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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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徐家場畫雙雀勞飛圖 三慶會演二鶴並駕戲


   
   “小日本來轟炸羅!”
   “快進防空洞羅!”院子裏一片呼聲。
   大千聽見外面的混亂聲不知所措。還是徐小姐靈活,一把拉住他,就住外跑,剛到山坡邊,只聽得“轟隆”一聲,一顆炸彈落在附近爆炸,大千一個跟鬥跌倒在地,徐小姐跟著摔倒,把他的手捂在身底下,大千想抽回,可是被她拽得緊緊的,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警報解除了,他爬起來,按摩自己發麻的手掌道:“你為什麼壓住我的手?”

   徐小姐抿嘴一笑,上前幫她撣去衣襟上的泥土道:“我怕你的手被……”說到這裏感到不妥當,就沒有說下去。
   大千笑了:“怕我的手被飛機炸掉,是嗎?”
   徐小姐紅著臉,點點頭:“你的手能畫世界上最美的畫,是國寶。”
   “哈哈。”大千爽朗地笑了。
   這時候嚴穀聲急匆匆趕來,焦急問:“大千你沒事吧?”
   大千笑笑,指著徐徐小姐道:“幸虧是這位小姐救了我……”
   “哎呀,這位不是隔鄰徐先生家的大小姐嗎?”嚴穀聲招呼道。
   “嚴伯伯。”徐小姐叫了一聲,把頭低下。
   “徐先生跟我說過幾次,他家出了個會畫圖的小姐,要我介紹給你當學生,想不到你們自己認識了,有緣分,有緣分,省得我多嘴了。”
    三人回到大千畫室,大千道,“住在這裏靜心得很,帶來的一些敦煌的臨畫都修改完了。不知道力上和建初他們在重慶的展覽佈置得如何?”
   嚴穀聲道:“今年是先父八十八冥壽,賁園又剛擴建新院,敬齋的職務又有所晉升,家中好事連連,我請“三慶會”戲班子來賁園熱鬧幾天,你看如何?”
   “那太好了,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看陳書舫和周企和他們的戲了,這下可過個癮了。”
   大千是一個野鶴閑雲慣的人,說完就去畫案收拾筆墨,整理箱篋,準備打道。
   徐小姐看見大千要走,突然急了,訥呐道:“你走了,我怎麼辦?”
   大千和嚴穀聲同時笑了。
   徐小姐發現自己又說漏了嘴,連忙解釋道:“我是說我拜師的事怎麼辦?”
   嚴穀聲道:“好,這事我幫大千做主,收下你這個學生,按照大風堂的規矩,叫你老子準備幾桌酒席,一對香燭,選個黃道吉日來我賁園行拜師禮。”
   “真的?”徐小姐望著大千問。
   大千點點頭:“記住按規矩要磕頭的。”
   “好!”徐小姐回答得很乾脆。
   大千說完又要整理畫案,徐小姐上前道:“我幫你整理。”
   “嘿嘿,不敢當。”大千客氣道。
   徐小姐拿過一張紙道:“別客氣,你先給我先畫一張畫,大家打平。”說罷,把紙頭在畫案上鋪平了。
   大千提筆沉思,畫了兩羽彩鳥,一前一後,撲展雙翅,向上飛去,背景畫了一棵大柳樹,柳條隨風飄揚,右上角又添了一塊墨雲,一副山雨欲來,墨雲壓城的景象。
   嚴穀聲在一旁道:“煞風景,為何出此墨雲?”
   大千哈哈一笑道,老馬失蹄,剛才走神,忘記蘸水,點了一團墨豬,將錯就錯,就把它化開,畫成一場暴雨前景圖吧。
   嚴穀聲欽佩道:“你真是藝高膽大,左右逢願了。”
   “哈哈,畫家就是上帝,造山引水,呼風喚雨,畫飛禽,繪走獸,隨心所欲。”大千說著,最後在右上角寫道:“鴻嬪小姐清玩……”
   徐小姐高興地揭過畫,移到牆上。
   天下事冥冥之中似有定數,誰也沒有料到,大千的一筆之誤,竟隱喻了他和鴻嬪小姐在中國政治雷雨前倦鳥雙飛,在海外定居大半生的讖兆。
   大千回到賁園,忙於聽建初和力上彙報提督西街的金城銀行的禮堂展出的事,得知嚴穀聲的帳房先生也非常關心此事,並派了藏書樓的幾位青年做幫手,大千聽了非常滿意,剛要回畫室,忽然賁園有人來告,說:“老爺有請八老爺過去,說蕭先生來了。”
   大千想,來人一定是蕭翼之,果然不出所料,蕭翼之蹺著二郎腿,正在和嚴穀聲說笑。看見大千進來,連忙站起來道:“哎呀,老弟台,你的鬍子真的帶霜啦,辛苦,辛苦!”
   “蕭兄才是辛苦呢,你這次出訪歐美,一定成績不少。”大千寒暄道。
   蕭翼之道:“這次我考察美國的華爾街證券交易所,收穫不小,這個模式我國抗日勝利了完全可以引用。”
   “美國國民對中國的抗戰態度如何?”嚴穀聲問。
   “國會是堅決支持中國的。小日本的珍珠港偷襲,把高鼻子都得罪盡了,本來國會整備派空軍來支持中國的,後來考慮到美國還沒有和日本交戰較,所以改由陳納德將軍以民間形式,派飛行隊來中國。”
   “我從敦煌剛回來,就聽說你出訪歐美,要半年後才回來。我正為你不能參加我展覽的開幕式而遺憾呢。”
   “我剛才已經和蕭先生商量過,在提督西街展覽的開幕式上,請他講幾句話,介紹一下反法西斯國際形勢,為經常來賁園翻書的小知識份子鼓鼓氣。”嚴穀聲道。
   “正是,這個點子出得好。”簫翼之道:“總的來說國際形勢對我們有利,看來小日本是支撐不了多久了。”說完,又對大千道:“昨天我一到家,一位做紙頭生意的朋友來告,安徽失守後,小日本看管得很嚴,宣紙出不了省,造成內地紙荒。他已經在夾江投資了一家宣紙廠,但在技術上沒有內行支撐,想請你去做技術指導,怎麼樣?”
   大千道:“造宣紙我倒有些經驗,我當年和先仲兄在安徽郎溪時,常去涇縣曹逸如的家裏。他是大風堂的早期門生,父親是開宣紙廠的,我在他家裏住過幾個月,熟悉造紙的每個環節。後來他父親謝世,我和先仲兄還替他畫過一張遺像。你的這位朋友很有眼力,內地的紙荒已經到了畫家難以忍受的地步,這個忙我一定得幫,但時間不能長,十天半個月的可以。”
   嚴穀聲道:“要去明後天就走,早去早回,今天是陰曆初三,離先父的冥壽還有十二天時間,十天后三慶班進來,你不來我不開戲。”
   蕭翼之高興道:“那我就叫他們備車,明天一早出發,保證十天后趕回來一起看戲。”
   大千掐了掐手指,連連點頭:“可以,可以!”
   在蕭翼之的陪伴下,大千在夾江花了幾天時間,把安徽工人的造紙流程和原理介紹給大家,工人困惑已久,經大千一點,就豁然開朗了,新產品一出來,全廠上下喜得象過年似的,一定要將生產出來的產品定任名為“大千紙”,大千百般推辭,最後還是拗不過大家的意思。
   大千回到賁園,正是下午。他和蕭翼之一跨出汽車門,全院的老少都迎上來歡呼。他感到納罕,剛要發問,只聽得孩子們喊:“歐——可以看戲羅!”
   原來三慶班已經進駐一天了,嚴穀聲有令,大千不回來不開戲,這一命令把孩子們撩得象等過年似的。
   看見大千和蕭翼之回來,嚴穀聲連忙吩咐管家點亮院子裏的煤油燈,同時鬧台也開始了,所謂鬧台,就是所有的樂器按照川劇的旋律,同時起奏,渲染劇場內祥慶氣氛。
   嚴谷聲陪客人入席,臺上的帷幕拉開,一位小丑出來說了一通吉慶笑話,聽得觀眾捧腹大笑。嚴穀聲對大千道:“他叫周企何,川劇名醜,是前輩名伶何慶山的徒弟。他的太太就是名旦筱鶴卿,妻妹筱鶴鈴也是名旦,兩朵姐妹花,豔美非常。姐妹倆的拿手戲是《白蛇傳》。”
   不一會正戲開始,第一出演出的就是《白蛇傳》,音樂聲中倆位元驚豔絕倫的女子踏著鼓點出場,嚴穀聲道:“那位演白素貞就是筱鶴卿,演小青的是她妹妹。”
   大千拿過一塊花生糖,在嘴裏慢慢嚼道:“舞姿和颱風都好,可惜姐妹兩人的服裝畫得太馬虎了,你告訴他倆,我給他們各人畫一套戲裝。”
   嚴谷聲十分高興,戲一演完,就拉著大千繞到後臺,小鶴卿姐妹正在卸裝,他把大千推在前面道:“我給你們介紹,這就是畫家張大千,你們認識嗎?”
   姐妹倆連忙要跪下施大禮,大千攔住道:“免了,免了!”
    筱鶴卿推委不過,鞠了個躬道:“早就聽說張先生是大鬍子,畫的美女比真的還美。”
   “我畫的美女,哪能跟你們姐妹比,慚愧,慚愧。”大千搖頭捋須道。
   嚴穀聲快人快語道:“張先生剛才看了你們的戲很滿意,要給你們每人畫一件戲衣。”
   “真的?”姐妹倆驚喜道。
   大千微笑道:“明天下午你倆一起來我畫室,我給你們一人畫一件,最好帶件樣子來,我可量個大小。”
   周企和剛演完《迎賢店》中的老太婆,沒來得及卸裝,也擠過來湊熱鬧,大千指著他道:“你演的腳色有味道,明天和他們一起來,我也給你畫一張畫。”
   “老身有禮了。”周企和學戲中的店婆,施了個萬福,大家一陣哄笑。
   第二天下午,果然周企和帶著筱鶴卿姐妹來到大千畫室。大千正在給一幅敦煌供養菩薩上色,看見客人進來,高興地放下筆,請大家坐了,筱鶴卿坐下又站起來,把手搭在筱鶴鈴肩上,指著牆上一幅仕女圖,圖中仕女頭戴鳳冠,亭亭玉立,右手搭在一塊大石頭上頗為傳神。筱鶴卿欣賞了一會,讚歎道:“畫得真好,我有這幅畫就好了。”
   大千聽出話音,用筆指著畫的上款道:“我已經題了上款。”
   小鶴卿念道:“心毓侄媳索畫,心毓是誰?”
   “她是我們張家的管家婆,外號叫鳳辣子的。”大千埋頭作畫道。
   “就是三房心銘的老婆嘛。”周企何在一旁插嘴道。
   大千道:“先仲兄立下規矩,張家兄弟不分家,按出生前後排列,子侄平等,心銘是我三哥的兒子,在子侄輩中排名也是老三,心毓是他的太太。”
   “哦——怪不得社會上的人都叫心銘為三哥的。”
   大千問仰起頭問筱鶴卿道:“你也認得我家心銘?”
   “誰不知道,復旦大學演出隊裏赫赫有名的話劇演員,美男子。”
   大千搖搖頭道:“心銘是我子侄輩中最喜歡的一個,也是最有才氣的一個,他畫的荷花最象我,可是他就是不把興趣放在作畫上,整天跟那班激進的同學混在一起,我真怕他被壞人利用了。”
   “啥子被壞人利用,現在上街罵政府,搞遊行是青年人的時髦嘛。”周企何兩手對抄,腳穿了一雙布條纏的草鞋,說話時腳蹺二郎腿,一抖一抖的。
   大千看見他那副樣子來了氣,上前對準他抖動的腳尖,狠狠踢一腳道:“啥子樣子,坐在人家客廳裏一點規矩都不懂,把腳放下來!”
   周企何滿臉尷尬,訥訥道:“我們唱戲的是下三流,要講啥子規矩噢。”
   大千更來氣了,大聲道:“唱戲的是藝術家,不是下三流,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咋個上進噢!”
   一時屋子裏噤了聲,兩位女士嚇得不敢出聲。
   大千放下筆,緩過口氣道:“古人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唱戲唱得好也能出狀元,人家梅先生戲唱得好,待人接物,恭敬有加,人品也好,日本人幾次請他出山,就是不附逆,你看大家都尊重他。你這樣不懂規矩,今後出了名,出席大場面,人家會看得起你嗎?”
   周企和雖則臉上難堪,但心裏卻十分佩服,感動道:“我父親抽鴉片,抽窮了家,把我賣進戲班子,那年我才八歲,沒受父母教育,不懂人情世故,行止規矩。還望八先生象兄長一般教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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