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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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抱凶訊昆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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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巧邂逅同窗耍計 聽規勸回蜀成親
·第八回 “小有天”清道人慷慨贈畫 “秋英會”張大千進退兩難
·第九回 莽大千落筆驚座 假石濤蒙過慧眼
·第十回 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 移花接木張大千造假畫
·第十一回 設圈套得計笑俗物 畫並蒂未遂成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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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中秋賞月翠華輪 夤夜看戲白蛇傳


    張禹九正在喟歎,雯波在外面喊:“老爺子哎,快請張總領事一起吃晚飯囉。”
    大千擱下筆歎道:“哎呀,時間過得真快,又要吃晚飯了。”說罷,起身和張禹九一起下樓。
    跨出畫室,大千問張禹九道:“剛才你的詩究竟是什麼意思?”
    “唉——”張禹九長歎一聲,沉重道,“毛澤東要在大陸掀起一場反右運動,目標是針對知識份子,恐怕中國的讀書人要遭受第二次焚書坑儒的劫難了。”

   “這是真事,還是黨國的政治輿論?” 因為國民黨的政治宣傳經常真真假假,大千疑惑道。
    “大陸的《人民日報》都已經登了文章,據情報部門的消息說,許多戴上右派帽子的人,已被發配往甘肅、青海等邊緣地區勞改。”
   “不至於吧,當權者如果把讀書人都整肅了,這天下叫誰來幫助整合呢?”大千畢竟是一介書生,不懂政客的謀術。
   張禹九悲天憫人道:“一黨專政啊一黨專政,當初我二哥張君勵從德國留學回來,就和一批有志青年就組織民主黨反對老蔣的一黨專政,老蔣不聽,還把他們抓進去坐牢,結果弄到山崩河坍,現在換了一茬人,依然故我。老天啊,那些正直青年的鮮血白流了,中國的政治發展在原地踏步,可悲啊可悲……”
   說話間,兩人已經跨進飯廳。雯波和張太太在一旁逗弄白寶寶,馬姐已經將菜肴擺好。
   因為八德園是當地知識份子聚集的地方,張禹九是這裏的常客,所以他和大千的關係極熟,雯波和張太太也很熟悉,彼此間不必虛於客套。由於剛才談到大陸的政治氣候,大千心頭沉重,所以沒有心思擺龍門陣,一頓飯吃得很沉悶。
   第二天一早,張禹九因為公事在身,吃過早飯就要回聖保羅去,臨走,從車中取出幾盒電影膠捲,交給大千道:“這是李香蘭新拍的《白蛇傳》,送你一份,聊作消閒。
   大千謝罷,接過禮品交給雯波道:“你先不要聲張,等我把董先生的畫完成了,再和大家一起觀賞。”
    大千送走了張禹九,回到畫室,繼續畫《峨嵋金頂圖》,但心緒靜不下來,大陸又要搞運動了,聽張禹九的說,這次運動是針對知識份子的,大陸的親朋好友從事知識工作的居多,他們將會遇到什麼不測呢?
   他把剛烘染過的畫,放在一旁晾乾,抽時間給三哥、四哥寫信,婉轉地問了家中子侄的情況,並轉告子侄輩,希望他們多重視藝術和科技工作,遠離政治,少論國事,最後要求二哥、三哥,儘快向當局申請出國探親,一俟批准,一定前往香港迎接。寫完信,覺得心裏輕鬆不少。
   經過十幾天的忙碌,《峨嵋金頂圖》終於畫完了,黃弘恂的精心裝裱,六張六尺宣紙的大畫,整整一大捆,要用卡車方能裝下。
   送畫的那天,恰好是中秋節,大千親自押解,王之一帶了攝影器材緊隨其後,葆羅、孫雲生等八德園裏的年輕人,連同周圍的要看大輪船的鄰裏,一共二十幾號人,分乘六輛汽車,浩浩蕩蕩往山道士港口開去。
   汽車一進入港區,大千就看見董浩雲夫婦和一大批船員,已經在碼頭上迎候了。
   翠華輪是一條萬噸級的客貨輪,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也算得上是條大船了。大千夫婦上了甲板,由董浩雲和一位寧波口音的船長陪著,從船頭到船尾參觀了一遍。
   客廳裏,黃弘恂和一群船員,把《峨嵋金頂圖》和那張《荷花圖》一起掛在牆上了,許多人圍著觀賞,讚不絕口。
   大千踏進客廳,頓時掌聲四起,王之一按動相機,閃光燈劈劈啪啪,氣氛十分熱烈。
   董浩雲是浙江定海人,船上的工作人員也絕大多數是當地人,所以大家都用寧波話交談,大千在李秋君家生活過,李家是浙江鎮海人,兩地的話音相近,所以全能聽懂。
   船員們自小生長在海邊,工作後又長期在海上飄泊,沒有見過巴山蜀水,所以面對這幅氣勢宏大的山水畫,提了不少有趣的問題。然後又要求和大千合影。
   冷餐會在客廳裏進行,一長排西餐桌上,整齊地擺著銀餐具,董浩雲對大千道:“今天只好委屈你吃西餐了。”
   大千調侃道:“我生肖屬豬,當年跟隨唐僧去西天取經,回來後得了個‘淨壇使者’的封號,所以只要是祭壇上的——‘東西通吃’。”
   大千磯珠妙語,把‘東西’兩個字說得一語雙關,引來一片笑聲。
   董浩雲把大千請上講壇,說了一番歡迎詞後,冷餐會正式開始。
   天空中月色皎潔,照得船艙如同白晝,大家端著盤子湧到甲板上,邊吃邊賞明月。
   突然,船艙裏傳來悲愴的二胡聲,甲板上頓時人聲杳寂,大千道:“有船員想家了。”
   董浩雲道:“許多年輕人新婚別妻,在異鄉過中秋,思鄉之情是難免的。”
   大千歎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在一起過中秋,難得。前幾天香港曾克端先生給我寫了首題畫詩,他是我多年的老友,理解我的心思。”
   董浩雲道:“曾克端的字,是學宋徽宗的,詩是學杜甫的,對仗很工整,你還記得他的詩嗎?”
   大千叫雯波從包裏取出圓珠筆和紙寫道:“投荒依舊住三巴,摩詰城高落日斜,證取南宗初祖印,書禪詩夢被無涯,大扁(舟字傍加扁)洪濤緩緩開,浮家瀛表亦艱哉,勸君忍淚漫多灑,防有家山入夢來。” 大千把紙條遞給董浩雲道,“詩名為《屬題乘桴圖》”
   董浩雲道:“《論語》曰:‘道不行浮槎於海。’據香港的廣播說,大陸又在搞什麼反右派運動了,據說是針對知識份子的,最近又有不少人逃港。”
   “唉——”大千長歎一聲道,“百姓一定是活不下去,才背井離鄉的,可見國內的形勢一定很糟糕。”
   “香港的報紙說,當局提出搞什麼人民公社,農村把鍋子都砸了,農民集中在一起吃飯。”董浩雲道。
   大千驚訝道:“這不是和太平天國一樣了嗎?”
   董浩雲道:“還有更笑話的事呢。不知是瘋了還是怎麼,竟然有人提出要大煉鋼鐵,趕超英美,把老百姓家的鐵器都收繳來,砍伐山上的樹木當柴火,把鐵器燒成毫無用處的鐵疙瘩,這樣一來,既砍光了山上的樹木,又擾亂了老百姓的正常生活。”
   大千歎息道:“你說的事,我已經聽張禹九總領事說了,但是他是政府中的人,怕他的話有政治偏見,這下聽你說了,我全信了。昨天已經給兩位哥哥寫了信,請他們轉告子侄們,凡是願意出來的,都鼓勵他們出來。”
   董浩雲道:“唯有如此了,我們當老百姓的有啥法子。”
   這時船艙裏傳來跳舞的音樂聲,年輕人紛紛離開甲板,董浩雲知道大千不喜歡跳舞,便道:“我在船長辦公室旁邊有間咖啡巴,那裏看海景好,我們去喝杯咖啡吧。”
   咖啡巴就在船艙頂樓,從這裏瞭望出去,海景一覽無餘。
   董浩雲要了兩杯咖啡,和大千慢慢喝著,兩人望著窗外久久不語,突然大千問董浩雲道:“你那裏有范竹齋先生的消息嗎?”
   董浩雲道:“聽說範公早已去世。”
   “哪一年?”大千驚詫道。
   “好像是民國三十八年,那年他正好八十歲。”董浩雲又道,“算他他死得其時,要是讓他活到三反五反或者公私合營,不被鬥死也要被氣死。盧作孚就是個例子。”
   “盧作浮怎麼啦?”大千問。
   董浩雲道:“盧作浮在抗戰撤退時,疏散物資為民族立了大功,這是有口皆碑的,一九五零年他指揮滯留在海外的船舶駛回大陸,為共產黨的航運事業作出了傑出貢獻。這樣一個民族功臣,還不是經不起政治運動的折磨,在一九五二年吞安眠藥自殺了。”
    近些日子,這類故事聽到太多了,大千不願意再擾亂自己的心態,轉而繼續談藝術方面的事:“范先生是要比我大許多歲,記得我避難天津那年,他要我畫十二條屏,說做七十大壽時懸掛。”
   董浩雲道:“范先生迷信,喜歡十二數字,他收藏的畫都是集十二幅為一套,據我所知,他藏有吳昌碩畫的《十二條花卉》、陸廉夫畫的《十二條山水》,馬家侗畫的《十二條山水》、陳老蓮畫的十二條《荷花》……”
    “我替他畫的是十二條臨古山水畫,記得對唐宋元三朝諸家各臨四條,計有:《臨唐代閻立本西嶺春雲圖》、《臨唐代王維江山雪霽圖》、《臨唐代楊升峒關蒲雪圖》、《臨唐代李昭道海岸圖》、《臨宋代範寬臨流獨坐圖》、《臨宋代山水人物圖》、《臨宋代朱友人清溪春曉圖》、《臨宋代沈子蕃革絲山水人物圖》、《臨元代王蒙清浦垂釣圖》、《臨元代倪瓚小山竹樹圖》、《臨元代盛懋蘇長公行吟圖》、《臨元代孟王山水人物圖》……”大千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董浩雲道:“你的這些畫許多朋友都看過,因為經常有人去看,範家怕麻煩,推說在民國二十七年一場大水中被毀壞了,從此這件事就冷了下來。”
   大千道:“范先生風雅,有眼光,收藏也極為富足,光是黃鶴山樵的山水就有五六張,而且張張精到。明四家和清六家在他那裏是等而下之。他收藏拙作,實在是對我謬愛。”
   董浩雲看看天色道:“今天是中秋,海外遊子難得聚在一起,我打算讓年輕人跳一個晚上舞,我們在這裏聊天,明天早餐後送你們回去。”
    大千道:“那他們今晚就托你的福了,我平時對他們管束得緊,不准他們跳舞,不准抽煙,不准說庸俗話,我接見客人時,不准他們就坐,更不准插嘴……”
    沒等大千說完,董浩雲笑道:“你是作古人畫,做古人事,這一套在我們家裏是行不通的,如果我實行這一套,孩子們會造反。我的二子三女都是受的是西方教育,他們嘴上整天嚷的就是民主平等。”
   大千歎口氣道:“世界上哪有絕對的平等的事,就拿地球的旋轉來說,一年中只有兩天是一樣長短的,這兩天是冬至和夏至,過了夏至,光照就白天長一分,黑夜少一分,俗語說陽長陰消,一直到冬至那天,白天和黑夜一樣長。過了冬至,光照就白天少一分,黑夜長一分,俗語說陰長陽消。而總的來說,一年中的白天那和黑夜是一半對一半,所以世界上只有絕對的平等,沒有相對的平等。”
   董浩雲點頭道:“你用天象來解釋人事是最恰當不過了,大自然給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都有生老病死,而給每個人的命運卻又是不平等的,分貧賤富貴。”
   大千道:“所以這個世界永遠是平等的,然而又是永遠是不平等的。只有在陰陽交換的夏至和冬至才有絕對平等,這叫異數。”
   董浩雲打趣道:“這兩天也許就是鼓吹革命平等的時辰了。”
   說罷兩人哈哈大笑。
   兩人喝了一會咖啡,董浩雲突然問:“令兄張麗誠先生近來有聯繫嗎?”
   大千詫異道:“你認識我的三家兄?”
   董浩雲笑道:“豈止是認識,而且我們差一點成為搭檔。”
    “怎麼我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大千不解道。
   “勝利後,我航運公司的業務大大擴展,計畫將屬下的公司進行分工,將一部分力量發展內河運輸,為此我首選長江福星輪船公司為夥伴,進行合作,後來知道,那公司的總經理張麗誠是你的三哥,不久因為國共內戰開始,此事就擱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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