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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認認真真編洞窟 熱熱鬧鬧度中秋


   
   聽見槍聲,力上手忙腳亂,把盛墨汁的洋鐵桶摔在地上,嚇得眾人虛驚一場。
   士兵護著大千出了石窟,迎面慧空神色緊張地奔來,對大千雙手合什道: “阿彌陀佛,居士受驚了。”
    “謝謝佛陀保佑,有驚無險。”大千驚魂未定道。

   慧空撣撣百衲衣上的灰塵,叮囑道:“這年頭兵荒馬亂,土匪經常出來騷擾。這裏的駐軍和民團聯合剿匪,經常交戰起火,望居士出入小心。”
   大千感激道:“多謝師父指點。,改日上門拜謝。”說罷告別慧空,在士兵的護衛下,帶了心智和力上,繼續為石窟編號。
   戈壁灘的晚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讓人預感到秋天即將來臨。大千來敦煌已經五個月得時間了,他望著還未編完碼的石窟,心中無限焦急,眺望遠處,沙漠上的駱駝隊一支支來來往往,可就是不見昂吉一行到來。他曾寫過好幾封信催問,但都不見回答。自范大寬把范翁接回武威後,大千也托他與塔兒寺的住持聯繫,看來問題就卡在他那裏。眼看編完洞窟,就要開始臨摹了,若要臨摹大面積的壁畫,材料和人手都嚴重短缺。
   要說辛苦,大千也真夠辛苦了。他每晚回到住所,還要在馬燈下作畫,應酬親友或寄給成都和重慶的畫商,以敷浩大的開支。千難萬阻壓在他的心上,使他變得焦慮彷徨。
   那晚大千在馬燈下作完畫,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想心事,宛君以為了給他累了,搖動留聲機,放一段余叔岩的《打棍出箱》為他解乏。大千最喜歡聽這出戲,高興時還會跟著哼上幾句,甚至叫宛君和他對唱。可是大千今天卻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老爺子,看你這幾天的臉色,哪里不舒服呢?”宛君關上留聲機問。
   大千歎了口氣道:“本來計畫來這裏待三個月,現在五個月了,連石窟的編號都沒有完成,而且很多已經編就的地方還要返工。以前我把大窟左右的耳洞也按另一個洞窟計算,這樣把一個整體的大窟,變成三個洞窟,現在看來有點不合適,而且最近民工在清理時,發現最下一層還有許多小洞窟被流沙湮沒,如果按原順序補編,就會顯得淩亂,我反復沉思,只有將原來的工作推倒重來。”
   宛君看看手錶,對大千道:“時間不早了,你休息吧。”
   大千搖搖頭:“我有事還沒完成,你先睡吧。”說完,扭亮馬燈,攤開紙準備畫一張敦煌石窟平面圖。這五個月來,大千朝夕奔忙,拍照、記錄,莫高窟的大小洞窟盡在胸中,頃刻間,一張詳細的莫高窟平面圖就出來了。
   畫完圖,大千仔細推敲,覺得當初在沒有完全熟悉的情況下,草率編號,有些操之過急。於是在圖下面又寫了一段長長的跋文,總結了第一次編碼的得失和第二次編碼的周詳計畫。
   天已經有些亮了,大千照例在住所附近溜達一圈,然後把心智叫來。
   “爸爸,昨夜你又沒睡啊?”心智揉著惺忪的睡眼,踏進大千畫室。
   “哎——爸爸心裏煩著呢!”大千歎口氣。
   “有兒能幫你承擔的事嗎?”心智望著父親,眼神裏露出父子間的親情。
   “就是為這件事把你叫來。”大千把心智拉倒畫案前,指著剛畫好的圖紙說:“爸爸的心事你可能知道,以前編的號碼不合理,需要重編。”
   “爸爸,這可是大返工呀!”心智擔心道。
   “沒辦法,”大千歎息道,“這跟作畫一樣,畫錯了就得重來,這是千秋萬代事,馬虎不得。”
   “那新碼怎麼編呢?”
   “你自己看吧。”大千把設計圖推到他面前。
   心智讀完圖紙上的蠅頭小楷:“哦,爸爸,我明白了。”
   “你也看到,冬天即將來臨,這裏還有許多基礎工作沒有完成。我打算把洞窟重新編碼的前期工作交給你和竇、李兩位師傅,兩位士兵作你們的助手,怎麼樣?。”
   “劉師兄呢?”心智問。
   “我另有安排。我計畫把在重慶的謝稚柳叔叔和比德、蕭建初等人請來,讓力上跟他們一起臨摹。把這裏的工作安排妥,我就送你去青海塔兒寺,跟昂吉學做礦物顏料,跟廟裏的喇嘛學藏畫。我不久也欲前往,弄清楚到底為什麼住持變卦,不讓五個喇嘛成行。”
   心智忽然發現父親多了幾根白鬍子,不由痛惜道:“爸爸,你太操勞了。”
   大千撫摩著心智的頭,似乎在教導,似乎在自責:“光陰催人老,人生是短暫的,做任何事都要規劃好,容不得走回頭路,這次爸爸粗心,在編碼的事上浪費了時間,浪費時間就是浪費生命。你現在就去把竇、李兩位師傅和兩位士兵叫來,我給你們佈置石窟編碼的事。”
   不一會,心智把四個人一起召來,大千指著設計圖,把編碼順序交代給大家,然後對竇、李兩位師傅道:“你們兩位馬上去泡一大盆石灰,泡透後,將雜質過濾盡,摻入適量的鹽和膠水,按照我設計圖上的順序,你們在洞口的顯眼處,髹上一個白色長方塊,乾燥後由我來填寫號碼。”
   竇、李兩位師傅點點頭道:“這個容易。”
   兩位士兵問:“八老爺,那我們幹什麼呢?”
   士兵是馬團長派來保護安全的,大千平時把他們當客人對待,時間長了他們有些不好意思,總想爭取點事做。
   大千捋捋鬍子道:“你倆就幫他們搬搬梯子、石灰桶什麼的。不好意思就請你們當個幫手吧。”
   “對,這樣就不把我們當外人了。”兩位士兵高興道。
   “還有三個方面必須認真注意,”大千扳動手指道,“一. 石灰水千萬不能碰到壁畫。梯子要輕靠,搬動要小心;二. 方塊要刷得整齊,大小規格要差不多,排筆蘸石灰水不能太過,不准淌涎,弄髒牆面;三. 注意安全,防止事故。”
   大千安排完工作,送走眾人,回到畫案前,取出信箋,給稚柳寫了一封長信,詳細介紹了考察的進展和難度,以及敦煌的氣候等,希望他早些準備,在明年開春時和蕭建初、張比德連袂前來。信後還附了一份詳細的列表,注明應帶的生活用品和繪畫工具,信的語氣懇切動人,猶如兄長跟幼弟說話一樣。接著,又寫了一份向政府和社會各界的呼籲書,要求政府儘快採取保護措施,成立“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以便對敦煌藝術進行研究和保護。他一口氣寫了十來張紙,最後在信封上寫上“呈請于右任監察院長呈政府有關部門”。
   大千寫完,已是晌午時分,宛君將桌上的冷菜又回溫了一遍,抱怨道:“這是第三次了,這次溫好你一定要把它吃了。”
   大千仿佛剛回過神來道:“哈哈,現在倒是真的覺得肚子餓了,我這幾天一直被眼前的困難羈絆住,今天總算解脫出來了。”
   宛君絞了一塊熱毛巾遞給他道:“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看你這幾年一直在無路和有路之間掙扎。”
   大千道:“知我者莫若太太也,我現在就畫一張《柳暗花明圖》送你。”說著,攤開紙就要作畫。
   宛君學京劇花旦的念白道:“別,別,我的老爺,畫是要畫的——飯也是一定要吃的呀——”
   “啊哈哈——”大千捋捋鬍鬚,用老生的念白回答,“想起畫畫,我就忘乎所以,這是我的痼疾,久治不愈了。”
   宛君調侃道:“既是痼疾,我這次回重慶,送你去醫院,把它徹底治好。”
   “毛病是容易治的,就怕病好了,畫也不會畫了。”大千假作擔憂道。
   “那我只能給你多溫幾次飯,把你這個毛病留住了。”宛君笑道。
   大千來到餐桌前,三二下扒完了飯,說:“我把洞窟的編碼完成後,就送你和心智回重慶去。力上不肯回去,要在這裏臨摹,就讓他在這裏留守。等開了春,你們和稚柳、建初、比德等一起再來。我要上青海塔兒寺去,在那裏住幾個月,跟老喇嘛學藏畫的繪畫技巧和調色工藝,然後帶五個喇嘛一起回來,回來時經過武威,再在范翁家住幾天,可好?”
   “能離開這窮山溝,流放地,有什麼不好的。”宛君收拾著碗筷道。
   “那我就投你所好了。”大千說罷,回到畫案前,給宛君畫起《柳暗花明圖》來,嘴裏不住念叨“重重複重重”,把山林畫得一重又一重,密密匝匝,仿佛把心中的積鬱傾瀉到紙上;把流水畫得一彎又一彎,峰轉流回,似乎把人生的艱辛訴說在其中;把煙雲畫得一縷連一縷,氤氳彌漫,宛若在探索命運的幽秘來自何方。
   大千遊戲筆墨,心中好不愉快,臨了,在左上角題道:“辛巳仲秋于莫高窟下寺,仿小米墨意,作柳暗花明圖贈宛君永寶之。”
   正在這時候,敲門聲起,宛君前去開門。
   “八老師,”力上站在門口,手裏拿了一件東西,後面跟著兩個民工。
   大千迎出來問:“發生什麼事了?”
   力上舉起手裏的東西,囁嚅道:“剛才幾位民工在清理流沙時,發現了一隻手臂。”
   “什麼,人的手臂?”大千吃驚道。
   “是的,一隻風乾手臂,上面還有字呢。”
   “快給我,讓我看看。”大千接過東西。
   果真是一隻風乾的手臂,外面用發黃的絲帛纏裹著,五個乾枯的手指裸露在外面,份量很輕。大千小心地解開絲帛,裏邊露出一塊黃色的綾緞,上面寫滿小字。大千急促讀著。
   一位不識字的民工著急問:“八先生,上面寫的是什麼呀?”
   大千舒口氣道:“這手臂是一個叫張君義的,是晚唐的一位大將軍,敦煌人。安史之亂後,吐蕃貴族陸續攻佔河西、隴右各州。唐宣宗大中年間,他趁吐蕃內亂,招集民眾,驅逐吐蕃,歸化大唐。大中五年春,被唐王李忱封為沙洲防禦使。同年冬,又獻河西十一州圖籍給朝廷,被晉升為歸義君節度使。張君義自恃戰功顯赫,臨死時要求朝廷給他封號,死後可得到追諡,但是皇帝對他的請求沒有理睬,使他十分失望,臨死前叫人砍下自己的手臂,懺悔道,我這條手臂為朝廷殺人太多,罪孽深重,不能跟我上西天,只能留在凡間贖罪……”
   “哦——”民工們發出木訥的聲音,臉上的皺紋舒展一下,跟著力上出去。
   大千喊住力上道:“你把發現手臂的洞窟和位置詳細記錄下來,以供後人研究。”
   “哎,”力上答應著走了。
   大千把絲帛照原樣包紮好,對楊夫人道:“這裏真是乾燥,一千多年了,還未腐爛。”
   楊夫人道:“這個東西太可怕了,不准放在家裏。”
   “那當然,寄放到慧空那裏去,等‘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了,讓他們保管。”說罷,叫宛君找來個乾燥的瓦甕存放了。
   這時力上拿了記錄進來,大千將他的記錄一併封存進瓦甕裏,道:“你把這東西存放到慧空那裏,說等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了,轉交給他們。”
   一清早,莫高窟下寺的門口,就來了一支駝隊。
   今天又是送給養的日子。每次送給養,只要劉鼎臣忙得過來,必定由他親自押隊。他辦事細心,生怕路上有什麼閃失,同時又可以和大千擺擺龍門陣,有時也為生意場上的朋友來求些字畫,次數多了,成了一對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偶爾一次不來,大千就惦得慌了。
   劉鼎臣一下駱駝,就帶著兩個換崗的新兵,直奔大千的畫室。大千出來迎接,正巧在門口撲面相遇。
   大千拉著他的手道:“哈哈,鼎臣呀,我知道是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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