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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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孫家勤灑淚別恩師 張大千妙筆繪長江


   卻說聖保羅大學的校長詹姆遜是愛爾蘭移民的後裔,長得高頭大馬,儀錶瀟灑,說話幽默,是一位對中國藝術有濃厚興趣的人。前幾年八德園剛落成時,他常帶著聖保羅的政要和名流來參觀,看大千繪畫,還嘗過他親手做的麻辣子雞。他叫大千大鬍子張。大千叫他高個子。
   大千和家勤一走進客廳。詹姆斯就從沙發上站起來,拉住他的手道:“大鬍子張,好久沒來看望你了。”
   大千道:“哈哈,高個子呀,你不來,但你的學生們,幾乎每個週末都來我園裏開燒烤會,又拉又跳的。”
   “呵呵,”詹姆斯笑道:“年輕人喜歡你的花園,喜歡中國藝術,所以我們學校決定創辦‘中國藝術系’,聘您當主任。”

   大千連連搖手道:“不行不行,我老啦,眼睛不行,再則我走進課堂就不會說話。”
   詹姆斯道:“哪里,平時見你又說又笑,引得大家開懷,我不懂中國話,但我想你講的話一定很風趣雋永。”
   “對啊,我只會擺龍門陣,登不了大雅之堂。當年徐悲鴻先生請我去中央大學講課,我也是只給學生畫畫,擺龍門陣。在這裏上課要用英語和巴西語,那就更為難我了。”
   詹姆斯望著大千,繞動著手指,似乎遇上了難題。
   大千道:“如果你們已經決定要開設這門課,我推薦我的學生孫家勤,他會說英語、德語和巴西語,語言沒有障礙,擔任此職最為合適……”
   沒等大千說完,詹姆斯就答應道:“這好呀,我喜歡年輕人,年輕人有活力,如果孫先生願意的話,我現在就正式邀請。”
   詹姆斯認識孫家勤,他曾經請家勤到他們學校裏,講過介紹敦煌藝術的課,對他的學問很賞識,但他擔心家勤在德國柏林大學得到過藝術博士的學位,年紀又輕,不肯留在荒僻的聖保羅。
   大千道:“家勤不會有問題,我說了算。”
   詹姆斯笑道:“大鬍子張,你就是中國派頭,我還沒問孫先生,你這個當老師的先包辦下來。我要聽孫先生自己的回答。”
   大千捋須自嘲道:“好,好……”他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的家長作風似乎在外國有些不合時宜。
   按大風堂的規矩,老師接待客人,學生是不准坐的,只能雙手垂立,站在老師身後,不准插嘴。家勤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
   詹姆斯問站在大千身後的家勤道:“孫先生,我代表聖保羅大學正式邀請你,擔任‘中國藝術系’主任,你願意嗎?”
   “我老師已經替我回答了,我願意。”家勤微笑道。
   詹姆斯拍了下手掌道:“好,就這樣定了!”接著抱怨道:“你們中國人就是缺少自主精神,什麼事都要家長作主。 ”
   大千笑道:“高個子,這就是我們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穩定的秘密,一個國家凝聚在君主周圍,只要君主賢明,這個國家就能長期穩定:一個家庭凝聚在家長周圍,只要家長熟諳‘孝悌’,這個家庭就自然和睦:一個軍隊凝聚在將軍周圍,只要這位將軍懂得賞罰,這支軍隊必定戰無不勝。如果中國人都跟你們西方人一樣,人人民主,給市井無賴也一張選票,請他來國會投票,這天下豈不要亂了套。”
   詹姆斯讚歎道:“你們中國人的社會哲學太深奧了,我無法理解。”
   大千突然激憤道:“中國三千年封建社會為什麼那麼穩定,這個課題是值得世人研究,現在大陸在搞‘文革’,有人瘋狂破壞這種結構,動員孫子移風易俗刨平爺爺祖墳;挑撥妻子劃清界線背叛丈夫;哄騙兒子站穩立場揭發父親;煽動學生造反毆打老師……這是對中華文明的踐踏,這樣下去會把我們民族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的!”
   詹姆斯對大千的激憤沒有興趣,打斷他的話頭道:“大鬍子張,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
   “什麼?”大千的思路突然被中斷。
   “我聽一位管水利建設的國會議員說,這幾年巴西的人口急劇增加,原有的水庫不夠用,幾年內必須建造新水庫,你的八德園被列入徵用範圍。”
   晴天霹靂,這個消息猶如當頭一棒,大千喃喃道:“這麼說,我必須搬家囉。”
   “是的,無可置疑!”詹姆斯肯定道,“政府在一九三六年時就有規劃書,當聖保羅的人口達到一千萬時,飲水不夠用,就把這裏作為貯水池,這是歷屆政府必須遵循的規劃。”
   “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嗎?”大千焦急問。
   “這是歷屆政府的決定,是國家建設項目,要推翻恐怕很難。”詹姆斯搖頭道。
   “哪叫我搬到哪里去?”
   “不用著急,造水庫是個大工程,少說也是幾年後的事。再則政府會按照農田的價格補貼你的損失,不過把你這件精美的立體畫淹沒,實在太可惜了,這不是金錢所能補償的。”詹姆斯惋惜道。
    大千再想進一步追問,雯波進來喊吃晚飯了。
    “啊呀,今天請詹姆斯校長吃晚飯,我忘了關照阿陸姑做一道麻辣雞呢。”大千怕影響雯波情緒,沒有把話題告訴他。
   “老爺子哎,這小事哪用你操心,麻辣雞早就做好了,阿陸姑還做了盤古嚕肉呢。”
   詹姆斯不懂中國話,但“古嚕肉”三個字是聽懂了,介面道:“Very Good, 古嚕肉,古嚕肉。”
   說話間,一行人往飯廳而去。
   叉分兩端,話說兩頭,筆者不表詹姆斯這邊廂,單說第二天一早,大千把家勤叫進畫室,神情黯然道:“家勤啊,六十年風水輪流轉,當初八德園初成,許多喜事湊在一起,一片欣欣向榮,而今祖國妖孽作亂,國運蹇乖,香港的國畫市場日益衰落,八德園也將被水淹沒,你又要離開,看來這裏要曲終人散了。”
   家勤傷感道:“別的學生不懂,也管不了,昨天聽詹姆斯說,將來這裏要建水庫,把八德園淹沒,我實在心疼,昨天一個晚上沒有睡好,這畢竟是老師的心血和事業呀!”
   大千深情道:“你的心情我理解,八德園雖由我設計,但這是大家出力,共同建成的,蔡昌鑾、王之一、你和葆羅都流過汗,既然政府決定要外面遷移,這是天命,擔憂也無用。”說罷,從抽屜裏取出一軸畫,舒展開道,“這是我建園不久畫的一張《八德園全景圖》,現送給你,若干年後八德園淹沒了,你可以拿出來展看,留份紀念。還有——”他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裏邊是一錠玉尺形的墨錠,雙手持起道,“這是當初我離別你曾太老師時,他贈我的一錠明墨,記得他對我說,‘非是人不可示之,願以此尺,量天下士。’這些年我雖四海漂泊,但搬家時,一直放在書篋中,不忍遺棄。現在我把它傳給你,你千萬要惦念曾太老師的話。”
   此時家勤已經淚流滿面,雙膝跪地道:“家勤幼失怙養,在八德園三年,老師待我視若己出,亦父亦師,恩深如海……”說到這裏泣不成聲,說不下去了。
   大千扶起家勤,又從櫃子裏拿出一件斗篷,批在他身上道:“這件斗篷送給你是象徵禪門袈裟傳宗的意思,你年輕,今後大風堂的事,你要多關心。如果有兩岸統一的一天,要不忘團結對岸同門兄弟,切磋藝事,光揚大風堂精神。”
   家勤答應著,又向老師行了大禮,才捧著禮物,灑淚出門。
   巴西政府要在摩詰鎮一帶建水庫的事,在附近的居民中流傳開了,一時八德園裏人心惶惶,阿陸姑首先來找大千,她是個老姑娘,廣東人,不會說英語和葡萄牙語,離開八德園後,自然在巴西很難生活,她要求回香港去和侄女兒過日子;黃弘恂年紀大了,也要回香港去找對象結婚。最著急的是雯波,八德園是她和大千起一親手打理出來的,這裏不能住了,搬到哪里去……
   一時大家心裏迷惘,不知何處是新居。只有大千依然故我,寫信把郎靜山請來,裏裏外外,拍了幾千張照片,出版了《八德園集錦攝影》,抵美國後,又請王之一重拍八德園,並在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開了“八德園王之一攝影展”, 並出版畫冊《張大千巴西已荒廢之八德園攝影集》,這是後話了。
   大千安排好園裏的瑣碎雜事,一個人從從容容,去了臺灣,準備拜訪張群、張學良、張目寒和王新衡等一班老友,探討搬出八德園後的去向。
   那天,趙一荻包了許多水餃,請大千吃晚飯,還把王新衡和張目寒一起請來作陪。 席間,大千把前往何處去的問題提了出來,張學良和王新衡堅決主張大千搬到臺北來住,理由是臺北老朋友多,大家可以朝夕擺談,探討藝事;張目寒則堅決反對,理由是如今大陸正在搞文化革命,極左派靈魂出竅,對任何風吹草動都過敏得很,大千若回台定居,可能激怒對方。大千的許多家屬還在他們手裏,一旦遷怒家屬,後果難以預料。
   張學良和王新衡聽張目寒這麼一分析,覺得很有道理。
   張學良道:“這麼說來,大千只有先去美國居住一段時間,等對岸的局勢略為理性些,再作回台計議了。”
   “當然,這是理性的。”張目寒道。
   王新衡道:“如果去美國居住,最好住在加州,那裏中國人比較集中,氣候也好,風景秀麗,離海近,另外美國醫學發達,年老多病,治理容易。”
   大千道:“雯波和葆羅也是這個意思。”
   張學良道:“我以前一位副官的兒子在加州做地產生意,很發達,他曾動員我去那裏居住,因我身不由己,去不成。你不妨叫葆羅和他聯繫,找所幽靜的處所,倒也是個辦法。”
   張學良剛說完,趙一狄就遞給大千一張紙條道:“這是他們的聯繫位址和電話。”
   大千接過紙條,誇獎道:“漢卿啊,你有這麼一位好秘書,真是福氣。”
   “她呀,身兼幾職呢,既是好秘書,又是好護士,更是好太太。”張學良得意道。
   趙一狄道:“他就喜歡你們來,特別是大千先生,一來他就口吐妙語了,沒有客人,他可以一天不啃聲。”
   張學良調侃道:“大千是才子嘛,和才子相處可以感受到靈氣。”
   張目寒對大千道:“八哥,不久就是你的七十大壽了,大家要給你祝壽呢!”
   大千道:“是啊,我回去就要準備壽筵的事了,更重要的還有嶽公比我大十歲,今年也是他的八十大壽,他的生日比我小一個月,我是陰曆四月初一,他是五月九日,清明後四天,他的生日是年年陰陽曆固定的。我還沒有決定畫些什麼送給他呢。”
   王新衡道:“說到嶽公的壽辰,上個星期嚴家淦副總統向我問起這件事。”
   張學良道:“岳軍幾十年如一日,對党國功莫大矣,是應該慶祝一番。”
   張目寒道:“嚴副總統已經決定,由他聯絡幾位党國元老以及社會名流,聯名請你畫張圖,作為壽禮。”
   大千躊躇道:“好是好,可惜時間太緊。”然後舒展眉宇道,“祝壽,畫大畫不如畫手卷,手卷像麵條一樣,綿延長壽,有意味,討口彩。”
   張學良讚歎道:“好,你打算畫什麼內容呢?”
   大千似乎胸有成竹道:“嶽公早年從家鄉四川揚帆入海,創下輝煌的事業,這不應了蘇東坡‘我家江水初發源,宦游直送江入海’的詩句。我想就畫一幅《長江萬裏圖》吧,從長江從四川開始一直到崇明島入東海,一路奔騰,永不停息,如何?”
   眾人齊聲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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