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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书连载02: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七、八月是農忙的季節,通常被稱作「三搶」大忙,即搶種晚稻,搶割早稻,搶收小麥。所有的人員,不管病不病只要走得動的,都要下田勞動。小型拖拉機把飯菜運到田頭,我們三頓飯都在田頭吃,吃完了嘴一抹又下田。有人在田裡戳破了腳,鮮血直流,在醫護室用紗布包了包,又被要求下田勞動。戰爭時的口號「輕傷不下火線」,成了我們的行為準則。
    有一天,我們正在田裡像往常一樣戴著草帽彎著腰插秧。背上是熱烘烘的太陽,腳下是熱得發燙的泛著泡沬的水田,混在田裡不久的牛糞和其它肥料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臭味。有人在田埂上往我們的周圍水田使勁扔稻秧,黃濁的泥水不時地濺上我們的臉和衣服,和我們的汗水混在一起,再一滴滴掉進田裡。插秧時一人一行,得講究速度,慢的人會被後排的人超過,因而會被圍起來,從而陷入尷尬的境況。因此所有的人都拼著命幹活,連滿頭大汗都顧不上擦一擦。
    突然,我聽到撲通一聲,扭頭一看,和我一個組的女青年崔某撲通一聲倒了。整個身子都陷在水田裡,泥水埋了她半身,把剛剛插好的綠油油的稻秧壓倒了一片。
    我這時也顧不得稻秧了,趕緊衝過去把她的頭扶起來,以免她的口鼻進水。她口眼緊閉,臉上和頭上全是泥水。我一時無法判斷:她的昏倒是真的還是假裝的,因為連隊裡假裝生病的事時常有發生,為了裝病什麼法子都得想。
    崔是個出身中共所謂黑色家庭的高中生,很瘦弱,大約只有四十公斤的樣子,平時「沈默」寡言。就因為她以前常常請病假,所以至今還沒有上調。平時我和她談得比較多,因為我們都算是「政治落後分子」。聽說她在上海有個未婚夫,如果她今年還不能上調的話,他們的關係就要中斷。所以今年對她來說很關鍵,她一定要爭取上調。

   
    她長得不算好看,又是一臉病容,又黃又灰,雖然她只有二十七歲,但臉上沒有年輕女人特有的青春的光澤和紅潤。傳說連隊裡有一個很漂亮的女青年,就是因為和連隊領導有性關係,所以第一批就上調了。這僅僅是傳聞,這樣的事永遠無法證實。如果崔想走這條路,她也沒有足夠的姿色。
    當她被抬到連隊醫護室時,我想她仍然處於昏迷狀態。我們幫她擦去臉上和頭髮上的污濁,這時,連隊負責思想工作的陳指導員來了。聰明而又能幹的陳和我來自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年級,文革前她是我們那一年級最早入團的學生,到了農場,她又是我們那一批中第一個入黨的青年。
    暈倒的崔開始在昏迷中斷斷續續地說胡話,聲音不是很清楚,陳指導員把臉貼近崔的嘴。崔這時候的聲音比較響一點了,雖然仍然斷斷續續,但所有的人都聽清楚了。意思是她要堅持幹活,要完成班裡的任務,要搶時間。
    一時間在場的人都很感動。因為她平時是個領導眼中的落後人物,經常想請病假而得不到,居然昏迷中流露的真實思想是這麼忘我,把連隊的生產任務放在她的生命之上。陳指導員畢竟是女人,當時就流了眼淚,然後大聲吩咐醫生,「多給她幾天病假,休息休息。」這是一件生動的事例,證明連隊政治思想工作的成就,當天晚上,連隊和農場的廣播就開始宣傳她的先進事跡。
   我也和陳指導員一樣流了淚,其實我是個很容易動感情的人。我想最感動的應該是我,因為我和崔的情況很相同,然而我的判斷和陳指導員恰恰相反。
    崔在田地的暈倒很可能是真的,因為她身體不好,又可能有病,天氣又熱,連續幾十天的大忙,誰都累得要趴下,但我認為她在醫務室說胡話肯定是假的。那個年代誰會真正關心農場的生產,誰都在想各種方法上調,連隊的領導也都在找門路離開農場。崔對這個農場,對這個連隊,早已恨之入骨,只是不好說出口。現在為了擺脫超體力的勞役,為了上調,她居然暈倒了還不忘說假話,偽裝積極。比比她,我還不是一樣,為了上調申請加入共青團。人被逼到這個份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想到這裡我的眼淚不斷地涌出。
    這事過後,我的入團申請很快就經團支部討論通過了,沒有任何人反對,因為陳指導員已經發話說她認為我已夠條件了。到了年底,我和崔都上調了。她是高中生中的最後一個,我也算是初中生中走得晚的,剩下沒有上調的幾個初中生不是犯有錯誤就是因為已擔任連隊幹部。農場要求連隊幹部留在農場,以便穩定幹部隊伍。
    我們同一天離開農場。在輪船上,在輪船發出的陣陣汽笛聲中,崔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個角落裡,她總是這樣,和誰都沒有話說。我想走過去陪她聊聊,但最後還是沒有去。我怕回想起那件暈倒的事,那是件可悲的事,證明我們的尊嚴,做人的尊嚴很容易被我們自己糟蹋的。
   我們的努力或許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如果崔不演這場戲,她也會上調;如果我不申請入團,我也會上調,因為上調的排隊也排到我們了。
   

此文于2009年12月04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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