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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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誨人不倦師生情 高山流水朋友義


   
   大千讓淩飛和福佑坐定,神情嚴肅道:“我剛才說了,不久將出遠門,但心裏還有幾件事掛礙不下,第一,我之所以有今天,除父母教育外,全仗先仲兄提攜之恩。先仲兄生前一直想畫一幅《百虎圖》長卷,可惜天不遐年,事猶未竟。今天我看大風堂人才雲集,後繼有人,可惜虎畫得好的不多,我不在時,希望你能畫出一張《百虎圖》,完成二老師的遺志,這也了卻我一件心事,你答應麼?”
   淩飛站起來誠懇道:“我一定努力為之,不辱師命。”
   大千微笑道:“這我就放心了。”說罷又從抽屜裏取出出一張紙條,對福佑道:“這次畫展開得很成功,這全靠同學的幫忙,朋友的捧場。目前抗戰剛完,內戰又起,我私下知道,朋友和同門中,經濟上捉襟見肘者甚多,我想把這次展覽會的賣畫所得,分享給大家。”

   福佑道:“老師準備如何分享,學生照辦就是。”
   大千把紙條遞給福佑道:“謝稚柳,謝叔叔的太太剛出院,需要營養,你給我送些錢去;張旭明、吳子京是大風堂早期拜門的學生,是你們的師兄,他們死得早,聽說他們家人的生活很清苦,尤其是張旭明,還有八十多歲的老母在,這是他倆的的位址,你也寄些錢去;葉名佩的父親剛失業,一時拮据,你也留一份寄給她家,但不要讓葉師姐知道,她年輕,不可傷她的自尊心;陳巨來,陳叔叔的父親中風,醫生說要服用羚羊角粉,此藥很貴,最近巨來經濟不裕,你給他多留一些送去……”
   大千還要說下去,福佑道:“老師,這點賣畫錢,恐怕還安排不過來呢!”
   “哎呀—我又率性而為了。”大千拍了下腦門,顯得為難,沉思一會,從畫櫃裏取出兩幅裱好的畫,擺在畫案上攤開,一幅是仕女圖,畫上一個摩登時代女郎,坐在窗下,望著院子裏的一枝海棠,滿臉愁春,神情生動;另一幅是《岷江暮靄圖》,畫的是都江堰山水,遠處墨色空靈,有米芾筆意,對福佑道:“這兩幅我都沒題上款,你去送給陳巨來叔叔,叫他賣了,給老父買藥,這樣就夠了吧。”
   福佑站起來道:“老師放心,我會照你的意思安排的。”
   大千點頭微笑。
   這時陳從周進來,把一本薄子交給大千道,“老師,您要我編的《大風堂同門錄名冊》,已經完稿了。”
   大千接過本子,翻閱一下道:“好,你做得很仔細,字也寫得好。”說罷把本子放回抽屜裏,同時拿出一張寫著《陳從周畫冊》的簽條道:“你給我的畫冊看了,你的竹子畫得好。你是同門中有才氣的一個,你剛出版的《徐志摩年譜》我讀過了,文筆很好,今後我的年譜也請你寫。今後我不在,你要和師兄們相互學習,同門相處要謙恭。你要的簽條,我已經題好了,你看著用。”
   陳從周接過簽條,高興道:“謝謝老師。您今天的教誨,我會永遠記住的。”說罷要離去,淩飛和福佑也告辭起身,大千剛把他們送到門口,冷不妨,門外走進一個人來,嘴裏哇哇直喊,見了大千就下跪磕頭。
   “這不是伯子嗎?”大千連忙把他扶起來。
   淩飛和福佑也趕忙讓座倒水。
   謝伯子拉著大千的手,眼睛裏噙著淚花,走到畫案前,在紙上寫道:“老師,我想您!”
   大千接過筆在下麵也寫道:“我也想你。”
   謝伯子笑了,從包裏取出一迭畫稿,又在紙上寫道:“請老師指教。”
   大千翻閱一遍,留下幾張,接著在紙上寫道:“很好,有靈氣,有令尊遺風。”
   謝伯子寫道:“謝謝老師誇獎,我畫得不夠好。”
   大千又寫道:“這就是謝家的畫風,只要用功一點就會畫得更好。這幾張你留下,我幫你修改一下,題些詩詞。題完後放在三娘娘處,你自己去拿。”
   謝伯子高興得又哇哇直叫,要下跪磕頭。
   大千把他攔住,在紙上寫道:“熟不拘禮,免了。”
   謝伯子翻過紙,在背面寫道:“老師,這張紙能賞給我嗎?”
   滿屋人看著都笑了。
   大千連連點頭:“可以,可以!”說罷,在空白處又畫了一枝梅花和一隻喜鵲,在下面寫道:“汝畫頗有我畫風,祝伯子仁弟畫技精進。”
   謝伯子高興得手舞足蹈,趴下又要磕頭,被大千拉住。
   大千回頭對淩飛他們說:“伯子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懂得四聲,會做詩,他是你們中間最勤奮的一個,勤能補拙,你們要向他學習。”
   謝伯子看著大千的嘴唇,仿佛看懂了意思,連連搖手,又對幾位師兄打拱。大千重新在一張小紙上寫道:“你和幾位師兄到隔壁去切磋,等會一起吃晚飯,現在我正忙事。”
   伯子點點頭,打著手勢和三位師兄一起出去了。
   大千送三位出去,順便把伏文彥叫了進來,把《大風堂同門錄名冊》拿出來交給他道:“我這次出去也許會時間很長,你年輕聰明,為人熱情。我不在時,同門間的聯絡工作交給你,這是請陳從周師兄編的花名冊,大風堂賴先兄開創至今,已發至男弟子八十六人,女弟子二十五人,這一百多號人,今後你負責多聯繫,學藝之道就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伏文彥激動道:“老師信任我,我一定把事情做好。”說完接過名冊。
   大千又從抽屜裏取出一方圖章道:“這是請陳巨來先生為大風堂刻的印章,供聯絡時用,我把它一併交給你。我走後,有事可多與何海霞、慕淩飛、蕭建初、曹大鐵等師兄商量,拿不定主意的,可多請教謝稚柳,你們要稱呼他謝叔叔。”
   卻說大千在上海一住三個多月,整日忙於作畫和應酬,可謂不亦樂乎,鴻嬪提了幾次要去蘇州網獅園去看看,都安排不出時間,眼看回北京時間接近,那日吃晚飯時,秋君對大千道:“你帶鴻嬪來上海旅行結婚,連蘇州也不帶他去,實在不象話。”
   大千道:“你看我,這些日子來,哪有空閒時間。”
   秋君道:“我已給你們買了船票,明天晚上在老閘橋坐船,在船上睡一晚,後天一早就到蘇州,“古歡室”的夏品山先生會來碼頭上接你。”
   大千奇怪道:“夏品山先生我久未聯繫,連地址也沒有,怎麼個陪法。”
   秋君忍不住大笑道:“這還用你操心,你一來上海,夏先生就來信要我安排時間讓你去蘇州看看,我看你太忙,一直拖到今天,昨天夏先生又來電話,你和鴻嬪去四馬路“楊振華筆莊”訂筆去了,我自作主張,給你做了安排。”
   “哈哈,”大千調侃道:“好一個三娘娘,你越俎代庖,強人所難。”
   秋君正色對鴻嬪道:“大千只管作畫,在生活安排上你就是要越俎代庖,替他安排好。”
   鴻嬪點頭答應。
   大千無可奈何道:“既是你安排好了,就這樣吧,但我有一個要求。”
   秋君道:“你說吧。”
   大千道:“我在蘇州的朋友多,這次算是私訪,不驚動他們,否則不去拜訪則失禮,倘若拜訪,則日日應酬,一個月也轉不過來,你去告訴夏先生,不告與外人道。”
   秋君道:“我早就考慮到了,你想一想,我為什麼不驚動官場的朋友也不驚動畫壇的朋友,而要讓夏先生來陪你呢。”
   “哎呀,”大千摸摸後腦勺道:“又是三娘娘想得周到。”
   鴻嬪笑道:“我真要跟三娘娘學習,凡事要細心些。”
   秋君道:“我在這裏就幫你顧著些,以後我顧不著,就是你的事了。”
   鴻嬪道:“以後我不懂會經常請教三娘娘的。”
   四十年代的長江三角洲,由於水道豐富,小火輪航運非常發達,一隻動力火輪,拖著三至四條客輪,沿著蘇州河進入太湖,一路慢悠悠地前進,蘇州到上海一共只有八十來公里路,要開一個晚上。
   船靠蘇州碼頭,夏品山已經在岸上等著了,大千一手拎行李,一手攙著鴻姘,走上跳板。
   一上岸,一個小青年就上前,叫了聲:“張老師。”接過他手裏的行李。夏品山拉著大千的手道:“八先生,二十年不見,你容貌不改,只是華髮初生。”
   “不行,不行,老囉。”大千握著夏品山的手道。
   “這位就是三娘娘說起的新夫人吧?”夏品山寒暄道。
   “正是,正是,我這次帶她來主要是故地重遊,看看網獅園,住一夜,明天遊光福,晚上就坐船,原道回上海。”
   夏品山驚訝道:“你就這麼來去匆匆。”
   大千道:“要不是秋君和你的安排,我根本來不了。”
   “我知道八先生忙碌,前晚三娘娘在電話中叫我保密,不要驚動別人。我就明白這個意思,要是讓別人知道您來蘇州,還論得到我夏品山來接待嗎。”
   大千和夏品山說話時,那位青年一直在旁邊微笑。大千指著問:“這位青年朋友是——”
   夏品山介紹道:“他叫郁文華,是我的往年交朋友,原本在“九華堂”學裱畫,但喜歡作畫,要改行,聽說你要來蘇州,一定要我介紹認識你,拜你為師。”
   大千道:“喜歡作畫,好啊,你們蘇州明四家中的仇英原本是個漆工,轉行後才成為大畫家的。”轉身和郁文華握手道:“有志氣,只要努力,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不過初次見面就麻煩你來接我,不好意思。”
   “這是應該的。”青年人靦腆道。
   夏品山問大千道:“這個學生你收嗎?”
   “收,收。”大千連連點頭。
   這時郁文華叫來兩輛黃包車,安排大千夫婦先上了,自己和夏品山合坐一輛,直接往網獅園去。
   網獅園裏亭臺樓閣依舊,大千陪著鴻嬪參觀了“殿春簃”道:“這裏就是我和二哥吵架的地方,現在想想真後悔,當年年少氣盛,惹他生氣。”
   一路走來,大千陪鴻嬪走進一間廂房道:“這是家母的睡房,當年裏邊有張雕花紫檀床,我每晚都跪在那裏給老母洗腳。”
   鴻嬪心疼道:“這真難為你了。”
   大千道:“百事孝為先,我現在要盡孝也沒有機會了。”語氣有些傷感。
   兩個人從屋裏出來,又回到殿春簃前的庭院裏,大千在“虎兒之墓”的石碑前駐足,夏品山道:“八先生是在懷念虎兒嗎?”
   “正是,當年虎兒就在這裏轉悠,看見二家兄和我,就討吃的。有一次半夜,它肚子餓了,就拱開我的房門,討宵夜吃,結果我去廚房打了一面盆雞蛋,才填飽它的肚子。一轉眼,虎兒已死去十多年了。”大千感傷道,回頭又對郁文華說:“眾生皆有佛性,麻煩你去買對香燭、供品,祭祭它吧。”
   郁文華應命出去。
   夏品山道:“虎兒死後,是二先生叫我和盛師兄一起去葬的,正確的位址應該在這塊圍牆外。”
   大千道:“記得二哥說,為了日後好紀念,就立一塊碑,葬在亭子旁。”
   夏品山道:“二先生是這樣說過的,後來房東老太太不肯,說碑可以立在園裏,屍體葬在園子裏不衛生,要葬到牆外去。為了怕別人盜墓,將虎骨偷去浸酒,我和盛師兄一起,在晚上挖了一人多深的坑,把它葬下去。”
   正說著,郁文華買了香燭供品回來,大千親自點燃了,和鴻姘一起,對石碑鞠了一躬,才依依不捨離去。
   晚上在“王四酒家”吃罷晚飯,坐黃包車回到夏品山家裏。
   夏家祖上經營古董,到夏品山已曆三代。夏家有一幢精緻的園林,新近剛修葺,大千的睡房套著畫室,窗外景致十分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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