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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瓜子店後院歎浩劫 小洞天里間敘高誼


   
   大千見秋君得了他的禮物,只是掩嘴大笑,便納罕道:“我答應過為你‘甌湘館’的空白處鋪壁,作一幅仕女圖,這有什麼好笑的?”
   秋君把畫掛在牆上道:“你上次說,照我的相貌畫一幅仕女,我還以為是說著玩的,准料你真的畫了。”
   “哦,”大千這才明白她笑的原因,放心道:“我還擔心畫得不太象呢!”

   秋君含笑道:“你不是常說‘大象不象’嗎?這樣說來,畫得不太象就是象了。”
   大千也笑道:“這原是石濤的話。中國畫講究神似,你看畫上這仕女的面龐,拿它的某一部分和你的眼睛、鼻子、嘴唇對照,沒有一處是一樣的,也可以說,沒有一處是‘大象’的,如果‘大象’了,就變成標準象照片了,這標準像照片哪是藝術,充其量只是‘形似’,形似者就被石濤說成‘不象’了。中國畫的奇妙就在於將這些不太象的部分拼湊在一起,變成神似,這就是古人說的‘不象才象’了,不過這‘不象’和‘才象’之間有個度點,畫家的努力就是終身在探索這個度點,畫人物如此,畫山水、走獸、花卉無不同出此理。”
   秋君是個很有悟性的人,忽然領悟道:“你說的道理我明白了,何止是作畫如此,中國人的整個哲學觀點就是掌握這個‘度點’。”
   大千聽罷,拍手道:“對了,凡事都不能‘太過’和‘不及’,如過頭一分或不足一分,都是不成的。”
   秋君又道:“我想起《登徒子好色賦》中,宋玉說,‘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這就是畫人物畫的度點了。”
   “對頭,對頭。”大千連連點頭稱許,指著牆上的畫道:“你喜歡嗎?”
   秋君畢竟是個未曾出閣的老姑娘,聽了大千的話,不由雙頰微紅,低聲道:“你送我的東西,哪有不喜歡的。”
   “這幅仕女有些追唐六如的風格,畫得瘦了些,待我敦煌回來,再給你畫幅端莊,丰韻些的。”
   說起敦煌,又引出秋君的傷感之情,沉默一會,又道:“我有一種‘別時有期歸無期,與君相見在何時’的感覺,恐怕抗戰不勝利,難與你再見面的!”
   “你也想得太多了。我看小日本橫行不了幾天,抗戰很快就會勝利的,萬一短期內局面再壞下去,你也可以舉家進川嘛,到時候我們不是又可以見面了嗎?”大千安慰道。
   秋君低頭不語,咬住嘴唇,眼圈有些發紅。
   那晚秋君在大千房裏,兩人千言萬語,一直談到月斜三更方才離去。個中細節,在下未曾聽得,若要杜撰,恐又犯誹謗先人之罪,所以不敢細表,還祈讀者見諒。
   大千離別上海,一路轉輾,換了幾次車船,最後從武漢乘上聚福洋行的輪船,才安全到達重慶。因那聚福洋行乃是華法合資的企業,船上掛著法國三色旗,所以沿江割踞的各派軍閥和天上盤旋的敵機都不敢前來惹事。
   輪船緩緩地在朝天門碼頭靠岸,霧氣濛濛的山坡上,擠滿了接客的人群,在船靠碼頭的一刹那,岸上的呼叫聲,江上的汽笛聲,嚷成一片。
   大千因輕裝就簡,因此未曾給家中寫信,叫人來接,所以也不注意接客的人群,船一靠岸,就提了皮箱,順著人流上岸。
   在鐵路未開通之前,朝天門碼頭是重慶通向外部世界的重要門戶,這裏藏垢納污,人群熙嚷,髒亂差是沒說的了。他出了檢票口,立刻被一群小乞丐圍住,一連串的:“老爺,可憐可憐我們,給一點吧……”的哀求聲充斥耳鼓,聽口音,都是從下江逃難來的。
   大千從袋裏摸出一把硬幣,散給他們,誰知剛打發走這批,又圍上來那批。這些乞丐,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是老的還是小的,他們都伸出同樣齷齪的手,哼著同樣的調子;散發著同樣乞憐的目光;這情景叫你揪心,叫你鼻酸,叫你落淚。大千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望著這些祈求的目光,放下皮箱,將衣袋裏的幾十元錢掏出來,不管票面大小,統統分發給他們。這下可不得了,他的慷慨舉動,引來了更多的乞丐,“老爺給我!老爺給我!”的叫喊聲嚷成一片,有的乾脆到他手中來槍。
   大千被圍在乞丐群中,急著拍手道:“沒有了!沒有了!”
   等他驅散眾乞丐,擦幹頭上的汗珠,靜下心來的時,發現自己的鈕扣掉了,再低頭一看,皮箱也不見了。
   “啊呀,我的皮箱!誰看到了我的皮箱!”大千突然喊道,可是過路人仿佛司空見慣似的,無人前來搭理。他的喊聲只是招來辛災樂禍的嘲笑。
   “唉,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大千猛擊一下前額,歎了口氣,心想,辛虧重要東西都托運走了,隨身箱子裏只有幾套替換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具,既然丟了,也就作罷,沒有行李走路反而輕鬆些。這樣想著,心裏倒反而不急了,在眾人的目光中,一個人空著手,慢慢跨著臺階,上陝西路去。
   這陝西路是一條通往朝天門碼頭的大街,前幾年,隔壁“茂昌參行”的老闆蔣銘龍死了,無人支撐。麗誠從寡婦手中買下了店面,和自家的堂面打通,開了家“瓜子大王”的炒貨鋪,自產自銷。大千找到這裏,看到鋥亮的玻璃櫥窗裏擺滿了各種炒貨,店門口進進出出的顧客川流不息,心中十分歡喜。他邁進店門,看見幾位夥計正在櫃檯上忙碌,那位年長些的,招呼道:“先生,你要買些啥子喲?”
   大千搖搖手道:“我啥都不要。我要問從哪扇門可以到裏頭去?”
   那櫃檯上的,原是在內江“義為利”沿用過來的老夥計趙洛。他聽大千聲音,打量道:“啊,您不是八老子嘛?您回來拉?剛才三師母還在叨念您呢!”
   “哦,是趙洛,趙師傅啊。這幾年你辛苦拉,頭上添了白髮,我差一點認不出你囉!”
   趙洛從櫃檯後出來道:“二爺,三爺,四爺都在後院,我帶你去。”說著雙手在衣襟擦了擦:“你的行李呢?我來提。”
   “沒有行李。”大千答道,跟在趙洛後面,出了店門,拐個彎,進入一條巷子,來到店鋪後院。
   趙洛走在前頭,敲門喊:“三爺、三師母,八爺回來啦!”
   開門聲起,三哥麗誠夫婦,四哥文修夫婦和幾位小侄都迎了出來。
   大千進了客廳給各房兄嫂磕過頭,然後拉住文修的手道:“四哥,我最擔心的是你。我離開聽鸝館後,日寇沒奈何你吧?”
   文修笑道:“那天,兩個日本兵喝了個酩酊大醉,倒在地上睡著了,直到另外兩個日本兵來換班,還象死豬似的在那裏打鼾。換崗的日本兵一時火起,“劈劈啪啪”一頓巴掌,把兩個醉鬼的臉打得臉像剝了殼的皮蛋。新上崗的日本兵見出了這等事,便上房裏來檢查,發現你不見了,就拘我去見相宇。這下我心想,只要你安然無恙,我就是砍了頭也合算,誰知相宇見了我並不生氣。他知道你已經金龜脫鉤,惱火也無用,便裝出一副寬容的樣子,打著哈哈道:‘你是張大千的四哥嗎?你那位弟弟也太不識好歹了。我對他原是好意,請他當藝院院長,他不當嘛,只要對我直說,何必要不辭而別呢?’我道:‘他乃是一介書生,豈能受得了你派軍人分日夜三班看守。’相宇陰險一笑道:‘這……我原是為他的安全。他不是說,在頤和園的皇軍強姦姑娘嗎?我生怕個別不守軍紀的士兵,給他添麻煩,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既然他誤會了,請你回去給我作些解釋,我們只希望他把在北平的藏畫獻給皇軍,叫他寫封自願捐獻的信來,就有他的好處,其他的我就不計較了。’說罷,叫兩名衛兵,派車送我回聽鸝館,那看守你的三班崗哨也就此撤了。我回到聽鸝館,當天就告別了德貴,一路轉輾,回老家來。”
   大千忿忿道:“這個相宇也太無恥了,既要搶我的畫,又說是我自願捐獻給他的,真是既要作婊子,又要豎牌坊,這世界上的好事都讓他沾盡了。”
   麗誠見大千談得激動,便對文修道:“四弟,你快把八弟領到客廳裏去歇息,不要一見面就談這些不高興的事。”
   趙洛在一旁賠笑道:“老爺們談吧,我回店忙碌去了。”
   大千向趙洛道了聲謝,便跟著兩位哥哥進客廳去,這時三嫂前來問道:“八弟,你的行李呢?”大千心中早有準備,這行李丟失之事是不能給嫂子、妻子等女輩知道的,否則又要嘮叨半天,責怪一通冒失之類的話,便誑道:“這次走得倉促,沒帶行李。”
   三嫂道:“那你的替換衣服一定很髒了。過一會拿麗誠的衣服去換了,把髒衣服拿來,我給你去洗。”這三嫂是個賢慧之人,目下家中雖雇了幾個粗細傭人,但上廚、洗衣等事還親自動手,對僕人一點也不擺架子,故全家上下,講起她,沒有一個不尊重的。
   三嫂交代完畢,回頭與四嫂拉家常去了。
   大千選了張椅子坐下,回頭對麗誠道:“三哥,剛才聽趙師傅說二哥也在家,怎麼不見呀!”
   麗誠道:“剛才恒通錢莊的董事長蕭翼之先生來,兩人在樓上書房裏擺龍門陣呢!”
   文修道:“蕭兄也非外人,我們就到二哥書房去談吧。”說罷,弟兄三人往善子的書房而去。
   穿過院子,上了樓便是善子的書房。善子聽見幾位兄弟的聲音,就在樓梯口等著,後面跟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矮胖子。
   善子看見大千上樓,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你回來啦?”
   “二哥,您好嗎?”大千也親切問。
   “好好,”善子回頭指著站在一旁的客人,向大千介紹道:“這位是‘恒通錢莊’的經理蕭翼之先生。”
   大千拱手道:“久聞蕭先生大名,久仰!久仰!”
   蕭翼之還禮道:“賢弟才華蓋世,鄙人早有所聞,你我雖屬同鄉,但你長年在外,無緣聚談,今日相見,實屬三生有幸!”
   這時麗誠對大千道:“翼之與我是中學同窗,有數十年的交往,上次我在蘇州說起的,樂意幫助別人開墾文化事業的蕭先生,就是指翼之兄。”
   大千又拱手道:“欽佩!欽佩!”
   蕭翼之見張氏兄弟相聚,便先告辭道:“我還要去錢莊同業工會主持一個會議,先走一步了。你們昆仲好好談談!”說著,有想起了一件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封信,交給善子道:“虎兄上次講,大千這次回川,計畫去青城山作畫,這好辦,青城山上清官的住持馬道長是我摯友,憑這信他一定會熱情安排的。”
   善子道了謝,把信交給大千,大千捧著信連連稱謝。
   蕭翼之是個爽直之人,對大千道:“我與麗誠的交情深如兄弟,你們是麗誠的兄弟,當然也是我的兄弟,不必講外人話。我經商多年,頗積得些財富,弟兄們有事盡可找我,不要見外。上次麗誠對我說,你要去敦煌寫生,經濟上我一定支持。具體數位,請你拿個預算。”
   大千見蕭翼之直率,也明說道:“我卜居青城就打算作些畫,開幾次畫展,將賣畫所得,作為去敦煌的川資,但萬一不能如願,或略有所缺,到時一定有勞蕭兄解囊。”
   蕭翼之回答道:“當然,當然——”說罷和張氏兄弟告別。
   送走蕭翼之,兄弟四人回到善子書房。大千一進門,看見正面牆上掛著一幅丈餘的白布,上面畫著一群下山虎。那虎畫得生起勃勃,甚是威風,上款題道:“雄大王風一致怒吼,威震河山,勢吞小丑;下款題道:“怒吼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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