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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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翻校牆同窗結旅伴 夜露宿眾生落匪巢

   
   
   在下前面說過,張懷忠為人忠厚,辦事懦弱,做不得半點外交,故家中事無巨細,均由夫人曾氏肩擔。可是她的兒子善子,卻與父親迥然不同。他從小跟隨父親念了幾年書,白天沿街叫喊賣花樣,晚上跟母親在燈下描花樣,艱苦的生活把他鍛造成為一個懂事的孩子。聽鄰居說,三年前他交上了一幫同盟會的朋友,就此投身革命,一直在外奔波,家中連音訊也不給一個。前一陣子地保還帶了兵勇前來追問,嚇得張懷忠幾個晚上沒有睡著,眼下兵慌馬亂,謠言四起,這孩子突然回來,會否發生什麼事?張畫花一路想著,心中既擔憂又高興。
   張畫花一跨進門檻,看見善子正在和父親說話,看見母親進來,親親熱熱的喊了聲:“媽!”立即跪下,行了一遍大禮。
   這時瓊枝也拉著正權進來,姐弟有互道寒溫,又說笑了一番。

   張畫花和兒子分別三年,看見他安然歸來,高興得不住用手帕擦拭眼眶,哽咽道:“你出門在外,也不給家中捎個信,害的全家人提心吊膽。去年有人來告,說趙爾豐貼了懸賞佈告要捉拿你,這事嚇得你爹害了一場大病。”
   張善子年少氣盛,聽母親說完,便安慰道:“媽,別害怕,趙爾豐這龜兒子鎮壓保路運動,屠殺請願百姓,血債累累,已被民軍鎮壓了。”
   “兒啊,這可是真的?”張懷忠見兒子慷慨陳詞,又驚又怕。
   “千真萬確,如今這天下已由軍政府掌權了,新班子中的大部分官員,都是兒在日本留學時的同盟會會友。”
   “兒啊,這幾年原來你在日本留學啊!”張畫花聽說善子從日本留學回來,又驚又喜。
   “是啊,兒這次去日本待了兩年,結識許多有抱負的青年朋友,象廖仲愷、何香凝、楊杏佛、張嶽軍……”善子報了一連串名字。
   善子說的事,對張懷忠來說一竅不通 ,所以無心聽下去,便打斷道:“兒這次回家想做些什麼?”
   “爹,咱內江這地方雖則交通便利,占了蜀中的地利優勢,但畢竟是彈丸之地,民風閉塞。如今天下激變,倘我們全家久戀此地,恐非良策。兒想將全家搬到重慶去。”
   張懷忠聽說搬家,急了:“什麼,搬家?憑我家的財力,哪搬得起家!”
   善子道:“爹,別擔心,兒已在重慶朝天碼頭買了一個店面,這次回來,就是接全家去住的。”
   這時老三麗誠和老四文修也回來了,聽二哥說要搬家,高興得說個不停。他倆早就想到重慶這樣的大城市去見見世面。聽說二哥已在那裏置了房子,高興得催促父母,巴不得立即搬去才好。小正權雖則不懂他們在談些什麼。但看到大家興高采烈,也跟著嚷嚷:“我也要搬到重慶去!我也要搬到重慶去!”
   卻說張懷忠一家搬到重慶後,在善子買下的店鋪裏,開了一家叫“瓜子大王”的炒雜店,由老三麗誠夫婦打理,全家人起早摸黑,同心同德,眼看張家的日子一天盛過一天,漸漸地發達起來了。
   小正權到了重慶,沒幾年也就十七歲了。那時正是民國肇始,西學漸進,全國各地辦起了新學堂,正權也進了“求精中學”。說起這“求精中學”當時在重慶是新學堂的翹楚,出過很多人材,共產黨裏的元帥劉伯仁,就曾經在那裏當過體育教師。
   正權進了中學,每次考試,語文成績倒還過得去,只是算術,十有八九不及格,每次成績單到手,不是被父母訓斥,就是被幾個哥哥取笑。那天考試,算術又是不及格,與其他的五位同學被老師留下,在教室裏溫課,為明天的補考作準備。
   六位同學年齡相仿,都是男孩子,這小小的課堂怎囚得住他們野馬般的心!
   “唉,出去耍耍多好呀,關在這裏太沒勁了!“一位叫李茲的同學,合上書本,望著窗外的春光說。
   “對,出去耍耍。”另外幾個同學附和。
   “耍耍就走遠一點,這勞什子的算術太難了,沒啥學頭,”這是正權的聲音。
   “正權,你說遠一點上哪兒去?”李茲上前問。
   “上峨眉!”
   “峨眉?”眾人猶豫了。
   “怕啥子,我們回家也逃不過一頓罵,還不如到峨眉山的報國寺當和尚算了。”
   “好,當和尚去。”李茲揚揚小手指道,“誰不去是這個!。”
   “可是老師關照校工管的住咱們呐,不讓出校門這麼辦?“另一位同學說。
   “這——嗯——“正權眼珠一轉道,“翻牆,從牆上出去。”
   “好,好辦法。”李茲探探窗外道,“咱們現在就走。”
   六個人說完,悄悄地從教室裏溜出去,爬上一隻靠牆的垃圾桶,手拉手,翻身上牆。
   常言道,初生牛犢不怕虎。孩子們憑一時的熱情,離校出走。可是峨眉離重慶少說也有三、五百里路,幾個孩子要靠自己的雙腳翻山越嶺,簡直是不可能的。沒走多久,大家鬧肚慌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大家七拼八湊,才湊足一塊多錢。六個人花了七毛錢吃了頓抄手,還剩下幾毛,交給李茲保管。大家填飽了肚子,繼續趕路,一路上說說笑笑,倒是快活,把補考是事兒全忘了。
   又走了一陣,眼看太陽就要落山,大家來到一座小山坡下,商量在何處宿夜。忽然山背後傳來教堂的晚鐘聲。
   “你們聽,這裏有天主教堂。”正權耳尖,先聽到。
   “我們找牧師去,商量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再走。”李茲道。
   大家循著鐘聲翻過山坡,看見暮色籠罩的樹林裏,有一座豎著十字架的尖頂小屋,鐘聲正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正權和李茲前去敲門。
   出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開外的牧師,矮個子。他聽完李茲的來意,連忙搖手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原諒。這裏正在鬧匪災,早上民團剛來剿過匪,交了一陣火,打死三個匪徒。匪徒逃跑時揚言,晚上要來報復!我若收留了你們,與你我都沒好處。你們還是上別處去吧,這裏危險。”牧師說罷,關上大門。
   六個人垂頭喪氣的呆立在教堂門口,一籌莫展,這時天已經全黑了,正權一屁股坐在臺階上道:“就在這裏躺一夜再說吧。”說罷,倒下就睡。
   李茲和其他幾位同學也倦得說不動話了,學著正權,一人占一級臺階,和衣躺下。
   才睡著,就被槍聲驚醒,正權爬起來,看見四周全是火把,情知不妙,叫了聲:“不好!快逃!”就往樹林裏跑去,不料才跑幾步,只覺得腦後呼地一聲,眼前一黑,就跌翻在地。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脖子象僵住似的,給一隻大手緊緊按住。
   在迷糊中,他被人架著往教堂去。
   教堂裏火光燭天,如同白晝,剛才的那位矮牧師,被幾個土匪用長槍頂著,站在屋角哆嗦。教堂中央,李茲和其他幾位同學先被抓住,坐在地上哭泣。講經臺上,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威嚴地逼視著俘虜,看樣子他就是匪首了。
   正權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但記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喂,民團派你們來幹什麼的?“匪首滿臉殺氣。
   “我們不是民團派來的,我們是學生,我們是 從重慶來,我們要到峨眉去。李茲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還是正權膽壯,一連說了四個“我們”,但有些語無倫次。
   “嘿嘿,到峨眉去?”匪首搖搖頭,表示懷疑,“我看你們一定是民團派來的探子。”
   “不,不,大王,我們的確是學生。不相信,我們的書包還在這裏呢!”李茲急了,用腳指指地上的書包。
   “好吧,”匪首摸著下巴說,“我本來想宰了你們,為早上被民團殺害的三個兄弟報仇。可是冤有頭債有主,看你們確實不像民團的探子,所以就饒了你們,不過到手的肥肉是不可輕易放過的,你們現在得跟我到一個地方去。”
   匪首說罷,做了個手勢,身後幾個小嘍囉一擁而上,用繩子把六個孩子結成一串,蒙上眼睛,推推搡搡地上路。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隊伍停了,只聽得匪首喊聲鬆綁,匪徒幫他們揭開朦眼布條布條,正權頓覺眼前一亮,發現他們置身於一隻空曠的石灰岩溶洞裏,洞頂上鐘乳密佈,在飄忽的火把光下,顯得陰森可怖。
   匪首在火把的光暈裏,大聲道:“老子不宰你們,是你們的造化,不過你們得給家裏寫封信,限半個月內,送二百塊大洋來,給你們贖身,否則就別怪老子不仗義——撕票!”說罷,將一封早就擬好的信。交給李茲道:“你先來抄一份,後面的輪著上。”
   李茲哆嗦著接過紙,照樣抄了一份,又寫了只信封,交還匪首。匪首看了,表示滿意,又把紙交給第二位同學,囑他繼續抄寫。
   一連寫了四個,第五個輪到正權。他讀了一遍,不屑地把信往旁邊一放,抓起筆另行寫道:
   
   父母親大人:
    膝下兒不肖,翹課出門,不慎迷路,幸逢好心人相救,因食人米粟,耗人錢財,故請雙親於三日之內,持銀元二百,來……
   
   匪首看著正權寫信,臉上綻開笑容。沒等正權寫完,就上前一把將信撕了,往地上一丟,滿臉堆笑,露出滿口黃牙。
   欲知此舉凶吉,請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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