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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陰差陽錯老蔣蒙冤 鵲巢鳩佔夫人惹氣


    說起溥心畬,此人有些來頭,筆者在前文雖有所述及,但未有詳盡。
    溥心畬,名儒,字心禺,號西山逸士,清宗室,道光帝的孫子,恭親王的曾孫,因從小生長在恭王府,耳聞目濡了不少古代繪畫精品,畫藝天成,下筆成趣,在德國留學,得了天文學博士回國後,卻不愛專業,依靠賣畫為生。他善畫山水、人物、花鳥、走獸,山水學北宗,受馬遠、夏圭影響,靈活變通,意境雅淡,俊逸出塵,有大家風範。 民國時曾任中國畫學研究會評議。三十年代時,和大千一起住在頤和園,兩人朝夕相處,切磋畫藝,十分投契,被時人稱作“南張北溥”。一九四七年被國民政府推選為國民大會滿族代表。一九四九年,大陸易幟後,新政府邀請他當全國政協常委。他堅辭不受,連夜逃亡上海,取道定海,經舟山,坐漁船到臺灣。到臺灣後,因戰亂未止,一時生活無著,寫了一封信給蔣介石,希望在經濟上給予援手,並畫了一副精緻的山水畫,交給他的好友——前南京衛戌司令張鎮的副官,不料那位副官將東西取走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就此他對蔣氏頗有微辭,對國民黨政權也心灰意懶。在日後的日子裏,他醉心於書畫之中,經常在穿梭臺灣和日本,六十年代和張大千、黃君璧一起,被臺灣著名書畫評論家傅申稱作“渡海三家”。筆者數年前在臺灣《傳記文學》中無意翻閱到一篇文章,原來張鎮的副官拿了溥心畬的信和畫後,隨即發生車禍,命喪黃泉,整理屍體的朋友,在他身上發現這封信和畫,便視若拱寶,秘而不宣,一直深藏高閣,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他死後多年,才被子孫發現,公之於世,但時過境遷,一代人的誤會已煙消雲散,了無痕跡,筆者讀罷,不由掩卷浩歎:歎副官命遭不測,歎朋友貪婪誤事,歎溥心畬命蹇運乖,歎蔣介石無辜蒙冤,歎天底下世情詭譎……
   溥心畬在臺灣謀生不利,經日本友人邀請,去東京講學。他原先住在一家日式小旅館裏,雇了一個女傭,侍侯他的生活,後來收了一名叫伊藤的女學生,教她學習漢文、書法、繪畫。不久倆人投契起來,這時候日本的經濟逐漸好轉,書畫市場開始活躍,溥心畬樂不思蜀,產生了在日本落戶的念頭。但在日本賣畫沒有搭檔,於是想起了老朋友張大千,想邀請他來日本,合作幹番事業。
   大千未到日本,山田已經在東京新宿區“下落合”租了一座獨門獨院的大宅,兩上兩下,頗為寬敞,樓下小間做客廳,大間做畫室,樓上是臥房。

   王之一夫婦把大千夫婦從機場接回住所,剛進住所,就看見溥心畬帶著一個漂亮小姐在客廳裏和山田聊天。
   不等大千進門,溥心畬打著拱手迎出來道:“啊哈,終於把您給盼來啦。”
   大千作拱回禮道:“聽說老學長樂在日本,不思回我的故里啦?”
   “你的故里?”溥心畬不解問。
   大千俏皮道:“我的故里是蜀地呀。”
   “哦,樂不思蜀,樂不思蜀,取笑,取笑。”溥心畬低頭擺手道。
   大千巡視客廳,看見牆上掛著他臨的《文會圖》,兩旁是他寫的對聯:“百年詩書風流客,一個乾坤浪蕩人”。
   整個客廳得佈置得乾淨簡潔,風格中日合璧。大千含笑點頷,對山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是山田應該做的。”山田施過禮,幫客人泡上茶,就拉著王之一太太上樓,幫雯波去整理行李。
   望著山田的背影,溥心畬對大千道:“你好豔福呀,哈哈。”
   大千反唇相譏道:“量小非君子,剛才我說了你,你馬上要反擊不成?”
   “不敢,不敢!”溥心畬道,“說實話,我是羡慕你的太太識大體,賢慧,從不干涉你的私事。不像我家中的河東獅子,聽說我在日本找了個女學生,不得了,像打翻了醋缸一般,一天幾個電話,催我回去。”
   大千和王之一聽了大笑。
   大千道:“老學長,急著要我來日本有什麼事?”
   溥心畬道:“這幾年日本經濟開始起飛,民間的藏畫熱走俏,日本人喜歡收藏中國古畫,我想你手頭有一批藏畫,現在你在巴西修建園林,正是缺錢之時,不妨……”
   不等溥心畬說完,大千連連擺手道:“萬萬不能,萬萬不能,大風堂藏畫
   是我的生命。我餓死也不會割愛,更何況是割讓給日本人,這個漢奸我不當。”
   溥心畬連忙解釋道:“大千,我怎會叫你割愛大風堂的瑰寶,你別急。聽我
   慢慢說來。我女學生伊藤的叔叔,是日本的一位出版商,他說這幾年日本收藏熱興起,畫冊也很走俏,他要為我的收藏出版畫冊,可是我當年 孑然一身離開大陸,收藏全在北平,哪來古畫供他出版,於是我想起了你。我要你將收藏的畫出版畫冊,並不是叫你割愛藏品,這是天大的好事,你急什麼。”
   大千笑道:“哈哈,我愛畫如命,還以為你要我的命呢。如果真是這樣,我倒要好好感激你。將大風堂收藏再次出版畫冊,已是我多年的宿願。以前我雖然出版過《西康屐痕》、《大風堂藏畫》等幾本書,但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所以再次出版殊有必要,所憾者,中國畫不能在中國的土地上出版,要到世代宿怨的日本出書,實在非我所願。”
   王之一道:“在日本出書也未尚不可,這裏的印刷精良,日本人辦事認真,這是大和民族的優點。”
   溥心畬唏噓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大千道:“如果定下來,我的那些畫,一本畫冊恐怕太厚,印不了。”
   “你估計要印幾本呢?”溥心畬問。
   大千心算了一下道:“大約要四本。”
   溥心畬道:“那就印四本一套,外面加個封套。”
   大千道:“可以,書名就叫《大風堂名跡》,如何?”
   “好啊,攝影製版的事,我來負責。”王之一爭先道。
   “那序言請誰寫呢?”溥心畬道。
   “最好是請右公或者嶽軍。”王之一道。
   大千搖搖手道:“不要勞累別人了,我是個畫畫人,還是自己動手。”
   出版《大風堂名跡》的事定下後,大千立即寫信回巴西,叫葆羅整理家中藏畫,編寫目錄,並要他通過各種管道,將留在大陸的收藏拍成照片,以供選用。
   《大風堂名跡》一書,整整忙碌了一年多才在東京出版,發行後,除大陸外,凡在有華人的地方,洛陽紙貴,屢屢售完,後來在臺灣又有兩個出版社再版。筆者去年去臺灣淘買,也已經絕版,但在書畫愛好者中間,倒是人手一冊,還能見到各種不同的版本。
   大家談興正濃,門外突然走進一個西裝革履的人來,後面還跟著一位助手,雙手捧著花籃,此人一進門就彬彬有禮,對大千道:“張先生,聽說閣下來到東京,有失迎迓!”回頭又對溥心畬和王之一招呼道,“你們兩位也在這裏,正好,李大使已經在京尚川菜館備下筵席,為您接風,請兩位也一起光臨,。”
   大千覺得唐突,正要問來人是誰,王之一搶先介紹道:“這是外交部駐東京的參贊。”
   那人掏出名片自我介紹道:“敝人姓丁,名伯時,丁伯時,以後您老叫我小丁就是。”
   溥心畬對大千道:“本來我計畫為你洗塵的,既然是吃公款,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丁伯時見眾人欣然受邀,便叫助手擺好花籃,看看手錶,回頭對眾人道:“五點鐘左右我派車來接大家。”說罷就告辭走了。
   望著丁伯時上車的背影,溥心畬對大千道:“這個傢夥是我的尾巴,一直盯著我,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王之一道:“老蔣生怕你潛回大陸,所以派他來做你的尾巴。”
   溥心畬道:“唉,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睛,來投靠這個寧波人。他江山守不住,專搞小動作,不成大器,不成大器也!”
   筆者不表那晚在京尚川菜館的吃喝,單表大千來日本後的忙碌。他由山田陪著,去“壺中居”拜訪江藤濤雄。
   江藤濤雄正在店裏忙碌,看見大千進來,高興得放下手裏的活道:“我正要找您,您寄放在這裏的畫,已經賣得差不多了,那張《仿董源江堤晚景圖》是被宮裏的一位大員買去的,連價錢都沒還。”說完,去裏間拿出算盤和張本,邊打變念道:“小林多朗買四尺開三《鸚鵡仕女》一張;渡邊喜二買四尺開三《高士圖》一張;中國酒樓李先生,買四尺青綠山水八張……”
   “慢來,慢來”大千打斷道,“這中國酒樓李先生是誰,他怎麼買我那麼多的畫?”
   江藤濤雄道:“他叫李海天,聽說以前是《中央日報》的一名記者,寫過東北失守的報告文學,五十年代末來到日本,在橫濱開一家川菜館。他說喜歡您的畫。”
   “呵呵,謝謝他們捧場囉。”大千捋須笑道。
   江藤濤雄把結算好的錢交給大千。
   大千道:“錢慢慢算,我還要定購你的宣紙呢。”
   “要什麼尺寸的?”江藤濤雄問。
   “四尺,六尺、八尺、一丈二的各要十刀。”
   江藤濤雄轉身去取。
   大千道:“我不要現成的,要廠家在紙邊上印上“大風堂”的浮水印。”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比劃道,“就按這個尺寸。”
    山田在一旁問:“夫子,在宣紙上鈐上浮水印,是怕別人仿冒嗎?”
   大千搖頭道;“我哪會怕別人仿冒,有人代我作畫,幫我揚名,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江藤濤雄問:“那是為了什麼?”
   大千道:“我買了各種紙,每種紙的吸水和發墨的性能不一樣,我做上記號,便於辨認。”
   “哦——”江藤濤雄明白道,“張先生的心思細,怪不得畫的畫也和別人不一樣。”
   大千從“壺中居”出來,又到“喜屋”筆墨莊,訂購了許多日本畫家喜歡用的硬板紙,這種紙一面泥金,一面本色,紙面光滑,運筆十分流暢。我們今天在國外還能看到他的應酬作品,許多是用這種硬紙畫的。
   大千住在日本,由雯波和山田的侍侯,又有不少旅日的華僑朋友來聊天,生活過得十分愜意。
   一轉眼,冬天到了,那年的冬天特別冷,雪也下得特別大。
   因為下雪,家裏沒有客人來,下午休息時,他吃罷由山田調製的蓮子燕窩羹,順手取過一本《學宮圖說》翻閱。該書的作者朱舜水,名之瑜,字魯璵,寧波余姚人,是明末的一個忠臣。舜水是他在日本時取的號。朱舜水出身望族,自幼博聞強記,精研史、書、六經。崇禎末和南明朝弘光年間,皇帝幾次下詔,邀他去做官,他都因“世道日壞,國事日非”而婉拒。明亡後,清兵長驅南下,他投入抗清複明行列,以舟山為根據地,抗擊清兵,失利後亡命日本,因為他學識淵博,被德川幕府時代的德川國光聘為賓師,開課授徒,向學生講解王陽明的哲學思想,還把中國人製造建築的精湛技藝傳授給他們,這本《學宮圖說》是一本寫建築的書,東京著名的建築“聖堂”,就是根據它的設計建造的。
   大千早年就讀過《朱舜水集》,自從離開大陸後,對朱舜水獨居異國,“單身寄孤島,抱節比田橫” 的心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朱舜水在海外二十九年,依舊身著明朝服裝,行明朝禮儀,每逢崇禎忌辰,遙望西方,流淚滿面。他常寄信給國內子孫,要他們學農圃漁樵,自食其力,決不要涉足官場。從大千僑居海外二十八年的作為來看,完全是一次朱舜水模式的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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