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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居異國家山路遠 憶敦煌黯然神傷


   大千緊張地跟上去,雯波擋住他道:“沒有事,我恐怕是有身孕了,有點反應。”
    “那我送你去醫院檢查。”大千關切道。
   “不用,這裏的醫院設備差,擔心在這裏生孩子不安全,我們設法早點回香港去才是。”雯波道。
   “是呀,梁園雖好,但非久戀之地。”大千歎息道,“這裏景色好,我原想在此落戶,殊不知文化習俗不同,我的畫無人欣賞,賣不出去,長此以往,我們何以為生,我的畫藝焉能長進?昨天高嶺梅從曼谷來信,說我的畫展,十天裏沒有賣掉一張,我原本計畫,將曼谷的賣畫潤金,在這裏添置房產,現在看來是沒有希望了。郎靜山從香港來信,說香港的許多朋友,羡慕我在這裏的生活,我昨晚寫了兩首《答港上諸友》的詩回答他們,我念給你聽——”說罷,大千取過詩稿念道,“迭案堆床故舊書,競誇老子得幽居,倚雲我已成創雁,潤轍難為活涸魚,對影持杯同社櫟,買山賣畫計全疏,放言箕踞君休笑,兀兀應憐未盡除……”。念完,他牽著雯波的手,在身旁坐下道:“不過寂寞貧窮也有好處,可以靜心作畫,這些日子來是我一生中作品最多,最精的時期。”

   “你既留戀又抱怨,到底是啥子意思,拿句明白話出來,我聽你的。”雯波道。
   “常言道,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既是兩害相權,當然取其輕囉。”大千道。
   “那你的意思是回去,對嘛?”雯波乾脆問。
   “當然,我馬上給羅家倫先生寫信,把我們的意思告訴他。”大千道。
   “過會等強巴回來,叫他月底前把房子退了,然後打包整理東西,下月就回香港。”
   這些日子來,雯波受夠了不適應環境之苦,因為大千喜歡這裏的景色,所以一直忍著。既然現在大千也想要回去,她恨不得現在馬上就跟著離開這裏。
   就在大千計畫回香港的前幾天晚上,大吉嶺突然連夜暴雨,天空中一團紅光閃爍不停,嚇得院子裏的猿猴驚叫不已。大千叫雯波把猿猴牽進屋來,關在一間空房間裏,猿猴才稍微平靜一些。到下半夜時,猿猴又驚叫起來,而且聲音更為淒厲。大千下床去看個究竟,突然地動山搖,只聽到山上的石頭轟隆隆地滾落下來。
   “不好,地震囉!”雯波下意識地從床上跳起來。
   大千奔回房間裏,趕緊從床下取出那只存放古畫的箱子,拉著雯波一起鑽到畫案下。
   幾分鐘後,震動停止了,雨量也漸漸減弱。
   “老夫子!老夫子!”強巴從外面闖進來,緊張地叫喚。
   大千從畫案下爬出來,拍打身上的灰塵問:“強巴你沒事吧?”
   “我正在擔心你倆呢!”強巴焦急道。
   “哈哈,吉人是有天相,沒得事,沒得事。”大千故作鎮靜道。
   “外面不得了,山坡上的石頭震落下來不少,把我們家的門也堵住了。”強巴道。
   大千和雯波跟著強巴出去,果然看見一塊兩立方大小的石塊橫亙在大門口。
   雯波拉住大千的手,心有餘悸道:“大千我怕,我們早點回去吧,這裏說不定還會發生災難呢。”
   “看來老天是要催我回去了。”大千捋須細語。
   強巴在一旁道:“這裏發生自然災害,政府有責任將我們接應回去,我去給羅大使撥個電話,請他派車來把這裏的中國人接走。”
   大千點點頭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你去郵政局試試看。”說罷和雯波一起回到房裏。
   第二天一早,只聽得門口汽車引擎聲響,強巴奔進來喊道:“小孫和小朱回來了,是羅大使派他們來接你的。”
   大千納罕道:“你不是說,地震把電話線震斷了,打不通德里的電話嗎?”
   強巴眨著眼睛道:“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大千來到門口,看見兩位青年人和司機一起在卸東西。
   看見大千過來,小孫道;“聽說大吉嶺鬧地震,大夥兒都掛念老夫子的安危。羅大使打了許多電話,這裏的線路震斷了,不通,沒有辦法,只能派我倆來一趟。”
   “謝謝羅大使和諸位囉。”大千向兩位拱手道。
   小朱說:“這是羅大使吩咐給你們的救濟物資。”
   大家說著,把車上的東西搬回屋裏去。
   臨到搬家,最讓大千捨不得的是那兩隻長臂猿。他用長鬍子跟它們親昵,給它們餵食最好的食物,打開鎖鏈,讓它們滿屋子的鬧騰,又一起合了影,最後依依不捨對強巴道:“你去山上把它們放生了,放遠點,別讓土人給抓了。”
   強巴像抱孩子似的,一手一個,抱著長臂猿出去,剛走到門口,突然大千從屋裏趕出來喊:“回來!”
   強巴轉身,看見大千端著照相機站在背後道:“給它們照幾張照,留個紀念吧。”說完,喀嚓。喀嚓,連按幾下相機,對一旁的雯波道:“到香港後把它們洗出來。寄給伏文彥和顧福佑幾位畫走獸的弟子,既可作畫稿,又有紀念意義。”
   大千在大吉嶺住的時間不長,雜物卻不少,臨到搬場,雯波什麼都捨不得扔,但只有一輛小型的客貨兩用車,裝載不下。大千勸慰道:“裝不下,就是金子也得扔,做人沒辦法,最後臭皮囊也得扔,有啥子捨不得的。”
   大家一路奔波,趕回德里大使館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聽說他們安全回來,使館的同仁都湧到客廳裏來歡迎。羅家倫特地把廚師叫來問:“廚房裏有什麼川味調料?”
   廚師扳著手指道:“海椒、花椒、山奈、八角……”
   “有野味沒有?”羅家倫問。
   “昨天進了半隻野豬,只是肥了點。”廚師道。
   “肥了點好哇,我來做個辣味回鍋肉。”由於心境不佳,和大吉嶺買不到四川調料的原因,大千已有好久沒有下廚房了,聽說這裏有調料,來了興致。
   “好呀,大千兄,早就聽說你燒得一手好川菜,但沒有口福品嘗,今天既有雅興,我帶頭為你鼓掌。”羅家倫在一旁叫好道。
   大家跟著一起鼓掌。
   大千親自掌勺,羅家倫當幫手,這在大使館裏可是開天闢地的一件大事,其他人也跟著在後面打雜工,不一會,幾桌熱氣騰騰的菜肴就擺上了桌子。
   歡笑聲中,大千對羅家倫道:“這些日子在大吉嶺,寂寞異常,好久沒有和這麼多中國人一起吃飯,我要敬敬大家。”大千端起一杯茶,捧向眾人道:“謝謝這些日子來大家對我的關心!”
   人堆裏有人道:“張先生是我們中國的國寶,關心張先生就是關心中國文化。”
   大千放下茶杯,連連拱手道:“不敢當,慚愧,慚愧!”
   一個年輕人站起來道:“我們關心老夫子,只想得到老夫子的一張畫就滿足了。”
   下面一陣掌聲,似乎大家都贊成他的意思。
   大千招招手道:“應該,應該,諸位如蒙不棄,請將尊姓大名交給我,我一定努力畫好。”
   下麵又是一陣掌聲。
   大千敬完茶,回到羅家倫身邊坐下。
   羅家倫道:“你托小孫帶來的阿旃陀石窟佛像畫,我仔細研讀了,證實你以前的推斷是正確的。”
   大千高興道:“真是,這次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把敦煌壁畫和阿旃陀石窟的壁畫進行對比,發現六朝時代壁畫的透視法,是從四面八方下筆的,而印度和西洋的透視法,是單方面的。儘管敦煌壁畫上的人物和故事源於印度,但風格是中國自己的,舉例來說,敦煌壁畫中佛降生的故事,其中印度帝皇和後妃等人物的服飾都是中國式的,圖中的寶塔也是重樓式的中國塔。這是我這次阿旃陀之行的最大收穫。”
   羅家倫道:“先生追根溯源做學問的精神,令人佩服。”
   “哪里,我只是好奇,如果老天給我條件,我還想去希臘,尋找人類繪畫的源頭。”
   羅家倫道:“聽兩位青年回來彙報,說先生準備在大吉嶺買房卜居,有否此事?”
   大千感歎道:“原本曾有此設想,後來因三個原因未能實現,一,印度文化與我殊異,我的畫作無人會欣賞,自然我就沒有生機;二,這次泰國畫展沒有賣出作品,我購屋無能;三,大吉嶺醫療、銀行、交通等種種設施落後,不宜久居。”
   羅家倫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呢?”
   “在大吉嶺居住這段時間,雖然悶寂,但因無人打擾,是我有生以來最清閒的日子,我畫了許多工細的畫,想回香港開個畫展,另外內子即將臨盆,這也是我要回香港的原因。”
   “這倒也好,前幾天臺灣故宮博物院主任莊慕陵先生來信,問起您。”羅家倫道。
   “莊先生是我老友,我也很想念他。”
   “故宮博物院正在整理從大陸遷來的古舊書畫,鑒定乏人,想請先生撥冗掌眼。”
   “哈哈,這是義不容辭的事,什麼時候?”大千高興道。
   “只要先生同意,我即聯繫,再行奉告。”羅家倫道。
   大千在大使館住了一段時間,給每個官員送了畫,然後由強巴陪同,去加爾各答等幾個城市轉了一圈,回到德里,特地請強巴到唐人餐館吃了一頓地道的中國餐。臨分手,拿出一卷畫交給他說:“這裏有幾張畫,一張《潑墨荷花》,另一張是《印度歌女》。”他抽出最後一張紙道,“這張書法是我前幾天寫的三首《將歸》詩,現在抄錄下來,給你留個紀念。”
   強巴接過紙,勉強朗讀,大千看他念得吃力,幫他念道:“長物渾拋盡,遲遲竟未還。異鄉何所戀,古雪出蒼顏,胡服丹黃亂,蠻音格磔奇。當風紗麗舉,托響鳳弦悲。雲錦花千樹,爛紅粲白新。今年開較早,知我欲歸人。”
   強巴接過字畫,激動道:“這些日子來我跟著老夫子學到了許多做人的道理。老夫子待人好,我以後就以您為榜樣,回報別人。”
   “你我雖都是天涯淪落人,但人生何處不相逢,以後不管我在什麼地方,你來作客我都歡迎。”
   大千握住強巴的手,噙著眼淚,依依惜別。
   眼看雯波臨產期近,大千告別印度的朋友們,攜著雯波匆匆返回香港。
   回到香港,大千像回到家鄉一樣,在九龍青山別墅租了一套房子,高嶺梅、
    李祖萊、沈惠窗等一批朋友,穿梭往來,台靜農經過香港,也必定到這裏來落
    腳,郎靜山更是一有空就帶著兒子毓瑞,女兒毓琇一起來擺龍門陣。毓琇有音
    樂天才,在香港歌壇上有些小名氣,一來就給大千獻歌,成為最受歡迎的小客
    人。
   那日下午,大千正在作畫,畫室裏高朋滿座,談笑風生,突然外面進來兩位
   客人,走在前面的是藝術評論家薛慧山,旁邊跟著一位年齡高邁的老人,中
    式穿著,神情有些呆滯。
   薛慧山介紹道:“這位是在上海時專幫王星記扇莊畫扇面的李高堂,李老。”
   大千起立道:“老前輩,請坐。”說罷又照常揮筆,和大家擺龍門陣。
   畫到精彩處,大千突然禁聲,眾人知道他要畫手相了,紛紛圍上前去觀看。只見他提筆揮灑,象一陣清風在紙上拂過,在眾人的驚歎聲中,十根削蔥根般的手指,分毫不差地施展在仕女的衣袖外。
   大千畫罷,放下筆,鬆口氣道:“我在敦煌面壁三年,最大的收穫是畫手,我畫菩薩的手相是下過工夫的,不論是北魏、隋唐、還是初唐、盛唐、中唐、晚唐還是宋代、西夏,我一眼就能認出來。如畫唐人的手,我決不會拿北魏或五代的手來充數。”
   聽大千擺了一會龍門陣,李高堂和薛慧山耳語幾句,兩人先告辭走了,因李高堂年長,又是稀客,大千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剛坐下,只見薛慧山轉身回來,對大千道:“李老來香港不久,沒有名聲,扇面賣不出去,老伴又得了病,診費無著。他求我請你畫五張仕女扇面,背景由他自己補,落你的款,拿去賣了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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