也劝她走教会,但她身体不好,走不动路。我们说:你可以坐摩的去。她还是说:走不动。因此她这两年去教会少了,以至于教会的姊妹们来家里陪她一起祷告。
   只有谈到主,母亲才不那么消极。我给母亲的教会送过有关教会、基督生平的纪录片和影片。在教会做事的父亲去世后,我还要二哥给教会捐过一笔钱。相比之下,父母亲也确实在教会体验到了一种身心的自在,那是跟我们亲人在一起都未必有的。母亲对她的腿脚不好很恼火,她寂寞的时候,也会跟我说,等她腿脚稍好一些,她还是要走教会的。我听时也像她一样期盼,只是知道那是希望而已,她已经走不动了。在大理的村子里,她曾经让廖亦武和野夫的“儿子”——小狗球球牵着走丢了。那一夜把我们吓坏了,报警后回家,认识到错误的球球才又把老太太带回来。母亲说,她拉不动球球,球球只顾在前头跑,她只有跟着,不敢松绳子,又拽不动球球,小狗的力气比她大;她后来坐在路灯下,生气地跟球球说了很多话,球球才晓得错了,把她领回家。大家虚惊一场,我听了一阵心酸。


   太太总说我母亲一生可怜,要我好好照顾。可是,我怎么能照顾好她呢?买的用具,教会她了,她有一种孩子式的高兴,但很快她就没兴趣动了。给钱,几乎是白给。记得有一年,她强把一万元钱塞给我,让我带回北京,说是我的钱,她留着没用。吃的、喝的,端到她手边时,她几乎都是本能地拒绝。
   她希望跟我们聊天。但我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懂事,没有兴趣听她聊。因为她一说起家长里短,就勾起我的情绪。我会批评她说:你这话说错了。我后来想,其实她没有伴了,街面上、村里的人她多半是不愿聊的。我姨偶尔去看她,她们把开始的话聊完,也就没有什么话了。母亲要聊天,只是自己想说话而已。但她想得不多,聊聊之后,看儿子没兴趣,也就不聊了。她不像父亲,会逼问我混成什么样子了,什么时候要一个孩子,等等,母亲从来不问这些事。她只是说过一两次,为我担心:这么多年没有工作,怎么办?我安慰她说,没事的,我活得很好的。
   母亲对这个世界没有了兴趣。我一度把动物风光片子放给她看,她看了也就看了。不像父亲,主动找我要中国最好的相声听,父亲希望听见自己的笑声;结果我找了一些,父亲奇怪,这些相声不好笑。母亲要淡然得多。只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山里的风景区,走到半山上的人工石级上,母亲才感慨,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但那次把她害惨了,她走得脸色都变了,吃的东西都吐了。她把到风景区当成一次福报,既有福,又有报应。


   母亲固执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儿孙们的工作,她也上心,但过去就过去了。欠她钱的儿子、孙子、亲戚们,她会跟我说一句,也就不再管了。这两年,郊区农村福利有所改善,母亲每月也有一些养老费了。大家给她算账,说她都用来吃了也吃不完。她不以为意,甚至账都在儿子手里,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拥有什么钱。这迟到的一点补偿,她已经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意义和恩典了。当年她奉献青春的时候,在国家最困难比如三年灾害的时候,我们村都能够糊口。后来超经济盘剥严重了,我们村反而吃不饱了。我小时候坐过那种交公粮的车。大人把最好的粮食收好装好,兴奋地进城缴给国家。我被大人带到车上,到验收口停下来,就有公家人、所谓国家干部拿一块三角铁一样的尖器,插进麻袋,再抽出来时就带了不少粮食,据说是查验粮食等级的,大人们看到公家人都肃然、诚惶诚恐。到80年代初,我们家还饿过饭,冬天一天吃两顿几乎是常事。
   我母亲因此后来不相信勤劳致富,她相信了命运,相信了主的安排。大哥大嫂去世后,她和父亲更是感受到了生计的艰难,以至于她一度在街上捡垃圾挣一点钱。直到今天,我仍能理解母亲那种生存飘忽的心情,因为那也是直到今天的我的心情。虽然婚后仰仗太太多多,但无论我表面如何潇洒,我内心里仍是不安的。毕竟我希望能为朋友尤其是年轻朋友示范一条可行的生存道路,在没有找到前,我心里一点儿也不踏实。
   可以说,母亲到最后几年,把侄子侄女送上社会后,经济条件略有改善时,就停止了消费。她消耗不了多少,但她仍主动地拒绝了消耗。她认定了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这个世界太污浊;她累了,想早点儿走。只是她想走却一时走不了。儿孙们没有出息,不能陪她照顾她不说,不断有事要烦她,不断有要求去要求她。
   她从大理回去后,一下子更老了。用侄子的话,老糊涂了。是的,一个老人,一天吃不了二三两饭,走不了一里路,只是坐在家里了却光阴而已,怎么不糊涂呢?她做香肠忘记了放盐,十几斤香肠白做;她要洗的衣服放在盆子里忘了直到发臭;给她烧好的饭菜,一天下来,她都没吃一口。我因此在两个月之后的元旦赶回家乡,陪母亲一周,看看情况。她确实更消极了。侄子怕她用电器坏事,不让她做饭烧水,她在家更没事做了。每天就是睡到不能再睡的时候,起来熬天黑而已。
   我实在太伤心了。我教过母亲,坐着可以做做简单的动作以活动手脚,她说已经忘记了。我说:你就每天念主祷文吧。我陪着母亲在家念,每天念诵,母亲念诵几遍后,就住声听我念,我说,“你没事就可以念的”。母亲记得主祷文,她曾经半夜里为各种烦恼祈祷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有一天,我和母亲坐在一起念主祷文的时候,姨来了。我在一旁听她们聊家常,最后说到了死,我听出母亲真的不想活了,孙子也大了,没什么可留恋了。但姨劝她,要吃好喝好,才能走好。姨还说她去算命了,像她那种身体才会说走就走、干脆直接,否则吃不好,也死不好。母亲听着不言语。


   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心里非常黯淡,总想找什么人倾诉、宣泄,想想母亲的状态实在是焦虑。当我把母亲的状况跟朋友谈起的时候,一个有经验的朋友当即就说:从医学的角度看,你母亲已经是典型的老年痴呆症了,老年痴呆症是世界性的难题,像她那种情况可能会拖得很久,让亲人苦不堪言。我想起自家的状态,哥哥姐姐们的状况,只能叹一口气,听天由命了。在煎熬中,我甚至想,是否需要我每天祈祷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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