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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的变迁╱散文

我住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海湾;一面对大海,三边却环山,美得很,也宁静得很。
   
    这海湾由一条防波堤隔开大海而造成;岸边有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码头。
   
    海湾里停泊十数艘小船,还有两个搭了小屋的浮排。

   
    连电灯自来水都没有;白天没甚人迹,夜晚则只有三数点亮光。
   
    我却喜欢这种地方,每每骑单车到这里来赏海景,钓鱼。慢慢的,我不仅爱上了这海湾竟还结识上了海湾里的好几个人。
   
   
    ※ ※ ※ ※
   
   
    一、哑伯
   
   
    一个早上,我在防波堤上,面对一个浮排钓鱼,忽看见一人摇一艘小艇,摇呀摇的,摇到浮排前,停下来,泊好小艇,然后弯腰处理鱼获。虽然是在工作,但他却显悠然自得,目无旁人。他彷佛也没有看到我。
   
    在堤岸和浮排之间,用两条绳系一条十分残旧的小艇,可以拉过来,又拉过去,做交通之用。我对鱼获有兴趣,也想买点既新鲜又便宜的货品,带回去讨家人的欢心,便跳上那小艇,拉起绳索,上到浮排上,来到那人面前。
   
    他五十多岁,有一副劳动人的、健壮的体魄,动作利落。
   
    我大声的向他打招呼。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倒是热情的笑笑,却不说话。
   
    原来他是一个哑巴。
   
    我交了二十元给他,指手又划脚,意思是买点鱼虾;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却给了我两只很大的、活生生的蟹。这显然是蟹比鱼虾好。
   
    此后,我们结交上了;我就称他为哑伯。海湾里的人也是这么叫他的。
   
    与他交往过程,由于语言上有障碍,我约略的知道他姓张,有五兄弟,各自谋生;他无婚娶,就这般摇小艇在海边下网,捕点小鱼小虾出卖,也替渔家搬运鱼获或卖鱼,就靠这些收入维持生计。他自力更生,不靠谁人。他晚上就睡在浮排上,无惧风雨。后来,我偶然的在浮排上见到了他的一个弟弟,谈了一次,了解到一些更详细的情形。总的来说,是令人嘘唏不已的。
   
    我每到小海湾去时,便都从家里带点甚么吃的去,送给哑伯;他也欣然接受我的所送,从不嫌弃。
   
    同时,每一次,他也都会给我一些鱼蟹之类,特别是少不了泥鱼。我给他钱,有时给多一点;他收了一些,但却也有不肯收的时候。
   
    每一次我离开时,他都挥手送别;我走得很远很远了,他还在那里挥手,像第一次打招呼时那般的热情。
   
    后来,他居然上来我家,来时必带有或鱼或虾或蟹;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听海湾里的其它人说,哑伯有个倔脾气。有人顶撞了他,后来想借他浮排上的所方便一下,他不肯就是不肯,而且此后永远也不肯借给这么一个人,俨然是绝了交。
   
    可我却从不曾发觉他有甚么倔脾气,而只感到他很友善、很随和的。
   
    人之间,存在个平等待人、和睦相处的问题。你对他好,他大概也不会对你坏到哪里去,礼尚往来的。你老是要欺负人,那就不要怪别人不客气了。哑伯有权对贱视他的人做出反抗;我是支持他的!
   
    我同哑伯的情谊一直维系,很久很久……
   
   
    二、阿婶
   
   
    我有时要了哑伯的小艇,在海湾里摇。
   
    摇艇看来简单,其实却不易掌握,不是把不到桨,就是控不准方向,小艇只是在随波逐流,或是在原处团团打转;我每每乱得顾此失彼,手脚失措,洋相百出。
   
    那天,一艘小渔船上的一个阿婶,伸出头来一面笑我,一面三语二言的教我如何撑桨和摇桨。她大概已留意我多时了,有心指导我。
   
    我频频点头,并且照做,但小艇还是不听话;正好小艇飘到小渔船旁,我便趁机抓住了小渔船,固定小艇,跟阿婶聊起来。
   
    阿婶约莫六十岁,广东话说得并不纯正,人却热情。
   
    我问她有没有捕鱼,有没有鱼卖?
   
    她说早年捕鱼,现在不捕了。
   
    我问她为甚么?
   
    她说她先生去世了,她一个人出不了海,所以无法捕鱼了。
   
    听她这一说,再看看渔船里简单的生活用品,感知到她的生活并不好过,便问她有没有家,有没有孩子?
   
    她没有家,也没有孩子,晚上就睡在这渔船上:渔船就是她的家。
   
    我听后有一种淡淡的惆怅。
   
    她却对我的家产生了兴趣,问起我的家来。
   
    我说我就住在这附近的公共屋里,有太太和一个男孩子,一家三口。
   
    她听后,问我为甚么不再生一个女的。
   
    我说生不出。
   
    她当即建议我去领养一个。
   
    我笑笑。其实,我是因贫困养不起,不敢生,哪里会生不出?
   
    她接详详细细的问起领养孩子的手续来,一些细节都不放过。这显示她对领养孩子有兴趣,但对领养手续却不甚了然。
   
    我说领养孩子的首要条件,恐怕是家庭景况要好,经济要宽裕……
   
    她很不以为然。她说家里吃甚么穿甚么,孩子也就吃甚么穿甚么,总不会让孩子饿死的。
   
    我问她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不能出海捕鱼了,没了收入,有没有领取社会综援金?
   
    她显出一丝苦笑,说社会综援金不多,作用不是大,前天看医生一次就花去二百元了。
   
    我也无语以对。
   
    但很快,她又说回领养孩子上来。
   
    我是明白了,尽管生活艰难,她也希望领养一个孩子;她希望处此风烛残年时身边有一个孩子……
   
    然而,她能够实现她的心愿吗?
   
    她说说,琅声笑起来;笑声在这海湾里荡漾……一阵海风吹来,吹乱了她的花白的头发……
   
    我倒有点不知所措。
   
    像她这般的景况,该如何说啊……
   
    然而,我又不能不欣赏她的乐观爽朗和对来日所持有的信心……她的心像大海般的雄浑和深邃,能压倒一切艰难险阻……
   
   
    三、张叔
   
   
    有一次,我到哑伯浮排上去,哑伯不在家,我便在浮排上钓鱼。
   
    一个人从那边摇过一只艇来,看我是谁?大概我也算是海湾里的常客了,一见是我,他便跟我打起招呼,聊了上来。
   
    他姓张,我就叫他张叔。
   
    我问他住在哪里?
   
    他嘴一嘟,眼一瞟,指向前边一艘小小渔船。
   
    随后,他回到他的小小渔船上去。
   
    我钓不到鱼,感到无聊,便要了哑伯的小艇,摇到张叔小小渔船边,看望张叔。
   
    他早已在他的小小渔船上,枕手翘脚,元龙高卧,悠悠然的饱享海风的吹拂了;他脚尾有个火水炉,炉火正旺,煮一锅正翻滚的饭……
   
    小小渔船再没有余地了,也真可谓小。
   
    我问起他的太太。
   
    他嘴一嘟,眼一瞟,指向对面山坡,说:「她到那里去定居了,好几年了。」
   
    对面山坡上有好多个坟墓;我明白他的「定居」的意思。
   
    我问他的子女。
   
    他嘴一嘟,眼一瞟,指向就近的一个山村,说就住在那里。
   
    我有点惊奇:他没有与子女们一起住,一起生活,而是跑到这小船上来独自逍遥?
   
    我婉转的问他:没有回家去?
   
    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回去。他说:「这里的海风好,海风一吹,吃饭多一碗……」
   
    这么说,是海风好过子女?我又婉转的问他:子女有否给钱花?
   
    他笑笑,说:「子养子啰!」
   
    后来,他说他两个儿子移民澳洲了,寄回来十元澳币,叫他不要花,留作纪念;说,他还掏出那十元澳币来,让我看。
   
    他真的是听儿子的话,将澳币带在身边作纪念呢!
   
    我接过澳币来看的时候,他从脚尾抓起几条洗好的小鲜鱼,抛到饭锅里去。他大概是在煮海鲜粥吧!
   
    我想,他不同于阿婶,他绝不会想到去领养一个孩子……
   
    又有海风吹过来,因为时值盛夏,这海风便是真的好;到了隆冬,这海风又会怎样?张叔还是会说好?那时冷得刺骨的海风一吹,又会吃饭多一碗?
   
    也许人到了看通看透、无欲无求、随遇而安的境界时,便是甚么都好!
   
   
    四、一家人
   
   
    海湾里住有一家人,那是一对夫妇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有两艘不算大的渔船,船上有引擎;他们是正式靠出海捕鱼维持生计的。
   
    那天,我摇了哑伯的小艇过去,跟他们买鱼。
   
    夫妇在较小的一艘渔船上,驾船的更是那个男孩;男孩大约十一、二岁,没穿上衣,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他们正从海外回来,渔船驶到较大的、原停在那里的渔船旁,准确的泊了下来。
   
    我靠了上去,跟他们说话。
   
    较大一点渔船的窗口,探出那个女孩的头来,向我看了看,却不加理会我。
   
    男孩可乖巧,立即将小渔船上的鱼舱打开,让我看鱼。
   
    有许多鱼,还有一条小鲨鱼……
   
    男孩的母亲走了过来,说没有好鱼,倒是有好的蟹,又说这是深水蟹,好吃的。
   
    我递了三十元过去,就买蟹。我相信她说的话。
   
    男孩的母亲敏的从鱼舱底抓了两只蟹上来,吩咐男孩要秤。
   
    男孩跳上较大渔船,提了一支秤,再跳下走了过来。
   
    男孩的母亲接过秤,将蟹一秤,叫起来,说一斤三,不止三十元。
   
    我要她将就点,卖给我算了;我不准备加钱给她。
   
    男孩的母亲说,不能这么便宜,卖给亲戚朋友,都是二十八元一斤的,不能卖给我这么便宜。她说,将其中的一只蟹放回鱼舱里,换出较小的一只来,接,再一秤,嘴里喃喃的说一斤一,这才将两只蟹交给我。
   
    我接过蟹,笑笑,说:「你们有生意人本色……」
   
    男孩的母亲道:「出海捕鱼,大风大浪,不是容易的事……我要养家的……」
   
    她说,可又去忙她的了。
   
    我觉得我说走了口;他们应该是一家正直的、勤劳的渔民。
   
    我摇艇离开。
   
    男孩对我笑。
   
    「看你,毛手毛脚,一只小艇都摇不稳!」男孩说。
   
    但很快,他又以内行的口关照我:「小心,小心,桨要摇得匀,向右,向左……」
   
    这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有那个六十岁的阿婶的心肠。
   
   
    ※ ※ ※ ※
   
   
    我爱这海湾,是因为这里无喧哗闹嚷,海水是那么的恬恬淡淡,山峦是那么的翠翠绿绿,日月是那么的清明生辉;这里的人与山水相伴,与鱼虾为伍,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争夺相斗,而只有耿直善良,有平和快意,有些微需求;一切都是那么的相融、和谐、合一……
   
    只要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定会骑上单车往那海湾跑;在海湾内,我似乎会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游历于世外桃园之中……
   
   
    ※ ※ ※ ※
   
   
    一年又一年,过了许多年,那个小小的海湾不见了;因为人们大规模地填海要地,将那个小小的海湾填掉了,将海岸大大地向外推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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