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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吃榴槤其味無窮 逗猿猴妙趣橫生


    卻說大千三人,在孟小冬家吃罷晚飯,由萬墨林駕車,把他們送回“芝沙丹尼”郵船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正是望月時分,一輪皓月,投照在浩瀚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甚是悅目。船舷旁只有少數船艙的窗戶還亮著。海風習習,月光下,幾個白人青年在船頭的甲板上,擺弄彈吉,邊彈邊唱。
    大千望著海面,感歎道:“時光過得真快,去年的上元節,我在臺灣,右公請我和雯波去他北投山彎處的一幢日式住所吃晚飯,我出示一幅先人遺墨,他一時性起,在上面題了一首《黃鐘•人月圓》的詞:‘天涯人老忘途遠,君莫話前遊,風雲激蕩,關河冷落,賢者飄零,一枝名筆,三年去國,萬裏歸舟,依依何事,先人遺墨,並非神州’ 。去年今日,也是這麼好的月光,我還畫了一幅《家山萬裏圖》送他,以呼應他‘一枝名筆,三年去國’的詞句。如果按詩句的時間推算,今年應該是‘四年去國’了。”
    王之一道:“老夫子望月興歎,又懷思鄉病了。英國有位思想家說,他鄉,故鄉,故鄉只是你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常言道,人往高處走,水往底處流,只要生活好,管他活在哪個鄉都一樣。”
    大千道:“情況不一樣,人生下來吮誰的第一口奶,誰就是你的娘,那些出生在外國的人,他啟蒙教育接受的就是外國文化,當然談不上有懷鄉之情了,我吮的第一口奶是川西平原大地母親喂飼的,我可不能忘記她呀。”

   王之一對這月光,調節相機,一連拍了不少好鏡頭。
   三個人欣賞了一會海景,各自回船艙休息不提。
   第二天吃過早飯,“芝沙丹尼”郵船起碇,大千站在船舷旁,望著遠去的維多利亞港口,神情肅穆,百感焦集。突然一對穿著時髦,大約三十多歲的青年夫婦上前,男青年彬彬有禮招呼道:“您是張大千先生嗎?”
   大千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連忙拱手道:“在下真是。”
   那人本欲上前握手,看見大千打拱,尷尬地將手縮回去,改作打拱道:“敝人榮爾仁,這位是我的內子,在這裏遇到您,十分榮幸。”
   大千向榮氏夫婦點頭道:“同舟共濟,不敢言榮幸。”
   “先生舉止儒雅,出言機智,令人欽佩。”榮爾仁道。
   榮太太也道:“早就聽說先生作畫,落筆有神,能不能讓我們飽飽眼福,看您作畫。”
   大千高興道:“你也喜歡畫圖嗎?”
   榮太太道:“我們兩個都喜歡。”
   “有空歡迎到我這裏來擺龍門陣,我就住在一等艙A22房。”大千指著裏邊道。
   “哦,就在我們對面,我們是A29房。”榮太太說完,拉著榮爾仁的手,對大千道;“我們辦完事,一定去您那裏求教。”
   “歡迎,歡迎!”大千含笑目送。
   “芝沙丹尼”號慢慢駛出港口,大千站在甲板上,望著維多利亞港口的建築漸漸遠去,正要回船艙,雯波拿了件夾衣過來,給他披上道:“老爺子,快回屋裏去吧,外面起風了。”
   回到房裏,大千臨了一遍《瘞鶴銘》字帖,又寫了一會日記,一直到王之一來催吃晚飯,才擱筆休息。
   第二天船到新加坡,王之一又來催大千一起下船逛書店,到了過關時,一位大胖子簽證官告訴:“新加坡政府規定,一定要有出發地的簽證的才可放行。”
   大千上前通融道:“我們只是過路遊客,要求發個落地簽證,當天回船。”海關官員是個大胖子,滿口金牙,蠻橫得很,愛理不理。
    大千一氣之下拖著雯波和王之一道:“和這樣的人不必浪費時間,我們還不如回船去作畫,擺龍門陣。”
    三個人在碼頭上溜達,碼頭上的的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沒有在日本時那種冬天的感覺。望著港灣的風光,大千對雯波道:“民國三十年底,祖萊幫我弄了張派司,用張季爰的名字,潛去香港賣畫。那時香港已經淪陷,滿街都是日本膏藥旗,市面非常混亂,我很看不慣,滿腹牢騷。簡琴齋說,你看不慣,我們就一起上新加坡去溜溜,那裏還是英國人的世界。誰知到了新加坡沒幾天,日本人就打進來了,我們就連夜逃回香港,那次旅行純粹是逃難,一點事情都沒有做成。”說完笑了起來 。
   雯波道:“想不到打跑了小日本我們還要逃難,而且逃得更遠哩。”
   大千逗趣道:“你的意思是共產黨比日本人更厲害,對嗎?”
   雯波歎口氣道:“別說這些了,好煩心的。”
   碼頭的東頭,是一道半人高的鐵絲網,外面是一個集市,一群做小生意的馬來人在吆喝。熙熙攘攘的嘈雜聲中似乎夾雜著尖利的猿啼聲,大千對猿叫聲特別敏感,循聲巡視,看見一個馬來小孩牽著兩隻長臂猿,一隻灰色,一隻純白,在尋找買客,長臂猿看見大千過來,仿佛通人性似的,向他招手。
   大千招呼馬來小孩,說妥價格,叫王之一去海關打聽新加坡動物的出口規定。王之一回來說,這裏對動物出口沒有限制,只要按船公司規定,買十分之一的船票即可。
    大千照價付錢,抱過長臂猿,叫王之一照了幾張相,歡天喜地地回船去。
    上船後辦了一系列的手續,大千親自跟著聽差把長臂猿送到底艙的籠子裏,臨別給他一隻紅包,囑咐道:“別忘了添食加水。照料得好,到目的地後還有賞金。”
   聽差連連稱是。
   回到房裏,大千偶得猿猴,非常高興,想臨一張宋人梁楷之的《睡猿圖》自娛,剛找出稿本,敲門聲起,雯波開門,進來的是榮爾仁夫婦。
   榮太太拎了一個紙包道:“我們剛才下船去飽餐一頓榴槤,現在帶一個回來,請大家嘗嘗。”
   大千道:“這個東西以前我在香港經常吃,聞聞很臭,吃吃很香。雯波,你沒有吃過,可以嘗嘗。”
   榮太太打開油紙,拿出一隻西瓜大小,深綠色,渾身帶刺的水果來,瞬間一股奇特的清香溢滿房間。雯波捂住鼻子道:“真臭。”
   大千笑道:“你吃過後就會知道他香了。”
   榮太太用小刀剖開果皮,裏邊露出淡黃色的肉瘤,榮爾仁在一旁用湯匙挖出來放在盤子裏,房間裏越發充滿著榴槤的臭味。
   雯波在一旁捂住鼻子發笑。王之一推門進來道:“我想什麼地方傳來臭味,原這裏在開榴槤哇。”
   大千正在宣紙上為榴槤做速寫,頭也不抬道:“之一啊,你有吃運,來得正好。”說完,放下筆,將榮爾仁介紹給王之一道:“你們年齡相近,可以做個朋友。”
   開始吃榴槤了,唯獨雯波不敢嘗試,大千道:“你捏緊鼻子,嘗第一口,以後就習慣了。”
   雯波照大千的話嘗了一口,果然食指大開,一連吃了幾團,把吐出來的核,放在手中擺弄著。榮太太道:“別看這核長得醜,在開水裏煮熟了,很好吃,有天津良鄉栗子的味道。”
   大千一連吃了幾團榴槤肉,還把手伸到盤子裏去,雯波阻止道:“老爺子哎,這東西有糖份,你不能多吃噻。”
   “嘿嘿,我忘了。”大千縮回手,把手指放進嘴裏吮舔著,一臉童稚。
   榮太太將榴槤皮用油紙包好,出去扔掉,回來指點著大家道;“一、二、三、四、五……大家都吃了,大家都臭,都臭就是不臭,哈哈。”
   “哈哈——”大家被她惹樂了。
   大千又提起筆寫道:“榮太太這句話有哲理哦,石濤畫論有‘大像不像’之句,意思和大臭不臭相近。秦始皇焚書坑儒,在歷史上不是很臭嗎,現在有人幫他翻案,又香了。”
   大千畫完榴槤,在旁邊寫道:“榴槤香還臭,眾說莫一籌,百味無尊卑,品評全賴口。”簽上名,遞給榮太太道:“吃你真榴槤,還你假榴槤,如何?”
   榮太太接過圖,高興道:“太謝謝老夫子啦!吃我榴槤有價,還我榴槤無價。”隨即向大千鞠了一躬,轉身捱著他,要求王之一照個相。
   照完相,王之一要到上船頭去捕捉鏡頭,先告退了。
   大千坐回畫案前,對榮氏夫婦道:“我是勞碌命,欠的畫債多,手不能停,你們隨便坐,我陪你們擺龍門陣。老朋友都知道我的習慣,你們是新朋友,別見怪。”
   榮太太卷好榴槤圖道:“這樣好,我們可以看你畫畫,學到你的運筆,這是我們學習的機會。”
   “好,不見外就好。”大千寒暄道。
   這時榮爾仁打開包袱,取出一本冊頁,遞上前道:“這是先父傳給我們的,意欲我們不忘民生,不忘農工的耕織之苦。請張先生過目。”
   大千打開冊頁,翻閱道:“這是清朝焦秉貞《耕織圖詩》的臨本,但臨得很好,靜心時翻閱,很有啟悟。”
   榮爾仁道:“這次我倆回大陸奔喪,先父榮德生,自號樂農老人,一生重農工,開紡織廠和麵粉廠無數。他教育我們,要體恤織女之寒,農夫之饑,臨終前給我們兄妹每人一本冊頁,以作勉勵。”
   大千肅然起敬道:“令尊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實業家和善翁。他辦了那麼多的廠,為國人的吃飯穿衣,解決了大問題。在北京時,我的學生吳爽盫常帶了他的朋友周懷民來我的住所作客,周是無錫人。他說他困難時常得到令尊的周濟。”
   榮爾仁道:“先父的做人原則是取之社會,用之社會。”
   大千把冊頁遞給榮爾仁道:“以禮治家,這是令尊的成功之處。這焦秉貞的《耕織圖詩》源出南宋紹興年間樓儔繪的《耕織圖》,此圖受到歷代帝王的推崇和嘉許。清朝康熙南巡,見到此圖後,傳諭內廷供奉焦秉貞在樓繪基礎上,重新繪製,計有耕圖和織圖各二十三幅。康熙給每幅制詩一首,成此《耕織圖詩》。焦秉貞完成此圖後,康熙龍顏大悅,在序首鈐了“佩文齋”朱印,在序後鈐蓋了“康熙宸翰”陽文朱方大印和陰文“稽古右文之章”朱方大印。你的這個這本冊頁,就是後人根據焦秉貞本臨摹的,臨得很好,可以說是下真跡一等。”
   榮爾仁包好冊頁問:“聽說張先生在巴西置了土地,正在建園。”
   大千放下畫筆,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榮太太介面道:“我們就住在摩詰鎮附近,哪有不知的。”
   大千高興道:“哦,那我們是近鄰了。”
   “你選的那塊土地真好。”榮爾仁道,“本來我們也看中那塊土地的,只因我們的管家懂風水,他說這塊土地適宜文曲星居住,不適宜我們經商的人居住。他還說你的這塊土地上有方錢眼,具體方位他知道。”
   “你們的管家懂堪輿,他姓什麼?”大千好奇問。
   “我們的管家叫朱贊隆,他曾跟隨先父樂農公多年。當年先父在無錫開第一家麵粉廠的時候,廠址就是請他看的風水,其後果然靈驗。以後先父每開一家新廠,都是請他看的風水。”
   “我們回到巴西後,你能不能引見一下,請他幫我再看一下風水,指點迷津,如何?”大千道。
   “如果說是張大千老夫子請他,他高興還來不及呢。”榮太太道。
   卻說“芝沙丹尼”號上,有許多去巴西的日本移民,他們的集體性很強,每星期有兩次繪畫講座,請大千去當老師。大千也不推辭,除了畫畫和觀賞海景、擺龍門陣外,又多了一項活動,日子過得更加豐富。
   那日大千正在看書,王之一進來喊道:“老夫子,快出來看,南非的開普敦到了!”
   大千放下書,和雯波一起跟著他來到甲板上。船已經進入港口,許多乘客擠在船舷邊,等待拋錨。這裏的陽光彷佛特別明亮,藍色的海水激起洶湧的波浪,撞擊銀色的沙灘,岸上別墅幢幢,高樓林立,十分繁華。遠處的桌山,山頂好象被刀鋒削過似的,如桌面般平坦、巨大的瀑布從山頂上湧出來,水霧彌漫,猶如白雲縹緲,十分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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