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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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展虎圖歎離亂世道 投酒肉施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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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展虎圖歎離亂世道 投酒肉施金蟬脫殼


   
   大千與來人擁抱了好一會,才咽哽道:“四哥。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來人正是張大千的四兄張文修。他自從離開蘇州網獅園後,去安徽郎溪買了兩座山地,辦了個診所,開了所小學堂,自歎“不為良相即為良醫”,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踏進爾虞我詐的商界,願終生做個桃花源中人。
   文修放開了大千,用衣袖擦了擦濕潤的眼眶道:“八弟呀,我還以為再見不到你了,蘇州和上海都在傳說你被日寇槍殺了呢……”

   大千朝窗外看看,連忙阻止文修道:“四哥,這裏不便說話,門口有日本兵看守著呢,有話到晚上再說把!”
   文修聽著,愣了愣。推開窗戶,果見樹蔭下坐著兩個日本兵。
   大千和文修進了書房。大千給非闇撥了只電話,不料撥弄了半天,沒有聲音,電話線給扼斷了。他放下話筒,回到畫案,打開硯匣,急忙給四川的家人寫信,大意是,“四哥已到北平,自己被日本憲兵看押,處境不佳,日後如有人來取畫,千萬不可給,就是有我的手書,也莫輕信(即使我寫親筆信,也是日寇所逼),千萬不可上當,並轉告全家。”末了,又用朱砂筆重重寫了“切切,切切”四字。
   大千寫完信,把他交給文修,文修看罷,會意地點點頭,又把信折好,交還大千,彼此不發一語。
   大千把信塞進信封。叫德貴進來,輕輕囑咐道:“你立即把它去城裏寄了。這信的關係到我全家的安危,你一定要把它安全寄出。千萬不可讓日本兵發覺!”
   德貴機靈地點點頭,把信塞進衣襪統裏,從邊門出去了。
   大千從窗裏看到德貴的背影在遠處消失,才緩了口氣,回到畫案前,拆看積壓的信件。他平時每有來信,當天必回。這次被小日本關了一段時間,欠下了許多信債。
   這是一封張述亭寄來的信,寫道:“抗戰事起,我與肖園一起隨金城銀行遷往昆明,據說北平淪陷後局勢險惡,謠言頗多。不知八老師安危如何,弟子極為懸念。如不嫌棄,八老師可偕同二老師全家,一起來昆明共度艱難,且這裏世風淳樸,風景幽雅,極宜作畫……”
   大千給述亭回了信,又拆開一封,是李秋君從上海寄來的,內中不免寫些牽腸掛肚之言。大千一連看了幾遍,自然又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大千複罷回信,和平時一樣,開始磨墨作畫,不露聲色。
   文修看見窗外的兩個日本兵正抱著槍打盹,便從包裏取出一隻軸頭,交給大千道:“這是二哥和三哥送你的。”
   大千接過軸頭打開一看,原是善子畫的一幅《月夜虎嘯》圖。那虎在月夜中引頸彷徨,似有所尋。畫的題跋處,是三哥麗誠抄錄白居易的一首七律詩,那詩寫道:
   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時難年荒世業空,弟兄羈旅各東西,田園寥落干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吊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大千讀罷,不由扼腕落淚,半晌說不出話。
   文修在一旁說:“在蘇州的家眷已陸續遷回四川去了,惟二哥暫留上海家中,整理藏畫,一俟完事,也將返川。”
   大千睜開淚汪汪的眼睛問道:“虎兒也隨同家人一起回四川了嗎?”
   文修歎道:“天下事真是凡事皆有劫教,這事說與你聽,恐你還要傷心呢!”
   大千拭著眼圈道:“這些日子來心也傷透了,還有什麼話聽不得的。”
   文修頓了頓道:“上個月二哥與一位姓盛的學生,雇了二輛黃包車,帶虎兒去北塔詩印光法師處受戒,不料車過觀前街,虎兒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從車下竄下來,盛師兄怕這畜生傷人,死命楸住虎尾巴,也怪盛師兄力氣大,把虎兒揪傷了,當場躺在地上喘氣,不得動彈。二哥見出了這事,只得叫黃包車夫把車拉回網獅園,請了名西醫前來治療,沒幾天虎兒就死了。”
   大千歎道:“這虎兒雖有虎形卻無虎氣,跟我中華民族一樣,豈有不受人制約的道理。”
   文修笑道:“八弟錯了,你只歎虎兒沒有生氣。卻不贊我盛師兄膂力孔武嗎?”
   大千不理會文修的話,轉爾問道:“網獅園的學生都遣散了嗎?”
   文修道:“遣散了。聽說你被抓,社會上謠言四起,租界內許多小報,亂髮消息,說你被鬼子殺害了,上海有位學生聽後,大哭一場,臨了你的許多作品,為你開了個遺作展覽會。”
   大千問明瞭這位學生的名字,笑道:“也難為他的孝心了。”
   文修道:“古人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可見你平時對他們好,他們還記得你噢,我忘了告訴你,你學生中有個叫劉力上的,這娃子很爭氣。聽說前方開了仗,他就跟著十九路軍當兵去了。”
   大千道:“力上倒是個爭氣的娃子,他十七歲來咱家,學畫也肯用功,就是二哥平時對他嚴厲了些,不過他也從不見氣。”
   弟兄倆互訴離亂之情,不免聲聲歎息。
   這時德貴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抹著額頭上的汗珠,著急道:“八爺,兩個鬼子……”
    大千吃了一驚。跳起來道:“出了什麼事?”
   德貴磕磕巴巴道:“兩個日本兵在門外攔住我說話,我不懂日本話,請您去聽聽。”
   大千以為托他寄的家信給日本兵發現了,急著問:“你信寄出了沒有?”
   德貴壓低了聲音道:“信是寄出了,我回來時,兩個監視我們的日本兵攔住和我說話,不過態度倒還和氣。”
   “好吧,我出去看看。”大千站起來。撣了撣衣襟,回頭對文修道:“四哥,你稍等一會,我去應付一下就來。”說罷跟德貴出去了。
   大千來到廳上,果見兩個日本兵站在門口,看見大千出來,用日語指著肚子道:“我們肚子餓了,先生能否給我們些東西充饑?”
   大千一笑。也用日語道:“可以,可以,兩位盡可進屋裏來坐。”說罷。回頭吩咐金太監道:“德貴,叫廚房準備些酒菜。款待兩位先生。”說完,又對日本兵道:“請稍等一下,我已叫廚房準備了,今後有事盡可與我說。”
   兩位日本兵見大千慷慨大方,高興得連連鞠躬:“謝謝!謝謝!”
   大千安排好日本兵,回到書房,照舊一邊作畫,一邊和文修聊天。
   大千少了朋友往來,這些日子,倒也清淨。他每日作畫就和文修擺龍門陣,相宇派來的幾個日本兵,也由於大千每日用好酒好菜款待,相安無事,這樣又過了過了將近一個來月。
   那日清早,大千把德貴叫來,在他耳邊這般那般地吩咐了一番,德貴點點頭去了。午飯時,廚房裏擺出了一桌好菜,台中央還放了兩瓶“五糧液”。德貴故意把瓶蓋打開,讓那誘人的香味彌散空間。那兩個當班的日本兵是吃慣了的,一進門,嗅到滿屋的酒香,饞得眼珠直盯著滿桌的紅綠菜肴,不待德貴招呼,就坐下來狼吞虎嚥地大嚼。
   再說大千呢。仍舊與往常一樣,坐在畫案前潛心作畫。但他的心思卻放在客廳。聽那兩個日本兵笑談,說粗魯話。大約過把小時後,他發現那兩個日本兵已經醉了,便把德貴找來耳語一番,又給他一筆錢,回到房裏,和早已密謀好的文修對換了衣服。弟兄倆說了一信道別的話。大千從睡房的窗口翻了出去,擇了條僻靜的小路,腳高腳低地走了。而文修呢,學著大千作畫的樣子,坐在畫案前寫字,兄弟倆默契配合。在不知鬼不覺,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
   大千逃離聽鸝館,沿著頤和園的牆根,從破牆處翻出去,穿過農田,走上一條小路。這裏路面坎坷,行人稀少,匆匆忙忙走了一個來小時,才到一條街上。這裏有幾家小店,沿街幾個擺攤的,拿著蒲扇在有氣無力的招攬生意。大千來到樹蔭下,一位賣大碗茶的攤子前,找了張長凳坐了,從袋裏摸出一枚銅板,端過一碗茶問:“老大爺,這是什麼地方?”
   賣茶的老漢剃著光頭,滿臉的花白胡茬,揮動著蒼蠅拍,懶洋洋地答道:“這裏是肖家河。”
   “肖家河,”大千喝口茶,心想我還頭一遭聽到這地名呢,放下碗對老漢道:“老大爺,我迷路了,想找輛進城的馬車。您能幫個忙嗎?”
   “這麼熱的天,誰肯出車,況且進城碰上了鬼子,忘了鞠躬還得挨耳光……這年頭啊,趕車的早就嚇得不敢吃這碗飯囉。”老漢歎了口氣,放下蒼蠅拍,接過大千的空碗,又盛了碗淡黃色的茶,放回原處。
   “大爺,您幫我想想辦法吧,我願意多出些錢。我有急事趕回家呀!”大千說罷,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銀元,扔在老漢的大碗茶旁,那銀元撞在碗沿上。發出“噹啷”一聲。
   老漢拿那起錢,抬頭朝大千看了一眼道:“好吧。我家的兩個驢子閑著,你願意屁股挨驢背,我就陪你跑一趟。不過不送進城。只送到西直門外。”
   “哪勞駕您了。”大千心急如焚,巴不得馬上離開這裏,哪還考慮騎馬騎驢的,滿口答應。
   老漢收拾了茶攤,領著大千來到家裏,從驢棚裏牽出兩頭小黑驢,各自坐一頭,往西直門方向而去。
   晌午時分,那兩頭驢子來到西直門城牆下。老漢吆喝一聲,跳下了驢背,叫大千也下了。大千又掏出兩塊銀員給老漢。老漢道了聲謝,牽著驢子回去了。
   大千撣了撣衣衫上的塵土,先在城門前轉一圈,探探風。他生怕看管他的憲兵發現他逃走,用摩托車追來。城門口,一個扛槍的日本兵,和平時一樣,逼視著進進出出的人群,並無異常。大千合在人群裏進城去,才穿過城洞。只聽得一聲粗暴的斥駡聲,他吃了一驚,一回頭,看見一位挑擔的農民,忘了鞠躬,被鬼子兵揪住打耳光。此刻,他心頭升騰起一股難以言狀的憤怒。他決心要逃離這魔掌,到後方去參加抗日陣營,把小日本趕出去。
   大千進了城。城裏不少店鋪已經重新開張。在夏日驕陽的照灼下,店門口的招牌旗幡,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拂著。
   “先生。行行好吧,我三天沒吃的啦!”大千正走著,迎面一個乾瘦的老漢,攤開雙手,向他哀求。
   大千從口袋裏掏出幾枚銅板,放在他手心道:“你沒有幾子嗎?”
   老漢經大千一問,捧著銅板哭泣道:“兩個兒子都當兵給日本鬼子殺了……”
   大千聽了老漢的泣訴,不由眼圈一紅,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銀元,放在他手裏道:“去買些吃的吧。”
   老漢激動得要當街跪了下來,大千怕引起過路人的注目,趕緊把他扶到街沿上坐了。
   前面的樹蔭下停著一輛黃包車,車夫用草帽遮著臉,坐在車上打瞌睡。
   “車老闆,去東四十二條府學胡同。”大千站在車前喊。
   “哎,好來——”拉車的倏地拉下草帽,跳起來,把大千請上車,抓起車把就走。他那光赤的腳板。在石條地上“劈劈啪啪”打出清脆的響聲。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車到了府學胡同口,車夫放慢了速度,問道:“要拉進去嗎?”
   大千搖搖手道:“不要了,就這裏停了吧。“說罷,下了車,付了車錢,一個人慢慢地踱進胡同去。
   欲問大千此行何去,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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