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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书连载03: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農場的一切都過去了,成為慘痛的記憶,那片鹽鹼地上埋著我最寶貴的一段青春。雖然我將要工作的場所不是很理想,但我已經知足了,自己出生在被中共稱為「資產階級」的家庭,又不想對共產黨心悅誠服,能有這樣一份城裡的工作該滿足了。
    新的單位名叫上海南市區滬南服裝店,位於上海老西門。七十年代時,明、清皇朝遺留下的上海古城牆早已蕩然無存,除了一個城隍廟以後,留下來的只是一些舊地名。老西門就是指古城的西門,當時已經成為南市區的商業中心。
    想到我不用再和泥巴打交道、不用為搞病假和請假回家發愁、不用在農忙時只睡四、五個小時;想到從我家乘電車只要廿分鐘就能到達這個工作場所,每天可以回家和父母在一起,每天可以穿乾淨的衣服,而且可以穿襪子和鞋子而不用光腳,就有一種從內心深處涌現出來的被解放了的感覺。雖然許多人在農場呆了二、三年就上調了,我卻足足幹了六年,但是,現在我還是要謝謝老天爺。
    有了這種好心情,又趕上七五年初的中國農曆新年,國家規定有幾天假期,我決定去看一些同學和朋友。其中一個就是十七連隊裡的陳指導員,六年來我們關係總算不錯。雖然我長期是連隊中的落後分子,她一直是大紅大紫的人物,她卻從來沒有在我的面前,或者在其他人面前炫耀和濫用她的權勢,打官腔或惡聲惡色,一直難能可貴地保持著學生幹部清新的作風。
    她家離我家不遠,住在一個小小的平房裡,房裡的擺設很簡陋。我們在一張舊的發白的方桌邊坐下,她為我泡了茶,又抓了一大把糖硬塞在我手上。我們談了學校以前的許多事,還談了她家的歷史,談得很高興,好像老朋友一樣,完全忘了我們在政治身份上的差別。但是我故意迴避談她的工作和前途,怕引起她的傷感。我們都上調了,她還留在農場,不知道何年何月可以離開那片土地,因此她連男朋友都沒有,而在農場裡找男朋友她可能又不甘心。

    我從心底裡同情她。以往都認為當幹部不吃虧,能得到更多的個人利益,偏偏這次倒了大楣。如果她有一個好的家庭好的丈夫,她會是一個很賢惠很溫順的妻子。我這樣斷言是有理由的,因為她對這樣一個壞政權都能百依百順,何況一個好丈夫。
   
    出了她家的門,我又去了潘廷傑的家。潘是我在農場時認識的朋友,早我一年上調。
   我們分屬兩個緊挨的連隊,彼此認識是因為學英文。崇明農場有文革後分配的上海知青近十萬,但知青中學英文的人極少,平均幾個連隊都攤不上一個。當我偶然聽人說也有一個看英文讀物的青年,立刻急著要求去相會。因為這個時候還能靜下心來讀英文的人,一定俗不了。
    我眼裡庸俗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政治上積極表現,聽毛主席的話,跟共產黨走的人;另一種是在工作上積極表現,拼命幹活,工資拿最高一檔的人。至於那些隨便說話,散布不合當局規定的政治言論,因此遭來風險的人我們也不怎麼看得起,認為雖然不俗但是太傻。
   當然在單位領導的眼裡,我們這樣的人都是思想有問題,又不好好幹活的落後分子,任何好事都輪不到我們,工資拿最低一檔。我們都來自中共所謂的黑色家庭,我們的前輩是四九年前受過良好高等教育的受人尊敬的政府官員、企業主、專業人士;四九年後,他們成了反革命分子、國民黨官僚、壞分子、右派分子或資本家。
    毛澤東再三叮嘱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和階級敵人,他說的有一點不錯,那個階級敵人的確存在,那就是我們。我們中間甚至沒有走資派的子女,因為走資派們還不夠黑,他們還盼望著回到中共的懷抱,我們卻對這個政權絕望。毛澤東的話也有一點錯誤,那就是我們並沒有和他們鬥爭,我們不需要和共產黨鬥爭,反而是共產黨自己為了維護他們的罪惡統治一刻不停地爭權奪利,中共的政權不需要別人來推翻,它自己就在爛下去垮下去。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在十分艱苦的條件下努力學習,因為我們相信中國今後還會用得上我們和我們的知識,因為中國必定會走人類發展的共同道路──西方資本主義的道路,因為中國真正的敵人不是共產黨,而是愚昧和貧窮。
   
    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情形清楚地留在我的記憶中。他那個連隊是個老連隊,職工宿舍比我們連隊的好,是二層樓房,用磚砌成的外牆上塗著石灰,經過雨水的沖洗,已經褪色。我走進他的宿舍,他正坐在床上看書。我一眼看到床頭那些樣子很舊的硬面的書,就好像看到了最權威的介紹信。我們一見如故,以後所有的談話都是坦誠的。那個時代,坦誠是珍稀品,好像古董一樣。人與人之間都有一層保護性的隔膜,互相都不說實話,到處是虛情假意和謊言。
    他談起他的處境,因為他的父親是反革命分子,所以上調對他來說比我更難。他比我有利的方面是他連隊中的老三屆 學生比我們連隊少,符合上調條件的知青已經不多,他是最後的一批。我們商量後,決定讓我的一個朋友翁某出面,找他們連隊的幹部開個後門。
    開後門是中國的俗語,意思是通過熟人或親友的私人關係得到某種利益。文革的一個成果,就是中共官員的開後門業已成為全民的行為。比如市場上賣肉的,他可以賣給他認識的朋友好一點的肉,也可以賣給不認識的人差一點的肉,甚至可以找個藉口,停止出售肉,這都是他的權利。而人們為了買到好一點的比較滿意的東西而不得不討好甚至賄賂各種有權的人。
    翁是來自另一個中學的高中知青,熊腰虎背,顴骨高而下巴外突,相貎不凡,有領袖氣概。他也喜歡看書,因為看書熬夜,眼睛裡經常布滿血絲。他看俄語書籍,以及像磚頭一樣硬面的列寧選集,書上有他學校圖書館的印記。
    翁的父親曾經做過國民黨政府的警察,後來雖留在公安局裡,但並不被中共信任,長年在公安局所屬的農場辛苦勞作,和勞改農場的囚犯一樣,僅僅沒有判決書。我們時常在黃昏時分,沿著合隆江的長堤一起散步,欣賞美麗的晚霞和寧靜的水面,同時無拘無束地議論政治。林彪事件發生後我們都猜想林的座機是被毛澤東下令發射的導彈打下來的。
    翁曾經告訴我,文革中他曾參加過學校裡的武鬥,那場轟動上海的武鬥中有十幾個學生受傷。他還說文革中的紅衛兵有兩類,一類是文革初期抄家,掃四舊的「老紅衛兵」,他們來自中共幹部家庭;另一類是造反的紅衛兵,他們來自平民家庭。後者是因為受到前者的壓迫而起來造反的。他們之所以參加紅衛兵,打毛澤東的旗號是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保護自己。他說,他和他的朋友從六七年起就不喜歡毛澤東和他的文革派。
    我喜歡聽他回憶武鬥驚心動魄的經歷,他告訴我武鬥時最好戳對方的屁股,這樣不致於死人。又告訴我萬一被敵人抓住遭毆打時,應該如何保護自己的要害部位。
   
    開後門的事翁很快回話說可以,但對方要求事成後給一百元錢,這筆錢相當於我們五個月的工資,但潘立刻接受了。到了年底,潘果然上調。我去潘家拿了錢轉給翁,但後來卻知道翁把那錢吞沒了,並沒有給那個開後門的連隊幹部。
    翁辯解說,「為什麼要給那個幹部?我們的上調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我感到痛心,不但因為錢,而且因為我看到了翁見財忘義的真實面目。不給那個幹部,應該把錢還給潘才是。我無法向潘解釋此事,但我決定還是要告訴潘,以此證明我不是翁的同謀。
   
    潘廷傑曾經告訴我許多有趣而又悲慘的故事,有些和他的家庭有關。這些故事的背後是不為人了解的中國當代史的一部分。
    他的父親潘世茲,年輕時留學英國,曾是上海聖約翰大學,一個收費很貴的私立大學,的教授和代理院長。五十年代後他在上海復旦大學(簡稱「復旦」)任教,又轉任圖書館館長。他的母親陳韻娟從小在美國受教育,五十年代後也在復旦大學擔任英語教師。據說她的英語口語是教師中最好的。七十年代初,這個大學的教師們被允許集體看美國原版電影,電影中的有些對話只有陳一個人能完全聽懂。
    他的祖父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工部局總辦潘宗周,二十世紀初上海灘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他的外祖父原是清朝在廣東的大官,後來當上了天津的買辦,比他祖父更有錢。他祖父喜歡搜集古董文物,尤其嗜好宋、元版古籍。巨大的財富後來都落到了他父親手裡,存放在香港匯豐銀行的保險櫃裡。五零年,他父親心血來潮,以為天下大定,共產黨不錯,把這些價值連城的古董全部捐獻給了國家。其中一本書,是他祖父化十萬兩銀子向袁世凱的兒子買來的。他的父親因此當上了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
    文革之前,政局已經不太平,多數中國人為了自己的安危而不得不關心政治和時事。潘世茲和同校的教授王造時、孫大雨,三個人都是全國有名的大右派,常常在一起聊天,傳遞消息,有時也發發牢騷。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好,王造時六一年再婚,新夫人也是潘世茲介紹的。
    一九六六年的八月底,在北京來的紅衛兵的帶動下,上海也颳起了抄家風,首當其衝的是被中共認為有問題的文化名人、大學教授,然後才挨到我父親那樣的原工商業主。雖然我家也經歷了三次抄家,但和他們三個大右派當時的遭遇相比,只能說是微不足道的。有一份記載說,當時的王造時家成了「臨時隔離室」,輪番批鬥的時間是「四十二個日日夜夜」。
    另一個大右派章乃器 曾記錄下當時他被紅衛兵批鬥的情況,由此也可以想見王造時、潘世茲遭受的迫害。章乃器稱:「八月二十五日以後七天的遭受,是每天總有幾批人來拷打、凌虐我。門是開著的,又沒有人理,拷打和凌虐的自由是很充分的。值得記述的,是有人用鋼絲包橡皮的鞭子打我,所得的傷腫特別不容易消退。還有人劃了火燒我的手,更有人用汽槍射擊我的頭面。此外,如用冷水澆頭,如用水壼灌鼻孔,如硬要我吃肮臟的食物,等等,就算是輕微的了。可怕的是居然有人主張用辣椒水灌我的鼻腔,大概是因為我家裡找不到辣椒,所以沒有實現。但到最後我們要遷出之前,竟有人在用油彩涂抺我的面部之後,用氨水灌我的鼻孔,我真不知道這些壞人是怎樣教育出來的。」
    紅衛兵折磨王造時、潘世茲的手法可能和凌虐章乃器的手法可能不完全相同,但殘酷的程度應該是相當的,甚至可能是超過的,因為章乃器受難的時間才七天,而王、潘兩位受難的時間是四十二天,整整六倍。
    在紅衛兵窮兇極惡的逼迫下,潘世茲首先開口了,他交代了兩件事:一件是王造時曾經說,「中國需要一個社會民主黨,而不是共產黨或國民黨那樣的革命黨。」另一件事,王造時提議潘世茲收聽美國之音的短波廣播,了解形勢,以便分析研究。紅衛兵如獲至寶,按當時的政治邏輯,根據前一句交代可以把王造時等人打成反革命組織,後一句則是這個反革命組織的內部分工。他們立刻又去逼問王造時,王也抗不住了,承認了還寫下了字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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