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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遇故友訴述前事 聽和田預測未來


   來人是酒店的聽差。他把一迭信件遞給大千道:“剛才來了好幾位客人,要見先生,只因夫人交代暫不接待,所以都被打發走了。”
   大千道:“現在禁客令已解除了,歡迎他們都上來吧。”
   回到房間,大千看完信後,對雯波道:“日本‘壺中居’的江藤濤雄來信,邀我明年櫻花盛開時節去那裏開畫展。”
   雯波道:“那好哇,到那裏去住一陣到是好事,但開畫展,你的作品夠嗎?”

   大千胸有成竹道:“這些日子來求畫的人少,我積累了一些,但大的作品不多,只要畫幾張大的就夠湊數了。”
   雯波自言自語道:“正是湊巧,嶽公送來的支票倒夠我們去日本的川資了。”
   “哈哈,”大千笑道:“這段日子也夠你操心的了,這次日本畫展過後,我們的處境就會改觀的。”
   雯波笑道:“我擔心啥子呦,有了你這雙手,我啥子都不愁。”
   “既然這樣,我們就準備去日本囉。”大千說著,攤開紙,給江藤濤雄寫回信。
   “壺中居”是一個經營東西方書畫和古董的店鋪,在東京的日本橋“高島屋”的對面。
   一幢古樸的老屋,佈置得高雅脫俗,有濃郁的文人氣息,因此成了日本文人和學者聚集的場所。老闆江藤濤雄,是日本藝術專科學校的畢業生,中日開戰前在中國住過,並和大千一起去過朝鮮,大千在朝鮮得紅粉知己春紅,就是他撮合的。
   大千給江藤的信,說如果明年春天開展覽的話,還缺一些大件作品,是否能晚些時間,不料江藤是一個急性子的人,一個星期後就回信,說缺幾件無妨,畫展一定要如期進行。信中還夾了機票,限時限刻要大千趕到日本。為了讓大千安心作畫,他在以盛開櫻花著名的上野風景區,找了一家叫“帆台荘”的別墅旅館,開了三間住房。還特地為他挑選了兩位侍女,一個叫山田,十八、九歲,鵝蛋臉,笑起來甜甜的,說話聲音也特別好聽,專門負責裁紙磨墨和打掃書房;一個叫伊東,二十四、五歲,年齡稍大些,專門負責侍侯大千的茶水和家務。
   大千住進“帆台荘”的事,在日本的朋友中傳開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紛紛前來探望。
   那天吃過早飯,剛準備作畫,一位戴眼睛的中年人,喊著:“八哥!八哥!”朝畫室走來。
   大千側耳細聽,那聲音有些熟悉,剛要回應,那人已經來到門口。
   “嘿,不是朴之兄嗎,好久不見,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大千詫異問。
   “你這樣大名頭的畫家,躲到哪里都會有人知道。”來人叫朱省齋,字樸之,是著名書畫評論家,也是收藏家,他的文章在書畫界很有名氣,只因他是陳公博的女婿,跟隨陳公博幫日本人做過事,抗戰後受到一些懲罰,前幾年躲在香港,靠幫小報寫文章謀生,和大千失去了聯繫。
   大千把朱省齋迎進畫室,叫山田泡上一壺茶,兩人慢慢對飲。
   大千道:“這麼長時間不見,你在哪里?”
   “唉——”朱省齋歎口氣道:“因漢奸罪在老虎橋坐了幾年牢,國民政府敗退,我們這班人撿了便宜,釋放出來,如今大陸是共產黨的天下, 他們會放過我們這些人嗎,於是我一出獄,就跑去香港,在一家小報當記者,勉強維持生計。上個星期我來日本,聽朋友說你住在這裏,於是就冒昧尋來。
   大千問:“你收藏的那些畫呢?”
   朱樸之苦笑道:“別提了,我自定有漢奸罪之後,多年的收藏,早就被那班接收大員瓜分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大家又談了一會劫後餘事,不勝感歎。
   飲了一會茶,朱樸之道:“今天來順便請你去看一件東西。”
   “什麼好東西?”大千隨口問?
   “我在東京的一家舊書店裏,看見一幅石濤的山水,畫得真好,想請你去掌眼。”
   聽說看石濤的畫,大千興趣陡增,問:“離這裏多遠?”
   “乘計程車大概半小時。”朱樸之有催他啟程的意思。
   大千回頭對裏屋道:“山田啊,給我準備衣服,我要和朱先生一起出門。”
   兩個人來到東京偏僻處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一進門,朱樸之指著牆上一張四尺紙的畫軸,悄悄道:“就是它,怎麼樣?”
   “先生,要我幫助嗎?”大千正要回答,一位穿和服的女店員疾步過來請安。
   “謝謝,需要時我再找你。”大千道過謝,取過架子上的書本,佯裝翻閱一會,就拉著朱樸之出門。
   出得門口,朱樸之急著問:“八哥,你看怎麼樣?”
   大千哈哈大笑道:“老兄的眼光真不錯,這是我年輕時在蘇州網獅園畫的。”
   “啊呀,我來看了兩次,差一點把它買下來。”朱樸之慶倖道。
   “哈哈,別亂花錢了,這便宜還是讓日本人去撿吧。”大千嘿嘿一笑,拉著朱樸之跳上一輛計程車回去。
   大千永遠是個核心人物,不管走到哪里,總有一批朋友和學生圍著他,向他討教畫藝和擺龍門陣。到了日本,也不例外。那天吃過午飯,剛準備作畫,山田拿著一迭畫稿進來,交給他道:“外面有位青年人,說是從臺灣來的,一定要求見先生,他說那怕說一分鐘話也好。”
   大千打開一看,是一迭臨摹他敦煌壁畫的畫稿,雖然線條稚嫩了一些,但卻畫得認真,有才氣,有個性。畫稿最後附了一封信,說四歲時,父親被人復仇殺害,就此家道中落,七歲起跟隨母親學畫,現正在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讀書。接著又說了許多仰慕的話,說這次特地從臺灣趕來觀看先生的畫展,連續參觀三次,每次都激動不已,聽說先生也在日本,就鬥膽造訪,想拜先生為師……信不長,但語氣誠懇,真摯動人。
   大千放下畫稿,對山田道:“請他進來吧。”
   不一會,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老師——”
   大千放下畫筆,看見一個戴眼睛的英俊青年站在門口。
   大千看到他的斯文相,就心存三分歡喜,熱情道:“進來,請坐!”
   “你就是給我寫信的孫家勤先生嗎?”大千在對面坐下。熟悉的人都知道,只有 非常重要的客人,大千才會放下手裏的筆來接待。
   “學生正是。”孫家勤有些靦腆。
    大千道:“你畫得不錯,只要持之以恆,將來一定會成大器。你在信中說,十二歲就跟母親學畫,了不起哦。”
   “因為先嚴是行伍出身,解甲後皈依佛教,學禪思過,不料在一次打坐中,在天津被仇家行刺身亡,就此家慈要我好好念書學畫,將來遠離武場,修行文儒。”
   “哦,這樣聽來,你是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的公子了。”大千問。
   “正是。”孫家勤答道。
   “將軍之後,棄武崇文,倒也是一段佳話。這也說明中國的國運,開始從武轉文,從亂到治,是好證候。”大千喃喃道。
   “老師,我能拜倒在大風堂門下,做你的學生嗎?”孫家勤懇求道。
   “收你這樣既用功,又有基礎的學生為徒,當然是光耀大風堂門楣的好事,豈有不收的道理,可是……”大千欲言又止,捋須不語。
   “老師,難道我有不夠格的地方嗎?”孫家勤著急道。
   大千道:“拜我做老師,按照大風堂的規矩,要點香燭鋪紅地毯磕頭的哦。”
   孫家勤道:“這個規矩我早已知道。家勤對老師的學問,五體投地,給老師磕頭是求之不得的事。”
   大千捋須笑道:“那我就答應收下你了,擇日再行拜師典禮。等你畢業後來我身邊,我親授與你。”
   孫家勤高興喊了聲老師,納頭就拜。
   大千站起來拖住他,連連道:“領了,領了,到舉行儀式時再補拜不遲。”
   大千扶起孫家勤,看見有一卷習作掉在地上,撿起道:“你把這些畫留在這裏,我幫你修改一下,過幾天你再來取,如何?”
   孫家勤稱謝不絕。
   大千又道:“ 不過我不會一本正經上課,只會改畫,擺龍門陣。你有空要多讀書,讀有益的書,憑悟性去體味世間的一切,學藝僅僅是其中之一。”
   孫家勤連連稱是。
   列為看官,過去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大陸的讀者只知道張大千在大陸的眾多學生,卻不知道在海峽彼岸還有這麼一位高足。孫家勤自在臺灣師範大學畢業後,旋即去德國深造,獲得了美學和哲學雙博士頭銜,他是大風堂第二代門徒中學歷最高的一位。從學校出來後,他奔赴巴西,和張大千在八德園朝夕相處,親領咳謦,當然這是後話,容待筆者後文補述。
   大千送走孫家勤,剛坐定,山田又持了張名片進來,說有一對夫婦求見。他接過名片,只見上面寫著:“王之一攝影記者”。
   “請他們進來。”大千隨手把名片放在桌上。
   不一會,山田帶著一對青年夫婦進來,男的修長身材,帶著闊邊眼鏡,頭頸裏吊著一架相機,西裝革履,煞是英俊;女的一身和服,笑容滿面,一看就是日本人。
    兩個人一進門就給大千施禮。
   “哦,你就是王之一先生嗎?”大千站起來道。
   “張先生,請原諒我們冒昧造訪。”王之一夫妻雙雙鞠躬道。
   “不用客氣,隨便坐,隨便聊。”大千招呼道。
   山田上完茶,大千道:“請原諒,我的習慣是邊畫邊談,不浪費時間,你們隨便,不要見外。”
   “王之一道:“我給先生照些相片,可以嗎?”
   大千哈哈一笑道:“只要你不嫌我醜,就請便。”說完視若無事,繼續作畫。
   王之一按動快門,劈劈啪啪地拍了一陣,日本夫人在一旁當助手。
   拍完照,王之一把相機交給夫人,和大千攀談道:“張先生您畫的仕女漂亮極了,我在上海當學生時,在滄州飯店參觀過您的畫展。”
   “哈哈,”大千笑道:“那時我剛從敦煌回來,專攻仕女畫,都是工筆的,不過現在看來有些媚俗,不足取,不足取!”
   “先生的仕女比真人還美,真叫人看了妒忌。”那位女賓在一旁說道。
   “哦,有趣,我的美女倒叫你妒忌了,那我今天一定要畫一幅醜女圖送給你,讓你順順氣。”大千停住筆,調侃道。
   王之一介紹道:“這是我的日本夫人,叫惠美子,是教授日本茶道的。”
   惠美子起身向大千鞠了一躬道:“日本的茶道起源於中國,我要向夫子請教中國的茶道知識哩。”
   大千道:“很多好的東西起源於我們中國,但由於近一百多年來滿清政府的顢頇,沒有被重視,反倒被日本繼承去了,猶如我們兵庫裏有十八般兵器,子孫放著不用,隔壁鄰居拿去一件,日夜琢磨,研究改進,反而用得好好的。孔子說,禮失求之於野,看來我們很多傳統的東西反倒要向日本去學,茶道也是這樣。”
   惠美子彎腰施禮,用純正的國語道:“夫子說得過分了,日本只有學到中國的一根毫毛,膚淺得很,真正深厚的東方文化還是在中國,你們中國人只是在打瞌睡,不是健忘,只要醒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的。”
    大千覺得惠美子能說出這番話來,決不是平凡女子,放下筆,對王之一道:“尊夫人能說出這些道理,好見識。”
   王之一道:“內子出身受教育家庭,原本就說得一口很好的漢語,跟我這幾年,又長進不少,以後老夫子如有日語翻譯方面的事,盡可吩咐她做。”
   惠美子接著說:“老夫子如需要,我隨時可以效勞。”
   “哈哈 ,說效勞不敢當,以後有空,歡迎常來捨下擺龍門陣,這次展覽我就不客氣,聘你當翻譯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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