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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那里的两个中国人╱散文

    十年前到欧洲旅行,由英国开始,经意大利、奥地利、瑞士、荷兰等等国家,终点到了法国,走马观花的游历了十几个国家;其时那秀丽风光,风土人情,车水马龙,名胜古迹,塞得满满的一脑子,自是赞叹非常,很觉得难以忘怀。不想回来才不久,竟是统统都模糊了,只剩下了威尼斯那里的两个中国人,凸显脑中,时至今日。
   
    威尼斯是意大利的旅游胜地,面积不大,四面环海,屋子古色古香,一派罗马情调;不过,这不是它的特色。它的特色在于:屋子大都临水而建,水竟然浸着屋的后墙,水浪掩进后门,轻轻的拍打着后门的梯级;两排一列的屋子耸立着所形成的后巷,不是人行的路,而竟是一条水道,弯弯曲曲的向前伸延;无数条这样的水道,纵横交叉的贯穿了整个地方;游客到了这里,便租了两头尖尖翘翘的小舟,在那水道上摇呀摇呀的兜圈子,看那浸在水中的残旧的墙壁,看那墙壁上的青苔,也看那水在墙壁间荡漾激起的浪花,感受到另一种情趣。
   
    我那天在阳光普照之下,搭船渡海登上了那胜地,依了导游的安排,花钱去坐了那般的小舟,游了那么的水道,回来再看看那个广场,便去买了个面包和一支矿泉水,坐在广场边,嘴上下动的咀嚼起来,眼就斜斜的瞅广场上往还穿梭的悠悠的游人,还有那满天空飞翔的鸽子。倏忽间,游水道的余兴全然消失了去,我心头涌上了无限怅惘;因为在那些游人中,居然全是勾鼻绿眼,非我族类,因而我感到我是在人家的地方,离去我家是很远很远的了。我总是很眷恋我的家的,不舍得离开我的家的;人家的地方怎样怎样,于我又有何涉呢?那交叉纵横的水道,徒然增添了我的迷失呢!过了好久之后,我自己才笑了,这是千里跑来旅游嘛,看看风景而已,何必对一时一事耿耿于怀?这时心胸才又有所释然。

   
    要走的时候,在码头边我竟然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我们的人,黄皮肤黑眼睛,这使我喜出望外。这两个人与黑人混在一起,各自的铺地摊卖皮带和领呔,在做生意呢!我们的人到底是有本事的,跑到这天边做生意来了。我走上前去用我们的国语跟他俩打招呼,很容易的便谈上了。男的瘦个子,三十出头,福建人;女的黑粗,该是四十了,家在江苏;原来他们是各自天南地北的偷渡了来的,在异地摆地摊时互相认识了,便结伴在一起。他们是租地方住,每人每月须支付租金折合人民币约一千元;吃的怎样,他们没有说,但我想象到了。我问他们懂不懂当地的语言,他们说很难学,不懂;那怎么做生意?靠指手划脚啰!他们的眼睛里似乎透露出一种隐隐约约的茫然。这时我便想,这地摊生意怎么做?一天能卖得出一二条皮带和领呔?估且当摆在地上的全部卖光吧,又能赚得几个钱?够交租还是够吃饭?我蓦然明白了那茫然眼光的含意;我心底里生出无限的悲哀来,这比先前的怅惘是更进一步的东西了。
   
    导游要我立刻登船;时间到了,船是不等人的。 时间太匆匆,他们姓甚名谁,我都来不及问,更不知其住处地址电话号码,懵懵然的又分手了。
   
    人在船上,船在海中;迎着吹拂的海风,我的心绪便纵横交叉,像那水道激荡浪花般的不宁,老是记挂着岸上那两个我们的人。我时时留意时事新闻,知道有不少我们的人偷渡往英国美国等各处,有些是尚未登陆便死在海中,即是上了岸的,不外也是拼尽苦力、年轻女人甚至是卖春而已,并不好过。对于匆匆结识而又匆匆分手的这两个人,命运会好到哪里去?
   
    为甚么总是要离乡背井、冒险远走他方、投奔蕃邦异域去作一搏呢?我时时的想着这么个问题。
   
    多年过去了,我怎么也不能忘怀威尼斯那里的混在黑人堆中的两个中国人。那瘦个的男人能拼苦力么?那黑粗的女人能当娼么?如今他们的生活怎么样了呢?
   
    对于只有一面之缘、己是事隔多年、而且远在天边的两个中国人,我竟然还有这般的牵挂,这是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或许,这是因为,我家也有类似他俩的遭遇:我父亲孩童时就流浪到了大马,我却是沦落在香港……
2010/02/0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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