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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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呼友連袂巴西遠 聽曲還是鄉音親


   
   
   
   

   
   
   
   
    王之一拉著美惠子回車裏,來到大千住所前,按過門鈴,是雯波出來開的門。一進門,王之一就急著問:“發生了什麼急事?”
    雯波沒有回答,直接把他倆帶進樓上客廳。
   客廳裏,大千穿著睡袍和山田對面而坐,氣氛有些凝重,山田長髮垂肩,淚痕滿面,抽泣嗚咽,看見王之一夫婦進來,放聲大哭,捂著臉奔回睡房裏,美惠子尾隨跟去。
   客廳裏就剩下大千和王之一。
   沒等王之一開口,大千苦笑道:“我原本看到山田溫柔、聰明、善解人意,準備將它收房,所以我不在日本,也一直寄生活費給他,可是她心胸狹窄,不懂倫常,常和雯波爭高下,使我非常失望。”
   王之一道:“是不是沒有帶她去賞梅而生氣了?”
   “也許是。”大千忿忿道:“如此吵鬧,弄得我心緒不寧,日子怎麼過。”
   王之一道:“老夫子如有難言之處,我叫美惠子去跟她說,就是了。”
   正說著,門口汽車聲響,雯波下樓,又領上一位客人來,那人一見大千就用日本話道:“我聽說老夫子惹上煩惱了。”
   “啊呀,江藤兄,你終於來啦!”大千站起來,招呼江藤濤雄坐下道,“都是你幹的好事,給我製造煩惱。”
   江藤濤雄冤屈道:“山田姑娘是你喜歡的,怎麼能怪是我做的好事呢!”
   大千道:“你來得及時,是從哪里來的消息?”
   江藤濤雄道:“我去歐洲幾個月,辦畫展,剛下飛機,回到家裏就接到山田的電話,說她剛才熬不住,使了性子,惹你生氣了,要我來安慰安慰你。”
   聽罷江藤濤雄的話,大千消了氣,語氣和緩道:“你是我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不瞞你說,我一生結過四次婚,雯波是我明媒正娶的第四房太太。二十多年前也是你的撮合,我認識了朝鮮的春紅姑娘,那孩子也心思靈巧,善解人意,我原本計畫將她納房,寫了一首詩,‘欲向天孫問消息,銀河可許小星藏’,試探我當時的夫人黃凝素,不料她堅決反對,還將詩拿給我母親看,家母一時生氣,嚴命要我回國,母命難違,這事就耽擱了下來,我就只能愧對春紅了,至今想起這事,還痛心不已。”
   江藤濤雄道:“老夫子還懷念春紅,等有機會我陪你去朝鮮尋找。”
   “算了,韓戰過後,北韓國門緊鎖,怎麼進去得了。”大千搖頭道。
   江藤濤雄不語。
   大千繼續道:“前幾年來日本,承蒙你又介紹了山田,這姑娘和春紅一樣溫柔,聽話,善解人意,我想將對春紅得愧疚彌補到她身上,可是她和雯波相處不好,雯波處處讓著她,她卻不記情。這樣下去,三個人就很難相處在一起了。”
   江藤濤雄道:“你老夫子也不必生氣,小孩子家,知錯就是了,有機會我去開導開導。”
   江藤濤雄的一席話,打消了大千的怨氣。
   大千道:“你來了正好,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合作。”
   江藤濤雄問:“什麼事?”
   大千叫雯波拿來一隻手卷,在桌子上展開道:“這是宋人黃庭堅的《經伏波神祠詩卷》。”回頭對王之一道,“之一,你帶了翻轉片沒有,將他留個影下來。”
   “好的。”王之一答應著,擺弄照相機。
   大千對江藤濤雄道:“黃庭堅,字山谷,是宋朝四大書法家蘇、黃、米、蔡之一。這卷《經伏波神祠詩卷》,流傳至今已有八百多年歷史了。”他展開卷子,叫雯波拿來軟尺,丈量道:“高一尺一寸二分,長兩丈三尺三寸。之一,你用紙記錄下來,我準備交給江藤濤雄,拿去京都專門做珂羅版的老字型大小‘便利堂’,製作一百卷複製品。”
   王之一把美惠子和山田叫來做助手,大家移燈端凳,動作和諧,剛才發生的不快,仿佛已經煙消雲散。
   忙碌完畢,山田端來日本米茶,大家聚在一起聽大千講關於《經伏波神祠詩卷》軼聞。
   大千道:“此卷共一百七十一個字,字大如拳,筆暢墨酣,精神飽滿,經過明、清兩朝,及近代書畫名家,如沈石田、文征明、劉墉、康有為、葉遐庵、等名家,一致推崇為黃石穀傳世神品,卷首和拖尾,有歷代名家的題識和收藏印章。乾隆時曾收入內庫,後由乾隆賜給恭親王,進入恭王府收藏,民國時不知如何會流入民間。”
   大千用四川話夾雜著日語說,江藤濤雄聽不懂的地方,不斷問美惠子和王之一,以致大千說得很慢:“抗戰前我住在網獅園時,因為和葉恭綽先生是近鄰,所以和二仲兄常去他書房聊天,那天葉先生興致好,拿出這個手卷讓我們兄弟倆觀看,看到上面鮮蹦活跳的字跡,我當時欽慕不已。抗戰勝利後我回上海,聽說葉先生抗戰期間生活拮据,已將此卷典出了,一度不知下落。直到一九五零年我在香港,聽說闊少譚敬打官司缺錢,要出讓此卷,我才叫我上海的學生顧福佑與他接觸,花高價買了下來。”
   王之一道:“ 老夫子相思二十秋,終於如願以償,不容易。”
    大千道:“真是,我回家後,終日展看不厭,每次展閱,蓋收藏章一個,不到半月,在上面蓋了十八個紅印。”說罷自己也笑了。
    大千說罷,叫雯波把手卷包好,親手交給江藤濤雄道:“拜託你和‘便利堂’聯繫,仰仗大力了。”
    江藤濤雄接過手卷,告辭要走,大千把他送到樓梯口,叫山田送他上車,好讓他們說些話。
    大千送走江藤濤雄後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卷傳世國寶就此一去不復返,日後惹出許多煩惱來,這是後話,留待後文補述。
   卻說大千回到房裏,見王之一在擺弄照相機,不由心血來潮問:“之一,你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上巴西去玩一段時間?”
   也許是王之一人生轉折的機緣到了,或者出於對大千的崇拜。他竟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啊。”
   據王之一事後回憶,因為我這聲好啊,大千第二天就去巴西駐東京領事館替我辦了簽證,幾天後我就跟著大千夫婦搭乘荷蘭船“芝沙丹尼”號去巴西,不料此去一玩就是三十年,真是造化弄人。
   “芝沙丹尼”號是條客貨兩用船,大千和王之一訂了兩間一等艙。王之一因為是單身,白天來大千房間看他作畫,擺龍門陣,晚上回房看書,倒也悠閒。船自神戶出發,到香港正值清早,船要在這裏停靠三天裝貨。
   船剛停妥,大千挾了一卷畫,敲開王之一的房門,笑嘻嘻道:“剛才我跟孟小冬通了電話,她聽說我們來了很高興,要請我們吃晚飯。
   王之一看看手錶道:“現在還早啊。”
   “我們現在上岸先逛商場買東西,中午隨便找家小店,嘗港味小吃,然後逛逛街,晚上去孟小冬家吃晚飯,聽清唱,如何?”
   王之一道:“好啊,我正想上岸買些照相器材和膠捲呢。”說罷,換了衣服跟大千夫婦下船。
   大千一上了岸。就帶著眾人穿街走巷,擺談香港掌故,雯波打斷道:“要不要給高嶺梅打個電話,去拜望他一下?”
   大千道:“不必,如給他知道,又要邀來一大幫朋友,大事吃喝,浪費時間,倒不如我們自己隨便走走,更自在些。”
   王之一道:“真是,乾隆下江南就是追求這種情趣,悠哉遊哉多好。”
   大千笑道:“我正要說這個話呢,倒被你先搶了去。”
   “我的思路一直比老夫子慢半拍,今天難得搶在前面,失敬,失敬!”王之一調侃道。
   一路說笑,不覺已來到了中環附近,來到一家叫“鏞記”茶樓。大千道:“這家店的燒鵝製作得最好,我們就在這裏吃午飯吧。”
   剛坐下,一位堂倌模樣的人上來斟茶,看見大千,停住了手中的茶壺,突然失聲道:“張先生,您怎麼一個人來啦。”
   “啊呀,甘老闆是你呀,多日不見,貴店的生意越做越好了。”
   “謝謝各位捧場。”甘老闆躬躬腰,接著問,“簡先生呢?”
   “嘿嘿,我這次坐船在香港經過,時間不多,沒有去找他。今天帶了一位新朋友來貴店,請他來嘗燒鵝。”
   “歡迎,歡迎,我親自下廚房做給你們吃。”甘老闆倒完茶,回廚房去。
   大千對王之一道:“這位店老闆,叫甘穗輝。他雖然少年時家貧輟學,但敬業得很,秘制的燒鵝風味獨特,三十年代就在香港創出了牌子,而且不斷改進。他知道自己的文化少,所以對文人十分敬重,過去我和簡經綸來這裏吃飯,每次都是他親自下廚,今天也不例外。”
   王之一道:“沒想到老夫子還是個香港通哩。”
   大千得意道:“這一帶我不知來過多少出次,抗戰時,我從成都到雲南,從緬甸到越南,再從越南潛入香港,和簡經綸一起,上荷利活道一帶淘印章,搜舊畫,然後潛回上海,將東西存放在李秋君家裏。那些事因為做得隱秘,恐怕知情的人很少。今天我告訴你,你也算是個知情人了。”
   “這裏不少古董店的掌櫃都是我朋友,有些是袖海堂的常客,我們常在一起吃飯聊天。”
   “袖海堂不是簡經綸的齋號嗎?”王之一好奇道。
   “正是,那時簡家做英美煙草公司的亞洲代理,家境殷實,所以日日笙歌,夜夜弦舞。記得有一次我從西貢搭船,途經香港,簡經綸就大擺筵席,請來江太史、易大廠、馬公愚、郎靜山、朱滄浪諸名家作陪,喝了整整一夜酒,大家作詩論畫,真是熱鬧非凡。”
   “我聽郎靜山先生說起過此事。說江太史和你一樣,都是仙猿投胎。”王之一道。
   “哈哈,所以那晚大家以猿為題材,作了不少詩,真是難得。”大千回憶道。
   雯波插嘴道:“仙猨投胎者,多是好色多妻之人。”
   “哈哈——”大千和王之一都樂了。
   大千道:“何以見得?”
   “不是嘛,江太史娶了十二房太太。”
   “哈哈,”大千又笑道,“那我只及他三分之一,還要爭取,還要爭取。”
   正說著,甘穗輝親自端了一大盤燒鵝上來,旁邊還配了一碟梅醬和一碟四川辣豆豉,接著又端來蔥薑脆腸、生炒魷魚等廣東家常菜,還叫堂倌多擺一副碗筷,陪客人一起吃喝。
   在甘穗輝的勸吃聲中,大千挾起一塊燒鵝,蘸了梅醬,往嘴裏送。
   王之一好奇道:“這裏有辣豆豉,老夫子為什麼不食用?”
   大千道:“常言道,到什麼山砍什麼柴,吃東西也是這樣,到什麼地方吃什麼特色,到了廣東地界不吃廣東特色,豈不是白來了。”
   甘穗輝對大千道:“你們四川人的辣,我們廣東人實在不敢領受。”
   大千道:“我們四川人吃辣實也是萬不得已啊,因為我們生活在沿江,喝的都是從雪山上淌下來的雪水,較寒,吃辣是為瞭解寒性。”
   “哦,” 甘穗輝恍然大悟道,“今天又長見識了,怪不得重慶人家家都食火鍋。”
   大千又道:“吃東西不一定是貴的,高級的好吃,天天吃魚翅燕窩也會乏味,有時反而覺得鄉間小店的酒菜特別香。難怪乾隆皇帝下江南,嘗到昆山爊灶館的麵點,覺得特別好吃,還為他題寫店名。”
   王之一搶著說:“老夫子,我是上海人,上海離昆山幾十裏地,我從小就聽蘇州評彈,說乾隆吃爊灶面的故事,讓我來說吧。”
   張大千放下筷子道:“那就聽聽你的版本吧。”
   王之一道:“乾隆皇帝下江南,來到昆山地界,正是晚上,一時肚饑,四周找不到吃食店,正彷徨間,看見有一家小麵館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店裏骯髒不堪,一個麻臉老婦迎上來,問乾隆要吃什麼面。乾隆道,隨便什麼都行。老婦從廚房做出一碗滿是醬油發黑的湯麵,乾隆饑不擇食,一連吃了三大碗,覺得鮮美無比,問老婦道,這是什麼面?老婦道,這是爊灶面,乾隆問,什麼叫‘爊灶’?老婦道,‘爊灶’在昆山話裏是骯髒的意思,因為我的那塊擦鍋布用了幾十年,從來不洗,附近人都這麼叫。乾隆覺得有趣,叫老婦人拿來紙筆,寫了一塊店招,爊灶面就此出了名,風光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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