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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母親回家很興奮,對父親說,她見到了一個真有水平的人。「那人也是人民代表,坐在我旁邊座位上。大家都做筆記,我別轉身一看,那人寫的全是英文。」這時,母親的臉上露出羨慕的神情,特地把頭轉向我們孩子,「我一問才知道,原來她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
   五七年反右的時候,人緣一直很好的母親沒有遇到任何風險,平平安全渡過,反而是平常謹言慎行的父親遇到了危險。
   
    一天晚上,父親的老朋友,上海震旦滅火機廠的薛老闆突然來我家。薛老闆長得高大魁梧,很有男子氣,四十年代他從英國留學回來繼承父業。
    他是同業工會的主任,我父親是副主任。同業工會是始於三十年代的上海行業組織,五十年代初已為政府把持。那天白天,前私人企業主們被安排在同業工會的會議室裡學習官方的唯物主義理論,公方代表要求大家發言談體會,我父親也發了言,談了他的認識。因為祖母生前信佛,父親也看過一些佛經,所以這次發言就扯到佛教。現在薛老闆特地來告訴我父親,說有人認為父親的發言有右派傾向,是宣傳唯心主義,已經向政府的公方代表反映了。公方代表也已經找過薛,表示要批判父親的右派言論。
    薛老闆心中清楚,這一批判開了頭,接下來就是右派帽子了,所以他堅決反對。他說「大家對唯物主義哲學以前都不懂,正在學習,如果范先生的言論都是右派言論,那麼以後誰還敢發言。」最後他說:「如果一定要批判的話,我也準備接受批判。」
    薛家原有的工廠在上海乃至全國都很有名望,而且薛的父親當時是上海市人民代表,和市領導的關係很好。朝鮮戰爭時,薛家捐獻了一架飛機,以示支持政府。公方代表請示上級,上級考慮再三,主任和副主任一起做右派不太好,於是 讓薛老闆轉告父親寫一份書面認識,明天自己唸,批判會就不開了。
    我父親和薛老闆趕緊商量如何寫這份檢查認識,這次不敢像白天發言那麼隨便了,每一字都要掂掂斤量,改了又改,忙到天亮,才總算完成。
    從那以後,父親和薛的交情更深了一層。我們兩家也時常來往,一起出去旅遊,一起上飯館吃飯。我們叫薛老闆薛家伯伯,薛有兩個太太,薛老闆大多數時間和小太太一起住。小太太長得很像中國五十年代的電影明星于藍。
    我母親以後常說,「要是你爸爸那時戴上了右派帽子,那日子怎麼過。」這句話透著對薛老闆的感激不盡。
   
    六六年初的一個晚上,薛家伯伯來我家吃飯。吃完飯他和父親坐在我家客廳的三人沙發閒聊。因為他們談話,往常大家都喜歡看的電視也沒有開。我們孩子沒事幹,就當他們的聽眾。薛把穿著皮鞋的腳高高地翹在沙發前的咖啡桌上,把身子埋在沙發裡。以往我們要是這樣,早就給母親罵「啥個派頭!坐沒坐相!」父親也從來沒有這樣的動作。薛是客人,父母就當著沒有看見。
    我們都很喜歡薛的談天說地,從他那裡,我知道了很多事,比如他年輕時曾經駕著摩托艇在太湖裡遊玩,那個年代有汽車的人也很少,不要說摩托艇了;也知道了很多政治方面的事,比如很多民主黨派的人都是中共的特務或走狗,所以薛說「沒有幾個好人」。那天,他不知怎麼,突然不說話了,然後指著我家歐式壁爐上方貼的一張毛主席畫像,對我父親說,「共產黨中就是這個人最壞。 」
    他的聲音不大,但屋裡的每一個人都聽清了,他的語調非常平靜,並沒有生氣的樣子。薛有個女婿是共產黨中層幹部,時常有很多來自上層的消息。那時文革的風暴即將來臨,薛家伯伯有所預感。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大膽地議論毛澤東。我早就感覺到許多人并不喜歡毛澤東和共產黨,但從來沒有人這樣直白地說出來。薛是留洋回來的,和喜歡隱諱的傳統中國人就是不一樣。
    所有的人都不說話,所有的人都在思考。我想父親一定在擔心這個話會不會影響我們的思想,我們幾個孩子會不會因此出去亂說話。我又想薛老闆這樣說可能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我們孩子們知道真相,和共產黨爭奪下一代。
   
    初夏,文革爆發了。瘋狂的紅衛兵開始濫施暴力,所作所為比土匪還猖狂,比流氓還惡劣。薛家是上海出了名的大企業家,第一批就被抄了家。抄家的時候,薛老闆十分倔強,紅衛兵叫他掛牌他不肯掛,叫他低頭認罪,他說他沒有罪。結果除了他招到一頓毒打,被打得鼻青臉腫,全家還被「掃地出門」,搬到了上海老旱橋的一個離火車站很近的棚戶區。
    他們很小的住房三十米遠的地方就是火車鐵軌,每半個小時就有一輛呼嘯而過的火車開過,更不用說震耳欲聾的火車汽笛聲了。
    他們原來有很多漂亮、貴重的傢俱,還有很多衣服和雜物,但紅衛兵把他們從原住宅趕走時一樣都不準帶走,唯一允許帶走的是一張床,這是上海灘最嚴厲的「掃地出門」。他們家後來用的被套是薛家小太太把零碎的布條一針一針縫起來的。這一切都是薛老闆不肯在紅衛兵面前屈服的代價。
    薛的工資從原來的四百元減到六十元,這是上海前私人企業主中最低的一檔。雖然薛的大太太家主動不要這錢,但要用這些錢養活小太太家四個孩子和夫婦倆,也實在是難上加難。
   我家和薛家相比幸運很多,雖然也是被趕出家門,但被允許帶走我們想帶走的任何東西,只是因為搬去的房間很小,放不下東西,才放棄了許多傢俱;父母的工資雖也減了很多,但合計起來還有一百五十元。父親決定每月給他們二十元,讓我每月偷偷送去。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一旦被當局和紅衛兵發現,就是個大災難。
   
    六九年,薛家伯伯在悲憤和貧窮中死於癌症,廠裡隨即停發了他的工資。雖然他家兒子吉美那時也去了崇明島的另一個農場,每月有二十一元工資,但薛家小太太和三個女兒的生計成了問題。
    按中共當局的規定,在城市中,有單位的人歸單位管,沒有單位的人都歸街道管。街道領導看她們一家真過不下去,給他們發了政府救濟金,每人每月八元錢。這種救濟金僅限於城市居民可以享受。另外又讓薛的小太太在家裡為工廠編織毛衣,一個月多了十元錢。這樣他們總算有飯吃了。
    那時我從農場回家,常冒著風險去看她們一家。薛家小太太很喜歡我,知道我一直在學英文,就誇我有志氣,今後會有出息,還要求吉美也學。吉美是她和她的前夫所生。她的前夫,四九年前去了美國,是有名的腦外科醫生,曾經為美國海軍上將尼米茨先生動過手術。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她的孩子們能跳出火坑,也去美國。
    每次我送錢去她家,她總要留我在她家吃飯,每次我都順從。父親知道了就很生氣地呵責我不懂事,說「人家已經困難到這個地步了,你還好意思去吃飯。」但是我不以為然,等到下一次去我又會在她家吃飯,只是不再告訴家人。他們是很窮了,他們用每一分錢都要算計一番,但是他們更在乎別人是不是嫌棄他們,是不是鄙夷他們。幾乎所有的人,包括他們以前的至親好友都遠遠地離開他們,在這種時候,我想我應該靠近他們,盡我所能給予安慰。
   
    薛家小太太在她丈夫去世以後也患了癌症。病越來越重,她沒有勞保,只有企業職工才可以享受勞保;她又沒有錢,所以不能去醫院看病,只能在家裡等死。最後一次我去看她時,她躺在床上,瘦得很厲害,但仍然流露自信而又安祥的神情。
    她讓我坐在她的床邊,看著我,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那個人不是說我們也有百分之五嗎?那也有四千萬人,要是這些人都團結起來,組成一支軍隊,那也可以打敗他們呀。」一邊說著,一邊顫抖地把手抬了起來。那手上幾乎沒有肉,皮包著骨頭,暴露著青筋。她費了很大勁,把她手握成了一個小小的拳頭。她說的那個人是指毛澤東。毛澤東常常說中共的敵人是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再加上所謂的資產階級,即原工商業主。毛還說這些人佔全國人口的比例大約是百分之五,全國八億人的百分之五即為四千萬。
    七五年,我從農場上調回上海的時候,薛的小太太已經含恨去世。再後來,八零年,吉美終於去了美國,完成了他母親的遺愿。
   
    我們很佩服薛家伯伯,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有愛有恨,愛憎分明。愛的時候,讓人家的老婆做了自己的小老婆;恨的時候,咬牙切齒,寧死不屈。後來我又理解了我的父親,他不是沒有愛憎,只是他把愛憎放在心裡,這是中國傳統士大夫的特徵,深沉到了超脫的地步。對於共產黨他首先是看不起。四九年以前地痞流氓常常搗蛋,惡作劇,半夜裡把父親商店的木制門牌摘走。聽母親說,父親從來不發火,也不罵,因為他看不起那些無頼流氓。
    文革以後,父親和母親都在車間裡當工人。我父親操作鑽床,我母親在工廠門市部工作。父母一點也不沮喪,反而很高興,因為父親不必再為制定工廠裡的生產計劃而煩惱,以前他必須聽命於不懂經濟生產的中共幹部;母親也不必再要參加那些過於乏味而讓人睡覺的會議。這也是一種解脫。
    父親還是老脾氣,任何事一做上就要研究。他又開始研究鑽床上各種鑽頭的磨法,研究出一百多種鑽頭的磨削方法,還整理成文字。他真能靜得下心,中共的說教,什麼「無產階級專政」,什麼政治學習,他都不放在心上。早上剛開了批判會,下午他又在埋頭研究技術了。
(《老虎》全書連載07: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二節父母的路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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