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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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移松再造環蓽庵 沾襟欲濕杏花雨


   侯北人揮動手中的報紙,大聲道:“老夫子,你看,這《中央日報》頭版上登著:《蔣總統頒贈張大千‘葆粹報國’匾額》……”
   沒等侯北人說完,樂恕人就接過報紙念道:“……並敘曰:張大千先生于抗戰期間,赴敦煌石室三年,歷盡艱辛,臨摹壁畫……茲以其劫余僅存巴西僑居之六十二幅,寄贈國立故宮博物館,保存國粹,報效國家,洵屬可風,特予題額,以彰懿行。蔣中正……”
   大千聽完,捋須道:“今年我七十歲了,常受糖尿、眼疾、手臂酸痛諸證困擾,恐來日無多,趁現在腦子清醒,將身後事未雨綢繆。我在大陸的敦煌臨摹畫作和收藏,已被我妻曾正蓉上交四川省博物館保存,等我將來回去辦理捐贈手續。當年我從敦煌回來,在成都提督街開《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展覽會》,我表弟郭有守時任四川省教育廳長,他撰文說,‘成都舊有小巴黎之稱,如果將來大千能把他的作品留在成都,至少在美術方面,成都以比巴黎無愧色……’所以將這些作品暫交四川博物館保存,也合我心意。我希望日後祖國統一,我的畫作皆集中在四川博物館,把成都建設成為美術方面的東方小巴黎,這也是我的心願。”
   侯北人道:“老夫子深謀遠慮,當我活到七十歲時,也和你一樣,將畢生畫作和收藏運回中國,做到人不歸根畫返鄉。”

   “好啊!”大千擊掌道。
   侯夫人在外面喊道:“菜要涼了,請大家入席,邊吃邊聊吧。”
   侯北人抱歉道:“你看,我快成吝嗇鬼阿巴恭了,光顧著說話,不請大家吃飯。”
   餐桌上放著一瓶翠綠晶瑩的青梅酒,侯北人道:“院子裏每年結不少梅子,我大部分送給小林四郎,留下一些,我太太用來泡酒。”
   大千捋須道:“今晚我們可以煮酒論英雄了。”
   樂恕人學曹操的口氣,指著大千和侯北人道:“今天下畫家,唯有君與侯歟?”
   恰巧侯北人給大家斟酒,碰落筷子。
   樂恕人道:“侯兄內心是認了,只是不好意思,故學劉備,碰落筷子。”
   侯北人解釋道:“我哪敢和劉皇叔相比,冤枉,冤枉。
   樂恕人道:“沒有驚雷,何必驚慌?”
   侯北人調侃道:“我何曾驚慌,看來恕人兄和大陸紅衛兵一樣,要搞冤案了。”大家哄堂大笑,舉杯開懷,就餐不提。
   卻說大千在‘可以居’委曲了一年多,終於在“十七哩海岸”附近覓得一處寬闊的庭園,它雖沒有八德園那麼廣闊,但也勉強可以擺弄山水盆景。
   因新居園林翠竹茂盛,蒼松盤虯,園的外牆是用竹枝和荊棘圍成,大千給它取了個優雅的名字——“環蓽庵”。
   卻說那晚,大千為環碧庵設計藍圖,一時興起,作《新得環碧庵》一詩:“大石當門老樹欹,三間矮屋足棲遲,牆邊種竹從人看,不用知他我是誰。”
   藍圖稿成後,對圖中部分的園景,反復修改,最後總算勉強,欣喜之下,又作《環碧庵建畫室》一詩:“蓬顆新開五畝園,木皮蓋屋石當軒,石邊更種梅花樹,坐我三更看月痕。”接著,又給在巴西的葆羅寫信囑咐他把八德園的許多名卉奇草,和那塊“筆塚”石座一起空運來。
   環蓽庵的園林建設剛動土,侯北人就將“老杏堂”中最好的杏花、西府海棠、垂絲海棠以及梨花,整理了幾十枝,驅車送去。
   大千正在園裏指導工人移動一棵大雪松,看見侯北人穿著工作服匆匆進來,詫異道:“你怎麼也來幫忙了,這哪是你幹的事?”
   侯北人風趣道:“我是轎夫,做園丁還挨不上號呢。”
   “轎夫?”大千不解道。
   侯北人指著不遠處的的卡車道:“我們不是說過‘老翁若有懷春意,連夜嫁去伴風流’嗎?我做轎夫把她們抬來了。”
   “哈哈,”大千回頭,看見滿車花木,連忙招呼工人卸車,把侯北人引進畫室道:“君子一諾值千金,今日之情,一定厚報。”
   侯北人打趣道:“不受居士千金饋,只圖紙上一枝梅。”
   大千道:“這倒像紅樓夢中寶玉見妙玉時說的話了。好,好,我現在就送你梅。” 說罷站起來,隨手畫了一顆老梅樁,筆墨淋漓,在枝幹上又補了點點梅瓣,看起來厚拙中有俊秀,老辣中有稚嫩。畫完又題詩道:“《侯北人遠贈梨花海棠喜答》,親輦名花送草堂,真成白髮擁紅妝,知君有意從君笑,自笑狂夫老更狂。”
   侯北人上前和大千一起揭過畫,掛在牆上欣賞。
   大千換了副眼鏡,仔細湊近看道:“眼睛不行囉,你看,許多梅瓣都點到枝幹上去了。”
   侯北人笑道:“這才是張大千得傑作,落紅點點更可人。”
   大千自歎道:“慚愧,慚愧,老不中用囉!”
   侯北人道:“這幾天正是洛城杏花盛開季節。明天我請你和嫂夫人,我們兩家去賞花如何?”
   “好啊!”說到遊山玩水,看花賞月,是大千人生中最大的樂趣。
   在離侯北人住所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鎮,這裏有栽培杏花的傳統,滿鎮家家都有杏圃,每到開花季節,彩蝶翩舞,香飄十裏。兩家人一早來到鎮上,忽然一陣細雨紛紛,濃霧驟起,天地變得朦朦朧朧,一片混沌,大千拍拭衣襟上的水珠吟道:“古木陰中系短篷,仗黎扶我過橋東。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侯北人道:“老夫子,你在背宋詩嗎?”
   大千道:“是啊,正逢賞杏時節,淫雨霏霏,衣服欲濕未濕,春風拂面,感覺雖寒未寒,合了當年的情景。”
   侯北人道:“更有‘仗黎扶我過橋東’一句,簡直是是那位宋朝和尚釋志南幾百年前為你今天寫的。”
   大千拄杖擊地道:“巧合,真巧合。”
   侯北人道:“我也想起了兩句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大千感歎道:“陸遊寫這首《臨安春雨初霽》時,已經六十多歲了,他長期宦海沉浮,壯志未酬,所以有‘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的牢騷。‘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是他鬱悶後變得平靜時迸出的好詩句,猶如我作畫時使用大筆狂塗後,在關眼處播下細筆的韻致。”
   侯北人道:“你的比喻極精確。這也說明出家人和官場中人的心態不同,因此詩的意境也不同,你看和尚的詩多麼輕鬆。”
   說話間,霧氣漸漸淡去,遠山透出紅暈一片,朦朧的杏花猶如舞臺上一群白紗飄拂的少女,翩翩而近,變得清晰。
   韻琴夫人在路邊的石頭上鋪好毯子,斟滿熱茶,招呼道:“兩位來這裏坐,邊喝邊賞花。”
   大千執杖前緩步道:“北人啊,你夫人想得真周到,出門備熱茶,懂得享受,你有福氣。”
   侯北人道:“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們常把自己比作《浮生六記》中的沈三白和芸娘。她最欣賞書裏中秋遊滄浪亭的情節,‘攜一毯設亭中,席地環坐,守著烹茶以進……少焉,一輪明月已上林梢,漸覺風生袖底,月到被心,俗慮塵懷,爽’。多有情趣呀!”
   “哈哈,”大千捋須道:“當今世界,物質過濫,人人趨而赴之,真正懂得享受精神生活,享受藝術情趣的人極少。”
   兩家人坐在路邊說古論今,品茗閒談,直到太陽既出,坐處失去樹蔭,才驅車回府。
   那次出遊,給大千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他回到八德園探望舊居時,給侯北人夫婦畫了一幅潑彩山水《杏花春雨圖》,此圖用青綠烘染遠山,背後一片紅霞,霧中屋舍隱現,景色極似那天欣賞杏花的洛城小鎮。他在畫上題詩道:“一片紅霞爛不收,雯霏芳雨弄春柔,水村山店江南夢,勾起行人作許愁。己酉三月,北人道兄、韻琴夫人招予夫婦加州看杏花,既歸三巴,寫圖贈詩,即乞儷正,大千弟張爰。”當然那是後話了。
   卻說大千自搬入環蓽庵後,依然像當年修葺八德園一樣掘土為湖,壘石為山,看見好的花木不惜千金,傾囊夠入,不久就將巴西政府收購八德園的補貼花完,無奈之下,寫信給王已千,追討《溪岸圖》的餘款,雖說餘款及時匯到,但這點錢對佈置環蓽庵來說,杯水車薪,微不足道,一時經濟又陷入了困境。
   那天大千畫完畫,望著窗外那塊空置的田畦,這裏原先準備種植梅花的,但是好的梅花種要從日本和韓國運來,價格及其昂貴,正生閒愁,突然聽見外面汽車聲響,剛欲起身,聽見張孟休在外面大聲道:“老夫子,吃點心了!”
   張孟休捧著一隻大餐盒進來,打開道:“剛才經過唐人街,看見新開張的‘陶陶居’餅家,新出爐的葡萄牙蛋撻,我買了一盒,還熱的呢。”
   大千打開餐盒,聞到噴香的奶油味,伸手拿起一塊,往嘴裏嚼道:“千萬不能告訴師母,我吃這個油膩東西。”說罷,伸手來抓第二塊。
   張孟休也拿起一塊吃道:“老夫子,你說,假如一個人吃什麼都忌口,多活十年;什麼都不忌口,少活十年,你選擇哪一種?”
   大千吃完蛋撻,搓搓手上的餅屑道:“當然什麼都不忌口囉,什麼都不忌口,享受十年人生;什麼都忌口,多遭二十年罪。”
   “嘻嘻,” 張孟休同感道:“後面多活的十年也要忌口,等於白受二十年罪。”
   “老爺子哎,你又背著在吃啥子東西噻?”外面傳來雯波的聲音。
   大千趕緊抹去鬍子上的餅屑道:“沒得啥子喲。”說時給張孟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藏匿餐盒。
   張孟休趕緊挪過宣紙,蓋上餐盒,正好雯波進來,大千背過身道:“張師兄剛到,還沒給他倒茶呢。”
   雯波看不出破綻,給張孟休倒完茶,就出去。
   雯波一出門,大千就轉過身,頑童般的訴苦道:“我的飲食起居都被她管住,你知道你我最愛吃甜和油膩的東西,偏偏得了這勞什子的糖尿病以後,啥子都得忌口,做人沒得樂趣囉!”
   張孟休歉意道:“不過,有時還需忌口。我今天是看見蛋撻剛出爐,一時心血來潮,忘記你有糖尿病,冒犯,冒犯,一定下不為例了。”
    “呵呵,我平生最佩服竹林七賢中的劉伶。《晉書》說他‘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你看這是何等的名士風度,乘著鹿牽引的車,手持酒壺,邊喝邊遊,酒態中對後面拿著鏟子的僕人說,我醉死在哪里,你就原地掘洞,將我掩埋了事。”
   張孟休笑道:“‘佳士姓名常掛口,自身溫飽不關心’我看你擬的這副對聯,就是夫子自道。”說罷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幾張紙道,“許多老朋友為你喬遷,商量送什麼禮物為好,最後決定,大家共同出資,贈送梅花一百棵,點綴環蓽庵,如何?”
    “啊呀,真是隆情厚意。”大千接過紙慢慢細閱,發現贈送名單上第一名是丁仲英醫生,送的份額也最多,不由感歎道:“丁家世代為中醫,民國十年,丁仲英先生隨父親丁甘人在上海開設廣益醫院,其後又創設廣益中醫北院,由丁仲英擔任南北兩院院長,主持院務,督率同人,既贈醫施藥於貧苦民眾,又臨症授徒於莘莘學子,實開中醫設立醫院之先河。”
   張孟休道:“丁家是江蘇孟河人,孟河世代出名醫,據說二百多戶的小鎮,竟有十幾家中藥鋪,足見醫事之盛。”
   大千道:“孟河鎮屬武進縣,離謝玉岑的家鄉只有幾十裏地,當年我曾和稚柳一起陪他去看過病,短短的一條街上全是中藥鋪,什麼儒德堂、泰山堂、聚德堂、同德堂、天生堂、費德堂、仁濟堂、靈濟堂、益生堂……數不勝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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