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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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馬步芳赴宴專使公署 張大千寫生魯薩爾鎮


   于右任一行在敦煌住了三天,因公務在身,還要去青海塔爾寺考察,
   第三天一早就告別敦煌,重返大漠之路。
   臨行前,大千把心智交給于右任道:“右公,我把心智托你帶往青海,交給魏蘭芳先生,他答應帶心智去塔爾寺,跟喇嘛學繪藏畫和學習研製礦物顏料。我把洞窟編完後,也要去那裏。”
   “魏蘭芳是誰?”于右任一時想不起此人。

   “青海財政廳的魏廳長,原來也是你的麾下。”大千加重語氣。
   “哦,該死,我把老朋友也忘記了。真是……” 于右任拍了一下腦門。
   大千送走了于右任一行,轉身就和竇、李兩位師傅帶著衛兵去給石窟編號了。
   過了中秋,戈壁灘的溫度降得快,一天冷似一天,大千吩咐力上去玉門購買建築材料,準備修理棧道用。自己則加快編號工作,爭取在寒潮來臨前完成。
   那年冬天來得早一些,凜冽的北風吹在石窟上,發出尖利的呼嘯。還有最後幾隻石窟了,如不編完,大千就去不成青海,在這裏過冬,而這裏的冬天是沒法開展工作的,氣候不說,就是物資和人手的匱乏,就已經叫他寸步難行。
   大千送走客人後,就帶著力上,將C20洞中新發現的兩張唐朝天寶年間供養的人物畫像臨摹下來,這兩張畫非常精美,在莫高窟的洋洋萬堵丹青中屬不可多得的精品。
   那天下午,大千正在整理筆記,門外響起了竇、李兩位師傅的聲音:“八先生,外面出太陽羅!”
   “要得,我馬上就來。”大千答應著,放下筆趕出去。
   最後的十來隻洞窟,幾天前就已經刷好石灰水了,可是因為天寒,往往要太陽曬上一個禮拜才會幹透。
   竇師傅把梯子擱在洞窟門口,興奮道:“老天幫忙,這個禮拜陽光好,石灰漿容易幹。”
   冒著凜冽的北風中,大千爬上梯子,對凍僵的手指呵了陣氣,然後在最後的
   一隻洞窟上,揮筆疾書——“C309”。寫罷,他按捺不住胸中的激情,沖到懸崖前,揮動著手中的筆,對著茫茫大漠疾呼:“完成囉!完成囉!”
   大風吹拂他的鬍子和長袍,在山崖的襯托下,一個天真爛漫的“美髯公”造型亮相在戈壁的曠野裏.
   大千編完洞窟不久,正好玉門油田有汽車去西寧。大千寫了一封信,托力上交給給劉鼎臣,拜託了一些瑣事,便帶了宛君隨車同行,經過武威時,把宛君留在範家,交代她從武威直接回重慶。
   恰巧范翁和夫人去蘭州拜訪親戚,沒人可以聊天,大千在范翁書房裏作了一黃昏畫,第二天一早就跟車上了路。
   汽車從武威出發,經過永登、窯街到了西寧。
   大千風塵僕僕,提了箱子,謝過司機,穿街問巷,來到一座大院前,大院的鐵門邊掛著一塊“蒙藏委員會”的招牌。大千上前問守門的:“麻煩您傳呼一下趙守鈺專使,說張大千找他。”
   “什麼?”守門人從瞌睡中醒來,含糊不清地問。
   “請叫一下趙守鈺專使。”大千重複了道。
   守門人醒了,不屑朝大千盯了一眼,不耐煩道:“自己去二樓‘護班禪活佛回藏專使行署’的辦公室找。”
   大千來到二樓,敲開房門,出來開門的正是趙守鈺。原來趙守鈺也是留學日本的,北伐時曾任第五軍西北援軍的獨立騎兵隊長,是張善子和熊克武的老朋友。他在日本時就和大千相識,一起練過字,一起參觀過奈良寺中柳公權和顏真卿的真跡,今日看到大千找上門來,故友相見,自然十分高興。
   趙守鈺把大千請到會客室,叫人泡了一壺釅釅的烏龍茶道:“這是一位朋友昨天剛送來的茶葉,最近戰事激烈,交通不便,內地很難喝到好茶。”
   大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好久沒有喝上這麼好的茶葉了,真解乏舒心。”
   趙守鈺道:“前不久右公來說你在敦煌十分辛苦,但也很有成就。他還跟我說起你成立敦煌藝術研究所的主張,要我們盡力支持你的工作。”
   大千道:“你和顧頡剛兄一起成立的‘中國邊疆學會’影響很大,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其實這是一個由學者組成的,一個研究邊疆地理歷史的團體。中國邊疆連綿廣闊,歷來又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更是近百年清廷的腐敗,北方強鄰動輒步步逼近,占了我們不少地方。我們自己有些什麼礦藏,自己也不明白,給強盜搶了去,他能頭頭是道,說出許多道理來,我們反而啞巴吃黃連,有理講不出。”趙守鈺痛苦地表述著。
   大千憤憤道:“就拿藏經洞的那批東西來說吧,國外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各國列強都來搶劫,斯坦因竟然幾次跟王道士要東西,朝廷會毫不知曉,甚至坐視不管,真是豈有此理。”
   趙守鈺道:“顧頡剛在給大學生上課時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比喻,說得大家非常動容。他說甲背了個大箱子在路上走,乙追上去說,你箱子裏的東西是我的。甲回轉身說,既然是你的,你倒說說看,裏邊是些什麼東西?乙支支吾吾說不明白。這時甲倒反而振振有辭說,我箱子裏有金銀多少,珠寶多少。開箱驗看果然如甲所言。這時就是旁觀者心裏明明知道甲是強盜,心裏也會讚歎他的精明和處心積慮,鄙視乙的糊塗和顢頇,如今咱們的國情不正是如此嗎?”
   “你這個‘護班禪活佛回藏專使行署’的職務到底是幹什麼的?”大千對趙守鈺的職務感到興趣。
   “唉,”趙守鈺歎了口氣道,“我們這個機構是個休閒部門,除了平時聯絡蒙藏間的感情外,終日飽食,無所事事。成立這個機構的起因是班禪九世,自一九三五年五月應邀赴南京出席國民會議後,長期住在北京,西藏僧俗民眾要求班禪入藏的呼聲甚高,國民政府即撥付經費一百萬,建立護送衛隊和護送專使行署,任務是送班禪回藏,但是班禪回藏受到英國人的阻攔。班禪回藏受阻,心情抑鬱,加之長年漂泊,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圓寂於玉樹大寺甲拉頗章宮。國民政府追贈他為“護國宣化廣慧圓覺大師”,肉體于一九四一年迎抵紮什倫布寺,我們目前的主要工作是為他建靈塔和祀殿。”
   “送班禪回西藏,本是中國人自己的事,犯不著英國人來多事,真是國力不振,到處受欺。”大千附和道。
   “你突然來西寧一定有什麼要事吧?”趙守鈺話題一轉,問大千道。
   “不瞞老兄說,幾個月前,經監察院駐甘、甯、青嚴敬齋監察使的聯繫,塔爾寺住持答應借五個喇嘛,幫我去敦煌調製顏料和做畫框。我錢也已經預付了,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就是不見他們來。”大千訴說道。
   趙守鈺略一深思,用半開玩笑的口氣道:“你大千不要以為有錢就可以請喇嘛,這在青海就是行不通的,這裏是馬步芳的天下,沒有他的點頭,就是蒼蠅也休想飛出去一隻,更不要說喇嘛了。”
   “哦——”大千忽然開朗,“怪不得……”
   “現在你明白了吧?”趙守鈺道。
   “這……我是一個畫畫的,和馬步芳素昧平生,怎麼去拜訪他呢?”
   趙守鈺笑道:“我知道,你文人清高的臭架子是放不下的。這樣吧,我在國民軍中當過軍長,和馬步芳的父親是舊交,按輩分他要叫我世叔。由我出面,為你洗塵,請他作陪,在酒席上你親自跟他談,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不過你得給他畫一張大畫,他正在大興土木,造一座西北最大的公館,據說有三萬多平方米,林森主席還為他題了院名,叫‘馨廬’。”
   大千答應道:“畫當然是要送的,但不知他喜歡畫什麼內容。”
   “他們馬家,自他老子馬海晏得寵於慈禧起,這幾十年來,馬家兄弟馬麒、馬麟、馬步康、馬步芳、馬步青……一門豪傑。你就畫一幅《群馬圖》吧。”趙守鈺道。
   “好,我住定後就開筆,怎麼樣。”
   “我們大院裏有棟小別墅,中央有要人來都住在那裏,前不久蔣經國剛住過,條件不錯,你就先住下吧。你作畫喜歡擺龍門陣,我上班時有空過來聊天也方便些。”趙守鈺道。
   “好,今天我就開筆,大後天和馬步芳吃飯時,當面和他談。”大千道。
   五天后,趙守鈺就在大千住的小別墅樓下,辦了五桌回民席。
   到時候,馬步芳果然帶著全副軍警來了,汽車馬隊,好不熱鬧。馬步芳還沒下車,院子就已經戒嚴了。
   趙守鈺帶著大千在門口迎候。馬步芳,看上去三十七、八歲的模樣,身穿三星上將級制服,外披鬥蓬,手持文明棍,一下車就對著趙守鈺和大千拱手,頗有儒將風度。
   大千在趙守鈺一旁也作拱回答。
   趙守鈺拉著大千的手,介紹給馬步芳道:“子香,我給你介紹個新朋友,這是赫赫有名的大畫家張大千先生。”
   馬步芳把文明棍交給一旁的姨太太,雙手拉著大千的手道:“哈哈,張老夫子,我一直仰慕您的大名,都說您和右公都是大鬍子,長相相似,可惜一直沒有機會拜見。”
   “不敢,不敢,將軍美言了。”大千搖手道。
   在一片寒暄聲中,趙守鈺陪馬步芳和大千入席。安排座位時,馬步芳怎麼也不肯入主座,定要讓給趙守鈺,推委不過,趙守鈺只好坐下。
   馬步芳是個極能社交的人,一坐定,就把身邊的副官和名人介紹給大千,輕鬆笑談,酒席上的氣氛極為和諧,同來的武官,看到馬步芳對趙守鈺這般謙恭,再加上畫家在座,也裝得溫文爾雅,不敢狂飲。
   “張老夫子,來西寧後,參觀過市容沒有?”馬步芳喝過幾口酒後問。
   “我來西寧第一件事,是為將軍繪了一張《百駿圖》,前天畫完,昨天趙專使派人陪我上街採購文房用具,給我影響不錯,社會安定,民風淳樸。我順便看看有沒有好的裱畫師,將那張《百駿圖》裝裱起來。”
   “哈哈。”馬步芳笑道,“社會秩序安定,是我採用了強權,凡是吸毒和搶劫的,抓住一概槍斃,一個不留。就拿來塔爾寺的那條公路旁的白楊樹來說,我叫軍人栽了六千棵白楊時,剛栽下,樹苗就被人偷走了,我先是發個通令,叫他們把樹苗送回來,他娘的沒人聽,反而越偷越烈,結果老子開了殺戒,凡是偷樹苗的,抓住就殺頭,殺他一批下來,天下就太平了。至於青海的裱畫師嘛——我可以保證你在西寧街上找不到一個。”
   大千緊張道:“將軍抓吸毒、偷盜的我可以理解,難道裱畫師……”
   馬步芳得意道:“沒抓,是請,都被我請到家裏去啦。這次我造‘馨廬’,光廳堂的佈置,就夠他們忙一陣的了。”
   “哦,”大千松了口氣道:“既然這樣,我送給將軍的畫,就只能請將軍自己派人裱了,將軍莫怪我不恭。”
   “哈哈,哈哈……”滿堂的人都笑了。
   大千趁熱打鐵,叫人把畫展示開來,只見兩張六尺的宣紙上,幾十匹駿馬在奔騰,背後有遠山和樹林作陪襯,氣勢磅礴,滿堂的人都聚攏來圍著畫叫好。
   馬步芳回到座位上,對一位副官模樣的人說:“你把畫拿回去叫裝裱師糊裱,另外派一位裝裱師來,供張老夫子安排,有畫家沒有裱畫的不行。”
   “是,”副官立正應名,從別人手裏接過畫卷好。
   馬步芳又道:“還有你把我那輛奧斯丁小車叫人開來,供張老夫子在西寧時使用。”
   
   
   馬步芳的熱情,唬得大千連連擺手:“不敢驚擾,不敢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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