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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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張大千和畢卡索是藝術頑童 趙無極與潘玉良為後起之秀


    畢卡索聽了那女子的話,看看時鐘,站起來對大千道:“我只顧說話,忘了吃飯,廚房的飯早已做好了,我們一起去共進午餐吧?”
    “當然,謝謝!”小趙沒有征得大千的同意就搶先答應了,因為他知道,到了吃飯的時間,大千是不會推辭的。
    午餐很簡單,每人一盤咖喱雞飯,由於今天請中國客人,畢卡索關照廚房添了兩道菜,一道中國咕嚕肉,一道法國黑菌燒鵝塊。
    吃飯時,畢卡索問大千道:“這道中國菜是我指導廚師做的,味道如何?”

    大千不無幽默地回答:“和你的中國畫一樣,有點中國意思。”
    “哈哈,”畢卡索很高興,指著另一道黑菌燒鵝塊道:“這是一道典型的法國菜。”說著用叉子叉起一塊黑菌問大千:“你吃過這個東西嗎?”
    大千叉起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然後搖搖頭。
    畢卡索道:“這叫黑菌,在法國烹飪界有‘黑贊石之稱,其珍貴程度可以和黃金等價,法國人常說‘一克黑菌一克金’。”
    “哦,我知道了,黑菌原來就是它,怪不得味道那麼鮮美。”趙綴麟道,“我來法國不久,就聽人說黑菌非常珍貴,可是今天才頭一次嘗到。”
    畢卡索接著說:“黑菌雖然在瑞士和義大利都有出產,但是最好的,出產在法國南部的培瑞古地區。那裏的黑菌,一般長在橡樹下離樹根十英寸的深處,據說,最早發現黑菌可以食用的,是巴比龍人。起初他們看到野豬常在橡樹下哄刨,然後將一種黑乎乎的東西挖出來吃掉,後來有人也挖出來嘗試,結果發現,味道異常鮮美,煮熟後食用,營養十分豐富,於是就流傳開來,現在人們用獵犬在森林中尋找,因為獵犬嗅覺靈敏。”
    大千聽完小趙的翻譯,歎息道:“世界之大,知識之博,我以前從未聽說過西方有這種食品,今天長見識了,可見東西方的知識是要相互交流的,交流對雙方都有好處。”
    小趙將這話翻譯給畢卡索聽。畢卡索也頗有同感道:“我非常讚賞你東西方文化要相互交流的理論,譬如沒有你剛才的指點,我就不知道中國畫的墨色有五種變化。”
    飯後,畢卡索的興致很好,對大千道:“我們倆人像兩顆東西方不易相遇的星星,不知多少年才能碰面一次,既然你來了,請你參觀一下我的城堡。”
   說完,用餐巾擦了擦嘴巴,拉著大千的手出去。
    這座城堡外表看起來古老,但經過改建,裏邊隔成四十多個房間,畢卡索有個習慣,喜歡光著身子在房間裏作畫,然後把作品留在那裏。當房間裏放滿作品,甚至在牆壁上也畫滿了畫,就把房門鎖上,再換一間,如此周而復始,一間一間把城堡裏的房間填滿。
    為了向大千介紹自己的作品,畢卡索叫漂亮女人打開幾間放滿作品的房間給大千看,房裏堆放淩亂,像倉庫似的,但打掃得非常乾淨。
    參觀完房間,畢卡索把大千帶到一個庭園裏,這裏擺放著許多畢卡索的許雕塑,由他設計的各種野獸模型的造型,有的不對稱,有的斷肢少腿,小趙悄悄地告訴大千,這些作品在藝術市場上非常昂貴,每具可以賣十幾萬美金,而且非常搶手。
    大千以微笑回答,那神情間,彷佛充滿著迷惑和不解。
    離開堆放藝術品的庭院時,畢卡索指著雯波胸前的照相機道:“我們就在這裏照個相吧。”說罷,把大千拉到中間,自己站在左邊,雯波站在右邊,叫小趙合了一張影,然後又單獨和大千合照了一張。
    照完相,畢卡索叫侍從取來一個馬戲團小丑戴的紅鼻子,給大千戴上,又拿出一頂聖誕老人戴的紅尖頂帽,給雯波按上,自己則把一張報紙挖了三個洞,做成一個假面具戴上,叫小趙拍了一張化妝照。
    正在興致高漲時,女秘書過來對畢卡索說了幾句話,他突然勃然大怒,連連搖手。
    大千覺得納罕,問小趙發生了什麼事。
    小趙悄聲道:“有位義大利畫商出钜資想跟他合影,被他惱怒地拒絕了。”
    畢卡索回過身,見大千一臉迷惘,解釋道:“有些畫商千方百計想跟我拍照,然後拿著照片去兜銷假畫,說我是畢卡索的朋友,這些畫都是畢卡索那裏出來的,我碰到過好幾個這樣的傢夥,討厭透了,你們中國有這樣的情況嗎?”
    大千答道:“當然,情況一樣。”
    畢卡索笑道:“看來東西文化是一個母親生的,他們有同樣的優點,也有同樣的弊病。”
    走出庭院,眼前是一片幾百畝的草地和花圃,畢卡索問大千道:“聽說你在巴西有一座中國花園,裝修得比我美麗,是嗎?”
    大千道:“我是完全按照中國園林的風格修建的,歡迎大師有時間過來作客。”
    畢卡索用無奈的口吻道:“我多麼想來看你的中國花園啊,可惜我已經七十五歲,沒有精力到遙遠的巴西去了。”
    雯波在一旁道:“不,你才七十五歲,還年輕。”
    聽小趙翻譯完,畢卡索高興地抓起一把花瓣,撒在大千和雯波的頭上,喊道:“哈哈,我還年輕!我還年輕!”
    大千也抓起一把花瓣回敬畢卡索,高喊:“我們都年輕!我們都年輕!”草地上響起一片歡笑……
    花園裏起風了,大千看看時間,想告辭。畢卡索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道:“還是回到我的畫室再坐一會吧。”
    回到畫室,畢卡索拿出一本近作請大千夫婦欣賞,翻開畫冊,裏邊都是一些構思稀奇古怪,畫面生澀難解的圖片。大千一面翻閱,一面說些日常慣用的恭維話。
    突然畫冊裏出現一個呲牙咧嘴,大鼻子眨眼,滿臉長著蝌蚪般鬍鬚的人物頭像,大千粗略一瞥,要翻越過去,雯波覺得好奇,用手按住道:“這人的鬍子長得比你還要多呢!”。
    畢卡索以為雯波在讚美他的畫,回過頭去問:“夫人,你喜歡這張畫嗎?”
    雯波問:“喜歡,不過,我不知道他是誰?”
    畢卡索已經看出了他的意思,不等翻譯說完就回答道:“當然你不會認識他。他‘是西班牙牧神’,夫人,你看畫得好不好?”
    “當然好囉。”雯波隨口答道。
    “那我就送給你囉。”畢卡索見雯波讚賞他的畫,非常高興。
    “真的?”畢卡索和大千不一樣,以不肯送畫出名,雯波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畢卡索說著,從口袋裏掏出水筆,在畫上簽上“7-26-56 I M PASS D. C. Chang”幾行字,然後恭恭敬敬把畫交給雯波。
    雯波高興地接過畫。大千對畢卡索不好意思道:“我還沒有送畫給大師,倒是大師先送給我了,慚愧,慚愧。今天我沒有帶文具無法給您作畫,我回到巴黎住所一定給您好好畫一幅還禮。”
    畢卡索倒也爽朗:“你剛才說中國畫講究墨色濃淡,我希望得到您一幅表現這方面內容的作品,我可用作示範。”
    “我剛才就想,送你兩枝竹子,一濃一淡,可作墨色對比。”大千道。
    “好,好!”畢卡索像孩子似的,拉著大千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張大千和畢卡索在法國的這次會面,本是中國繪畫史上的一件大事,可惜當時海峽兩岸的當權者,本著各自的短視,量小氣狹,兄弟鬩牆,沒有借此東風,將中國繪畫推向世界藝術舞臺,致使在世界級的拍賣行中,中國畫的行情至今還是遠遠落後於西洋畫。中國人沒有重視這個事件,但西方的新聞界和藝術界卻轟動了,歐洲的報紙連篇累牘地登載張畢會晤的新聞,並稱之謂“中西藝術界的高峰會議”;“中西藝術史上值得紀念的事件”;一位西方權威的美術評論家甚至說:“這次張大千和畢卡索兩位巨擘的會晤,是中西美術史上的一大事件。中西美術都是人類精神的產物,相互之間有交融的基礎,隨著歷史的進展,它倆將越來越親和……”
    大千夫婦離開畢卡索的城堡,第二天在趙綴麟的陪同下,參觀了位於尼斯城裏的馬蒂斯博物館,又去逛了一下海灘,第三天一早飛回巴黎。
    從尼斯到巴黎坐飛機只需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一出機場,趙無極和幾位朋友迎上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藹,她和大千寒暄幾句後就和趙綴麟一起先走了。
    趙無極迎上前對大千道:“祝賀你老前輩,這次高峰會議開得好極了,畢卡索這個老怪物從來沒有這樣熱情接待客人,你算是破天荒了。”
    大千感到納罕:“怎麼你都知道啦。”
    潘玉良搶先道:“這裏的主流報紙都登了,你看——”她展開一張報紙,頭版上登著他和畢卡索的合影。
    趙無極把大千接到自己家裏,剛坐下,潘玉良就迫不及待地問:“張老師,你對畢卡索的印象如何?”
    大千不假思索道:“他是一個天才,一個玩世不恭的天才,唯其如此,他才會創立一個不為世俗所囿的著名畫派!”
    這時趙綴麟和林藹一起回來了。
    大千指著趙綴麟道:“幸虧小趙在陶器展覽會上一把拖住他,否則就是失之交臂了,小趙功德無量啊。”
    趙綴麟放下行李道:“張老師,我現在可以問這個問題了,你能看懂畢卡索的畫嗎?”
    大千沉思一下,反問道:“你是學西洋美術的,你能看懂嗎?”
    趙綴麟道:“老師,我說看懂是假話,我說看不懂是渾話,一個學西洋美術的人,能說看不懂世界級藝術大師的作品嗎?這個問題在我心裏困惑多時,一直又不敢問。”
    大千捋須哈哈大笑道:“畫和人一樣,它具有兩個方面組成,形體和靈魂,中國的傳統畫之所以了不起,在於兩者兼備,就拿《韓熙載夜宴圖》來說,畫中人物逼真,情節交代清楚,作為一個載體,它是完整的,而畢卡索的畫只有豐富的靈魂,缺乏給人看得懂的形象。”
    潘玉良問:“張老師,你是否認為凡是圖畫都應該講究神形兼備?”
    大千想了想回答:“中國人說的‘圖畫’二字,是兩個不同概念的東西,嚴格說,圖是圖,畫是畫,畫是具像的,圖是抽象的。譬如說,你看到牆上一塊水跡,你只能說他是圖,因為它是抽象的,你就是看出它像什麼,也只是你心裏的感覺,每個人看了感覺不一樣,而畫就不同了,他是畫家用心智創造出來的,它表達了畫家的思想,大家看了至少公認他的形體,這就是‘圖’和‘畫’的不同之處,畢卡索之大膽,是打破了‘圖’與‘畫’的界限。”
    潘玉良高興道:“聽了張老師這番話,勝讀十年書,我很多年思索的問題,一下子豁然開朗了,我要好好咀嚼你的這番話,說不定還能得到許多啟悟。。”
    大千笑道:“我是亂擺龍門陣哦,貽笑大方了。我的這些胡話,都是在畫畫時悟出來的,你們不要當真。”
    趙無極道:“你們都光顧著說話,快叫先生把那張《西班牙牧神圖》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
    “真是,”林藹瞥了潘玉良一眼,埋怨道,“光顧說閒話,進山陰道忘了看風景。”
    大千道:“這畫是畢卡索送給我太太的,由她保管。”回頭對雯波道:“拿出來給大家飽飽眼吧。”
    雯波從行李中取出《西班牙牧神圖》,眾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潘玉良道:“畢卡索要表現的是什麼,牧神為什麼要眨眼睛,為什麼要呲牙咧嘴,為什麼要畫那麼多的蝌蚪形線條,這只有畢卡索自己知道,我們東方人更無從得知。張老師說得對,這只是一張圖,不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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