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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38第六章第四節堅守了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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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书连载04: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潘家座落在復興西路的一個弄堂裡。這個弄堂由兩排十幾幢灰色的西式兩層樓房組成,中間水泥路的寛度可以通一輛汽車。就上海西區的建築來說,這個弄堂的檔次不算高,對潘家這樣過去的豪華人家顯然有點委屈。潘家文革前住在附近一個很大的花園洋房裡,在他們被強迫搬走之後,那幢房子給解放軍的一位將軍佔用了。草坪被徹底鏟除,種上了玉米。
    我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裡,走進一個油膩膩亂糟糟,幾家合用的廚房,再走幾步打開一道門才是潘的家。那是一間十多平方米的房間,中間是一個雙人床,已經幾乎把所有的地方佔滿了。我立刻想到幸好潘的哥哥大學畢業後分配在外地,他要回來的話打地舖的地方都沒有。
    臉色很好,黑裡透紅的潘父在角落裡閉目養神,這時睜開眼對我笑笑,又閉上眼。他的身份還是反革命分子,即使在家裡也不便多話。潘母過來招呼我,親切地問「上調在哪個單位?」
   我回答說,「分在一家服裝店。」
    「滿意不滿意?」

    「也沒辦法,又不能選擇的。」
    「是呀,能上調上來就不容易了。」停了一會她又說,「如果分到研究單位,能夠學點知識就好了。」
    潘母五十多歲,身材很好,走起路來腰板挺得筆直,雖然遭了難氣度上仍然像個貴婦人。她的話很有點惋惜的意思,為我也為他的兒子。潘廷傑那時的工作是做水泥預制件的測試工作,單調而又枯燥,也看不到前途。
    為了慶祝我的上調,又恰是春節,潘母留我吃飯。菜是潘母親自做的,有煎蛋、火腿和蔬菜沙拉,量不多也很簡單。我當時想,換了我母親,是絕不肯在春節用這幾個小菜招待客人的。中國人家庭講究個吃,即使貧窮的人家,在一年最重要的節日春節,都要燒許多菜。潘解釋說,他母親只會做這樣的菜,既不是西式,也不是中式。
    潘家沒有吃飯的桌子,幾樣菜就放在一個看上去像紅木,式樣考究的小茶几上。我和潘廷傑坐了對面,不一會,潘母也加入到我們中間。潘父仍然坐著不動,他要等我們吃完了才能吃,因為靠牆的茶几周圍只能坐三個人。
    一會兒,他家又有其他的客人來了,和他母親用三種語言,英語、廣東話和上海話混和著交談。看著房間裡都擠不下了,我趕緊告辭。但是我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剛才因為太擠,又怕踢著別人或打翻那個充作飯桌的茶几,我的腿一直不舒服地彎曲著,以致完全麻木了。
   
    潘廷傑陪我在淮海中路上慢慢地逛,無話不談。嚴冬的寒風把我們緊緊包圍,我們不停地呼出一團團白色的熱氣。
    我說了翁的事,他不動聲色地說了句「錢是身外之物」,就不再說了。
    我們又從他父親的案子談到王造時,看得出他對王造時十分崇敬。
    他說,王造時在國民黨時代主要做了兩件值得歷史肯定的事,一是一九三六年和沈鈞儒 、章乃器等六個人,主張抗日,批評國民黨政府而一起被捕。這七個人被尊稱為「七君子」。這事轟動全世界,羅曼羅蘭 、愛因斯坦 、杜威 和羅素 等都致電國民黨政府,要求釋放他們。二是代表救國會 同人起草致斯大林信件,批評蘇聯。起因是蘇、日簽訂《蘇日中立條約》,條約中蘇聯承認了日本扶持的滿洲國,這是對中國主權的侵犯。
    我從小就聽說「七君子」,父親的書櫃裡有許多工商聯 發的批判右派的文件,其中就有王造時的資料,文革前我都看過。另外,「七君子」之一的章乃器是「民主建國會」創世人之一,我母親是該會資深成員。
    然而我卻被潘的一個問題難住了,「你知道王造時為什麼五十年代一直潦倒,「七君子」中的其他人都高官厚祿,他只是個做做樣子的政協委員?」
    「就因為那封批評蘇聯的信,當時中共非但沒有批評蘇聯,反而為蘇聯說話,王造時一批評就暴露了中共的賣國面目。」「真正有本事有思想的人是王造時,真正在學術上有造詣的是孫大雨。孫是中國最權威的莎士比亞研究專家,」他很感嘆地說。
    「文革前王造時時常來我家,每次他都高談闊論,我們只有聽的份。文革和文革以後發生的事都是王造時早已料到的。」潘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卻深深地打動我的心。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在我看來文革是中共的精神分裂癥發作,怎麼會有人早就料到!
    我們也談到形勢和我們的前途,雖然我們先後都上調了,但是對各自的前途都不樂觀,除了鄧小平七四年東山再起之外,我們看不到任何光明。
    家家都忙著過年,冷清清的街上幾乎沒有其他人,遠處有鞭炮聲。天氣很冷,氣溫已經是攝氏零下,有些路面上結起了冰。我雖然穿著大衣,戴著手套還覺得冷,全身縮成一團。潘的身子卻挺立筆直,頭抬得高高的,好像電影裡又瘦又高的英國紳士,這個印象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中。
   
    以後我常去潘家,有時和他身為現行反革命分子的父親談話,才知道他父親是個很幽默的人。有一次他笑著說,「我是命好,所以在抄家時就被抓起來了,否則的話,紅衛兵一直鬥下去我要跳樓的。」潘背後說他父親才不會跳樓呢,因為他父親在看守所想的第一件事是如何改善營養,爭取吃到「中灶」 ,這是他父親出獄後告訴家人的。
    我的大姐夫是潘母在復旦大學英語系的學生,文革中被分到安徽農村教中學,這時正在想辦法調回上海。他好心地告誡我:「不要和潘家來往,因為潘世茲的案子影響很大,是中央立案的。」他還說陳韻娟時常亂說話,有一次陳在課堂上對學生說,她年輕的時候有許多男朋友。這樣的話被認為是宣傳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因此受到大字報的猛烈批判。
    大姐夫的父親四九年前是銀行家,五十年代因為失業後私下出賣自己擁有的黃金,被戴上壞分子的帽子,文革中被命令清掃里弄而沒有任何報酬。中共在五十年代規定,私人不得買賣黃金,私人所有的黃金只能以政府規定的超低價出售給國有銀行。我對大姐夫的告誡不以為然,如果別人也以他家成份不好的理由不和他來往,他一定會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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