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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何香凝夜訪網獅園 徐悲鴻延聘張大千

   
   大千回到網獅園,先拜見了母親,稟告謝玉岑的殯葬細節,不由又哭泣起來,太夫人也抹淚道:“玉岑這孩子才華橫溢,秉賦聰穎,可惜天不假年,這也是命數所定。”
   母子倆傷感了一陣,大千又問:‘二哥這幾天一定又作了不少畫吧!“
   太夫人從袖管裏抽出手帕,抹幹臉上的淚痕道:“四天前的一個夜晚,何香凝女士匆匆來找他……“
   大千忙問:“何女士找他有何事呢?”

   太夫人道:“她一來就上殿春簃與你的二哥談話,不一會你二哥就陪她出去奔忙了。”
   大千道:“自從廖先生遇刺後,何女士既要撫養兩個孩子,又要參加社會活動,著實受了不少累。這次他來找我二哥,一定有什麼事吧?”
   太夫人低聲道:“據你二哥說,何女士的兒子承志犯了政治案,在上海租界內被捕了,要善子幫忙找人疏通關節,設法營救。”
   大千道:“聽說鬱曼陀在江蘇法院任推事,上海租界中的訟事都歸他處理,何女士為何不去找他呢?”
   太夫人道:“這郁曼陀是何人?”
   “哦,”大千沉吟著想,跟母親隨便說個不相識的人,也不作介紹,這話如何使他懂得,便解釋道:“鬱曼陀是當今小說名家郁達夫的長兄,他們昆仲也是我們留日時的同學。郁氏兄弟也擅長丹青。在日本時,我們四人常和何女士一起吟詩作畫,談論國是。何女士待我們象姐姐一樣熱情,還經常為我們烹調好菜,改善伙食。”
   太夫人似有所思,忽然悟道:“哦,是浙江富陽的郁啥子兄弟麼?我好象聽你二哥說過。”
   太夫人說著,回頭叫三嫂去書房裏取來一軸畫,遞給大千道:“這是何女士贈給你二哥的。”
   大千接過畫軸,漸漸展開道:“前幾年何女士在上海寧波同鄉會辦畫展,二哥還叫淩飛和旭明去幫忙呢!這些年來風雲變幻,一別幾年,各自海角天涯,未得相遇。”展開畫軸,上面是一隻斑斕大虎,引頸長嘯,威風凜凜,氣勢磅礴。大千把它掛在牆上,細看了一陣,歎息道:“何女士手筆不凡,要是她不題款識,凡眼哪會看出這是一個女子所畫。可惜廖先生過早壞在歹徒手裏,要不然,她不知能幫他做多少事業呢!”
   太夫人道:“廖先生為建民國,把性命也豁了出去,如今民國既成,那些當權者卻反要加害他的兒子,真是人一搞政治,就不講道德情誼了。”
   大千聽了母親的話不作聲。太夫人又道:“所以你二哥是個明白人,辭去了那勞什子的小官,潛心作畫,將來如能成名,也可流芳百世。”
   大千道:“母親說得很對,孩兒記住了!”
   太夫人見兒子同意自己的觀點,笑了,轉而又問道:“你十弟近日有信來嗎?”
   大千心頭一酸,強作笑容道:“君綬在德國改學機械。據不久前從德國回來的同學說,他忙於研究,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只是托人帶回個口信,向父母大人請安。如母親不問,我還差點把這事忘了呢!”
   太夫人笑笑道:“男兒第一件事是認真讀書,這家書原本是客套事,免了也罷。”
   這時善子進屋來,大千見二哥風塵僕僕,知道他為承志事從上海回來,便問道:“二哥,廖公子的事有眉目了嗎?”
   善子在母親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忿忿道:“我和何女士去了上海,找了幾位留日時的同學,如今這些人都成了新貴,說話的口氣也和過去不同了。談起正經事,便相互推諉,誰也不肯出力。要不是為了廖公子的事,我才不去受這份閒氣呢!”
   大千笑道:“二哥還記得玄妙觀裏的一幅對聯嗎?”
   善子似有不解。
   大千道:“識破世事驚破膽,看透人情冷透心。”
   善子道:“正是四大皆空,做人還得要有些出世思想。”
   大千調侃道:“二哥自號‘虎癡’愛虎成癖,竟然也大談起出世思想來了。”
   善子正色道:“愛虎者未必要會沾上吃人的虎性,況且佛要普渡眾生,這虎也是眾生之一,有何不可升天的道理。”
   大千道:“二哥豈不成了佛經故事中大車國王的三王子訶摩薩埵了。為求涅槃,捨身飼虎,可謂愛虎之甚了。”
   太夫人見他弟兄倆在擺龍門陣,便回房休息去了。
   太夫人一走,善子和大千的談興更濃。他們從老莊談到釋迦:從南宗慧能的頓悟說談到北宗神秀的漸悟說,又從哲學談到美學……恣意縱橫,談到得意處,兩人拊掌大笑,談到見解不同處,又爭得面紅耳赤,好不熱鬧。
   大千來到網獅園不久,三兄麗誠和四兄文修一個回重慶,一個去郎溪,各自為生計奔波去了。唯獨他和善子,天天談經說禪,吟詩作畫,空余時找虎兒戲嬉,日子過得象在桃花源中一般,怡然自樂。
   那天吃過早飯,大千和善子正在水榭裏擺龍門陣,忽然看門人來報:“有位姓章的女士,說是兩位老爺的弟子,從南京趕來,在殿春簃裏等候!”
   善子聽罷,捋了捋了鬍鬚,對大千道:“莫非是述亭來了,我們去看看吧。”說罷,起身望殿春簃而去。
   大千走在前頭,一進門,看見來客正是在上海秋君房裏認識的學生張述亭。這章女士見了大千,連忙起立,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道:“八老師好!”
   “好,好……”大千回答,這時善子進來,詫異道:“你們早已認識了?”
   章女士含笑不語。
   大千解釋道:“我們在上海祖韓家已經見過。”
   善子點頭道:“那好,那好!述亭你坐下!”
   賓主坐定,丫環端上茶水,又在述亭的茶几上放了幾盤采芝齋的糖果、瓜
   子。
   善子呷了口茶,問述亭道:“你這次從南京來?”
   述亭剝了塊糖,放在嘴裏抿著道:“正是,我家裏去南京經商,我也跟了去。”
   “在南京你住哪里?”善子問。
   “傅厚崗。”
   “那裏離玄武湖不遠,倒是個好所在。”善子道。
   “聽說中央大學藝術系主任徐悲鴻先生在那裏蓋了新房。”大千道。
   “是的,徐先生的新宅離我家的住宅不遠。我在家裏寂寞,還常去中大聽他講課呢!”
   大千道:“徐先生從學西畫入手,學過西式透視和解剖,所以他的馬畫得骨度正確,瀟灑飄逸,真是神筆,我學不會。”
   述亭高興道:“八老師和徐老師真是惺惺惜惺惺呢。徐老師上課時經常提起八老師的荷花,他說他也學不會這一手。他還說八老師是我國畫壇上‘五百年來第一人’。”
   大千連搖手道:“徐先生言重了,不敢!不敢!”
   述亭起身提過皮箱,從中取出一隻畫軸道:“徐先生聽說我是兩位老師的學生,特地叫我帶來一幅畫和一封信。”說罷,把畫軸和信分別交給善子和大千。
   大千接過畫軸,打開一看,上面是兩匹賓士的駿馬,上款題著“善子、大千道兄哂正。”
   大千把畫掛在牆上道:“真是說到徐先生的馬,這馬兒就奔來了。”
   這時善子也看完了徐悲鴻的信,交於大千道:“徐先生的信中附了兩份請柬,請你我去中央大學藝術系當教授。”
   大千接過信看了一遍,搓手道:“我不會講課,只會擺龍門陣,這教授如何當得?”
   善子道:“這南京是政客麇集之地,我動極思靜,不想去自尋煩惱,去淌這混水,只圖在此安穩作畫罷了。待會我寫封信託述亭帶去,謝謝徐先生的美意,領了這份情就是了。”
   大千道:“二哥不去,我也不去。”
   善子嚴肅道:“這不成,你我都不去,豈不辜負了徐先生的苦心。你看他信寫得情真意切,我們不能叫朋友傷心。”
   大千看著二哥,知道此意難拗,只得答應道:“那我勉強去應付一下吧。”
   善子見大千答應了,便回書房給徐悲鴻寫信,臨走,對大千道:“你去叫家人先把述亭的住處準備好,然後陪她去母親屋裏坐坐。”
   “是。”大千答應著,陪述亭先去拜見了太師母、曾夫人等家眷,然後又在園裏兜了一圈,來到芍藥圃,給她和老虎拍了張照,方才叫管家帶她回房裏休息。
   述亭在網獅園一玩就是幾天,天天和太師母、曾夫人等玩耍,樂不思蜀,直到家裏來電報催促,才帶了善子托她送給徐悲鴻的一封信和回贈的一幅虎圖,依依惜別。
   述亭走後,大千依然整日作畫吟詩,並無去南京的意思。善子幾乎日日催促,勸他抓緊時間,爭取早日上任,免得徐先生惦念。大千雖口頭上應諾,但毫無動靜。
   那天大千吃過午飯,剛欲回殿春簃作畫,半路上碰到看門人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高興得奔到善子房裏,對善子道:“二哥,我明日一早就去南京。”
   善子扶了扶眼鏡,起身道:“很好,你怎麼想起來了?”
   大千笑笑,把那封信遞過去道:“你看—”
   欲知這封信是何人所寫,且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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